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靠谱的老表们(两章合一)
崇祯十三年,六月二十八。
京师城南,南海子。
又是一日摸黑早起,并抓紧赶路半日之后,朱由检终是乘坐銮驾,赶至此处的皇家猎场。
随后,
他身着戎装,手持猎弓,略显不适地坐于御马马背之上,在左右近侍牵引下,不紧不慢地骑往猎场中央的晾鹰台。
在他周围,
除去拱卫圣驾的数百名锦衣卫,负责外围戒备的千余名京营骁勇,以及南海子猎场驻守海户之外,
另有七名身穿华贵甲胄的京畿勋戚奉诏令随行。
驸马都尉巩永固(嫡亲妹夫)、新乐侯刘文炳(舅脉堂弟),仗着其二人与崇祯私交关系要好,正在朱由检左右陪行。
巩永固率先就着今日天气尬聊道:“陛下,今日这阴云密布、将雨未降之天气最是凉爽,正适于此纵情射猎一番!”
尚不满二十五岁的“俊侯爷”刘文炳,随即接话道:“洪图这话倒是有些不经细琢了,谁人不知这晾鹰台未逢秋狩之时,其中猎物皆需禁狩,只陛下召集我等前来,想必是另有要事相商。”
“这.....新乐侯,还请慎言!”驸马巩永固当即面露尴尬地看向朱由检。
一如历史上所记载的那般,这新乐侯刘文炳为人厚道且交友谨慎。
唯独就是情商过低。
眼下竟当着左右随行的面,如此直白点出此次围猎的本意,饶是朱由检也觉得有些无语:
“.....没事,今日相聚,皆是自家血亲,在朕面前无需太过拘谨。”
.........
昨日,
听完孙传庭汇报,
并从陈新甲处,了解到京畿储备的军辎粮草存量,以及转运押解赶赴辽西前线的有关情况后。
考虑到这军辎粮饷转运并非一日之功,布局尚需些许时日才能见效。
朱由检便临时起意,授意内阁辅助太子暂代政务,
同时派遣宫中宦官,尽速召集部分京畿勋戚,约定于这二十八日,共赴南海子皇家猎场。
借口简单围猎,实则暗中试探下这些远方亲戚。
毕竟,
朱由检此番排挤勋戚,并不是为了将这一政治团伙彻底消灭。
正所谓百花齐放才是春,
只有朝中各派系之间保持着一种谁也无法占据优势的动态平衡,
各派官僚便会在相互内斗之中,为了增加各自派系手中的砝码,稍稍做好几件正事。
也只有这样,
这大明朝的国家机器,才能勉强维持住正常运转,才不会在朱由检跑路南京之前崩得太快。
否则,
就会像某位都督那样,整日在战报里一路赢麻、一路大捷,朝中支持者更是随声附和蒙蔽圣听。
结果等到皇帝亲自出门一看。
得!
建奴已经杀到北京二环了!
让某个派系一家独大,是刚即位的崇祯才会犯的错误。
对于朱由检而言,
他只是想要逼迫这些勋戚,把各人吃下的既得利益吐出来一部分,并将其纳为己用。
但在朝局政治上,他还是需要这些酒囊饭袋们,帮助自己稍稍制衡下各派官僚。
鉴于此番行事,必然会导致勋戚内部发生动荡,
故而他也需要提前做好准备,让一些足够可信之人,去承担起作为勋戚集团意见领袖的责任。
在这勋戚群体当中,
除去绝大多数吃里扒外、贪财好色、脑满肥肠的二世祖以外,
还是有极个别少数,称得上一句勉强堪用。
将这些人全部打倒,着实是有些浪费。
至于为何要选择赶赴这南苑猎场进行围猎,纯粹是朱由检在紫禁城里有些憋屈得慌!
除去偶尔前往皇后寝宫休息,
其余时间,
从朱由检睁开双眼,就要在乾清宫里翻越奏本、题本,
然后不时会见各方要员,做好自己下步计划的个中布局安排。
这等工作强度,已经不能用996来形容了,纯粹就是007模式!
