第38章 太监要为朝廷想,你不下岗谁下岗 其三
“顶破天按百分之三算....”
朱由检伫立原地,不断根据手头的现有资料进行心算。
虽然上学时期自己的高等数学年年挂科,
但眼下,若只进行简单的加减乘除,他那高考数学八十九分的不及格成绩已是完全够用。
万历时期内帑白银确实掺杂率较高,
导致锻出来的马蹄银极易氧化变黑,
并会在银元宝的表面,产生坑坑洼洼的气孔。
而内承运库要拨付给孙传庭的银两总额为一百万两,
若是从总数计算,即便是按金花银所需纯度折算,损耗率也不过三个点。
而这些死太监偷换概念拿到的回扣,至多不过两个点,
换算下来也就是会被吃掉两万余两左右。
若是从这个总数上来算,五千两的贪墨额度,尚在可接受的“正常”范围之内。
但这银作局接手熔铸的,不过是第一批五万两之数。
这帮太监就算通过火耗补损私拿回扣,至多也不过能贪上个一千两。
“王承恩!”
“奴婢在!”
认真核算几次之后,朱由检再度看向身旁的“准”吊友:“方才刑讯今晨银饷押运人员时,你也在场对吧?”
“正是!奴婢拿得周泽之后,便一直随同郭都督、王公公二人,身处诏狱时刻紧盯刑讯进度!”
“既是这样,太仆寺那边所送证词,你可还记得?”
“奴...奴婢愚钝,只...记得大概。”见皇帝神情愈发凝重,王承恩也不免紧张起来,说话更是无意识地结巴起来。
“兵部太仆寺所言,可是马车之上封漆完整,而且证词有陈新甲签核?”
“这.....封漆.....奴婢好像有些印象,不过并非见过原文,而是听见王德化王公公当时疑惑说了句封漆完整那银子是怎么丢的。”王承恩绞尽脑汁不断回忆,“至于陈尚书的签核....这奴婢就着实不知道了。”
假定这太仆寺的证词确实经过了陈新甲的签核,确认属实。
那么只要封漆仍在,就说明这些银子,是从一开始就“短斤少两”。
每个马蹄银规制为五十两白银,五万两就是一千枚马蹄银。
而缺了五千两,也就意味着每一枚银元宝,在重铸之后都莫名其妙地少了五两!
百分之十啊。
哪怕是各地官府为盘剥百姓而定下的火耗税率,也才不过十分之一。
而方才银作局几名管理太监认下的黑锅,
仅仅是按照不同纯度银元宝之间的火耗补损比例,来赚取区区百分之二的回扣。
那剩下的百分之八,被谁吃了?!!
内承运库的周礼?还是说京城内的各个银匠作坊?
没有其他证据的朱由检,实在无法推论出还有哪些人物参与到了这个利益链条之中。
“.....而且来到银作局,全因定国公给陈新甲行贿时提供的消息,难不成京畿勋戚也在这里掺了一脚?”
浮上水面的鲨鱼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在深海下面,到底还存在着怎样的不可名状之物。
朱由检不由得背过身去,眺望不远处的皇宫红墙。
饶是融合了崇祯的记忆人格,朱由检也愈发地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在这皇宫之下,到底还有多少利益团伙,在背着自己吃拿卡要,肆无忌惮地贪污每一笔运转中的财政支出?
各方利益盘根错节,竟然不声不响地从自己手里强征了一笔百分之十的税款。
若不是个中巧合撞在一起,恐怕这件事情还不会被他察觉。
而且……这胡明佐直接自杀,大概率是担心经过刑讯拷问之后,会将背后某些人物牵连出来吧?
能让天启皇帝的“管事牌子”都害怕的......
要么是涉及前任皇帝的身后名,
要么就是牵连太深,日后必将祸及胡明佐入宫前在家乡的族亲。
不过一个临时爆发的小事,居然能如此千头万绪。
根据后世的“蟑螂理论”,
恐怕在银作局这个偶然出现的“蟑螂”背后,
还有着成千上万的、暂时还没被自己发现的“蟑螂”正在内朝外廷之中肆意“繁衍”着。
这谁他妈查的过来???
“.....直至今日方才败露,大概是由于过去还没有皇帝,直接将内帑存银调至兵部太仆寺储存,”
一旁的王承恩听见皇帝在自言自语,鉴于方才气氛有些凝重,随即上前接话吹捧道:
“陛...陛下下天纵英姿,一眼就识破此等腌臜手段,实乃我大明之福!”
“....王承恩。”朱由检略显无语地说道。
“奴婢在。”
“朕不需要再有第二个王德化。”
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后,朱由检一言不发地背着手回到银作局。
经过银作局院子时,被东厂拿下的低阶太监,纷纷在旁叩首求饶。
等朱由检步入堂内,
三名管理太监亦是开始不停叩首,仿佛一个个人形鼓锤,撞击着银作局衙署的地板,不断发出咚咚的闷响。
朱由检无视其众之相,快步走入堂内坐于主座之上,面朝门外稳声说道:“.....朕给尔等一个机会。”
此言一出,王承恩连带周围东厂番役亦是随之下跪,其中还夹杂着“快跪下有旨意”的口耳交接之声。
“银作局上下所属内宦,限两日内,凑足五千两白银,上缴内承运库,以此弥补监管不善所致内帑失窃之罪责。”
“奴婢叩谢圣恩,圣躬万安!”
霎时间,堂内堂外又是阵阵咚声连环叩响。
见眼前大体事定,
虽然心中仍有些许疑惑,但朱由检决意先行盖棺定论,把这场内廷风波先行止住。
各种事情千头万绪,朱由检也分不清其中哪些是偶发事故,哪些是别有用心者在背后暗中谋划。
但有些时候,只要能把隐患解决,并让各个“系统”稳定运转起来,
那么所谓的“背后真相”,往往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不过,
真相不重要且不准备继续向下探查,
并不意味着朱由检就不会去进行干涉。
起码从今天起,他的内帑该是多少就得是多少!
“......王承恩,另替朕传达旨意。”
“奴婢领命!”
跪地同时,王承恩赶忙从怀中翻出一杆短笔和空白折本,
以口水稍作浸润之后,开始认真记录朱由检所传命令。
“鉴于银作局掌印胡明佐畏罪自戕,命内官监丁绍吕,暂时接任银作局掌印一职。
待其交接上任之后,限其五日内,交付朕一份银作局改组方案。
核心为参照朕之火器厂模式,会同工部统筹京城之内银匠户数,
以朝中群臣自愿筹资入股的形式,于南北两京废银作局而新设御敕银作厂。”
待旨意下达,
周围皆是山呼万岁并一叩三拜。
不过临到起身之际,
朱由检又想到了些什么,而后赶紧命王承恩再传一道口谕:
“...另外,朕考虑到银作局失窃一事,根源在于内廷开支过甚,而内宦难以供养自身,适才被迫铤而走险盗窃内帑。
眼下国乱岁凶,各处开支收紧,内廷着实难以维系过去之规模。
故而自今日起,朕命由司礼监着手,梳理内廷二十四衙门冗杂人员数量,
定于今秋前裁撤总数三分之一的冗宦,并由朕之内帑发放遣散银两和安家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