仅仅经历数日,他就觉得已然有些吃不消。
要知道,
这还是他刻意压下那些冗杂工作,专注处理攸关“跑路大业”相关事宜之后的工作量。
而想到历史上的崇祯,竟在如此高强度牛马作息下,硬扛了整整十七年.......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整整十七年,一天都没有迈出过京城城门,仅有的闲暇时光也不过是去逛逛后花园。
也难怪阿巴海会揶揄崇祯为“城中痴儿”。
...........
如是这般。
左右闲聊之中,胡思乱想之余。
朱由检等人在数百名锦衣卫一路拱卫下,行至南海子中央的晾鹰台。
呈现在朱由检眼前的所谓“晾鹰台”,已不见过去“台高六丈(约20米),径十九丈有奇,周径百二十七丈(约414米)”之规模,徒留一坨残垣断壁。
在随从搀扶下,
朱由检翻身下马,步至阅台之上。
听见脚下木板随脚步咔吱作响,他不免有些担心起自己的安全问题,生怕稍后上台的着甲武官太多,把这阅台活活踩塌!
左右军官见皇帝神情好似有些不满,当即抓来一名负责看管此处的海户领头:
“陛下,此处荒芜并非贱民偷懒!
当初崇祯二年,建奴入关劫掠,一路杀至京师门户。
这南海子亦是被敌军占据,其中建筑、猎物、蔬果植被俱被毁于一旦。
后因朝廷财政紧张,加之建奴偶有入京劫掠,故而一直未能修缮。
此次狩猎命令仓促,贱等只能连夜在黄土垒上勉强搭建出一个潦草的木制阅台。
还请陛下恕罪!”
咚——!
面前的十几名海户,随其领头人一道,向皇帝叩首请罪。
朱由检对此自是不会在意。
“无需这般作态,倒是朕临时起意,害得诸位这般辛苦。”
“这……陛下实在是……太过折煞贱民了!”
见这十几人愈发用力地叩首砸地,朱由检赶忙命令左右将其众拉走,并嘱咐赏赐些许内帑银钱作为补充。
而后,
随行锦衣卫军官一声令下,
左右侍卫分出百余人,各乘军马向周围散开,呈合围之势,在这猎场之中人为圈定一小块区域。
如此,
便可暂且封闭猎场防止他人误入,同时警惕可能潜伏于周围的宵小之徒。
随后,
负责看管猎场的一众海户,
碍于先前猎场为战火波及,驯养的猎物大多被劫,
只能擒来些许野兔驱赶入内,并从城内买来鸡鸭等走禽滥竽充数一二。
看着这些“猎物”,朱由检不禁觉得,这猎场之现状,倒是与大明朝有些类似。
当真是讽刺至极。
“诸位,今日射猎,只为尽兴,无需太过滥杀!”说着,朱由检命人取来数十支尖头锐箭,每箭箭羽之上沾有不同颜色的粉末,“按箭羽各色粉末,每人支领七支,射猎之后按颜色归属判定诸位猎获,最多者朕自有赏!”
“臣等恭领圣命——!”
待这几人作揖领命之后,周围礼乐亦是奏响。
朱由检先行取出一箭,而后弯弓上搭。
左右太监随即放出一只野兔。
待朱由检稍作瞄准,便是一箭射出。
咻——!
利箭破空,一招命中,野兔挣扎倒地,随行锦衣卫上前双手举起猎获,并向众人展示。
“为陛下彩——!”
周围锦衣卫军官顿时高声道贺。
毕竟作为明朝人,这君子射艺可是“义务教育”阶段的必修科目,
凭崇祯本尊的记忆还有肌肉惯性,射中前方十数步之遥的野兔,对于朱由检来说自是没有什么难度。
而后,
这场临时围猎适才正式开始。
七名勋戚,各领三五随从纵马冲出,于此荒芜枯黄的猎场草地上,开始围猎数量稀少的些许猎物。
难得走出紫禁城的朱由检,手持窥筩(望远镜)满是好奇地观望前方几人的骑射围猎。
说实话,单论表演效果而言,确实比不上穿越前在某些影楼景区里看见的古装骑马表演。
“城中勋贵、外戚品阶较高者,大概五六十人,但在后世史书里,明确为国殉身的,也就这四号人物了。”
朱由检一一远望这纵马冲出的几人,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这次召集的勋戚主要有两类。
第一类人,
是历史上甲申国难时,表现不差,或是主动自戕殉国的外戚。
主要包括驸马都尉巩永固(劝阻崇祯南迁未果,城门失陷后,带领家仆从皇宫一路杀回家中自焚殉国)、
新乐侯刘文炳(守门失败杀回家中,自吊失败后投井自杀)、
惠安伯张庆臻(城陷之后举家自焚)、
宣城伯卫时春(城陷之后投井自杀)
这四人有历史走向作为兜底
虽说能力上可能比较平庸,但最起码对自己这个皇帝还算是比较忠诚。
而这第二类人,
则是碍于各种形势,朱由检在千挑万选之下,从其余五十多名京畿勋贵、外戚之中,勉强挑出来的三名“代表人物”:
定国公徐允桢、阳武侯薛濂,以及东宫侍卫周镜。
徐允桢乃是魏国公徐达之后裔,在勋贵之中地位较高,且与身为燕王一脉的崇祯算是远方亲戚。
而这阳武侯薛濂,其人祖上乃是靖难之役时,随成祖皇帝立下战功封爵的中级军官。
封爵之后,一脉八代均从武职,在军队之中威望较高。
上述二者,
在原历史上,皆是城破之后,见大势已去,适才向闯王投降,其人或是惨死于拷饷之中,或是为李自成下令处斩。
不过,
跟周奎老匹夫,还有其他望风而降、争相效忠闯王之流相比。
这二位多少还是有一点点底线在身上。
同时顾及到其人家门威望,朱由检便捏着鼻子,将这二人纳入拉拢对象之列。
至于最后的周镜。
其人乃是崇祯岳父的亲侄子,凭周皇后关照,这才领了个东宫侍卫的闲散武职。
严格来说,这周镜并不算是外戚之流,且身无爵位。
将其列入七人名单,纯粹是向朝野作秀,
表明朱由检因皇后之故,爱屋及乌关照其族亲,
只有这样,才能让朝中勋戚误认为,皇帝还是在意这血脉族亲之关系,从而叫其众稍稍放松警惕。
.............
如是这般,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前方这场小规模围猎终是落下帷幕。
看得一路郊外景色,并现场观看了骑射围猎表演的朱由检亦是心情大好,只觉前两日的案牍劳形之苦一朝消散。
而在几名勋戚之中,
除去身份最为低微的周镜,不敢妄自射中猎物之外,其余几名勋戚皆是各有“斩获”。
通过事后核对,最终还是年近六旬、久历行伍的阳武侯薛濂,射中猎物最多。
按事前准备,朱由检便将自身戎装所配玉带取下,作为奖品赐予薛濂。
而对方倒也毫不客气,一叩三拜之后,随即将玉带系于腰上。
“老臣,叩谢陛下圣恩!”
由于这南海子距离皇宫足有四十余里,乘坐銮驾往来通行需要足足半日之久。
故而今夜无法按时返回紫禁城中,只能按照过去惯例,于这南海子内部的提督衙门处暂居一夜。
作为当初阿巴海劫掠京畿之时的临时驻地,这提督衙门还算是比较幸运,不像其他南苑建筑被付之一炬,也为朱由检等人提供了一个还算豪华的临时住所。
而此番随行至此的七名勋戚们,亦是明白待圣上游玩休息过后,恐怕便有要事相商。
晚膳时分。
朱由检一携诸勋戚坐于提督衙门后院厢房之中。
皇帝身居房中主位,其余勋戚陪座左右,左右更站有两名锦衣卫全城随侍。
众人于莹莹烛光之中,吃着三五军粮炊饼,就上一碗滚热肉糜汤,并饮上几杯宫酿米酒,
朱由检顿觉惬意十足,
这趟一日出游放松,倒也算是有了个完美收官。
而后,
就该进入正题了。
“诸位,一如朕先前所言,此番围猎,可看作自家族亲相聚欢乐,如若有什么想问朕的,大可直言,一切皆不论罪。”
说着,朱由检轻摇手中小盅,任由淡黄色的米酒在其中不断摇荡,激发出阵阵酒香。
听闻此言,
几名勋戚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最为年老的阳武侯率先拱手询问道:“幸得陛下召集,老臣深感殊遇,可....老臣心中,还是有句话不吐不快.....”
“薛太师但讲无妨,虽说历代先帝与阳武侯世家并无血脉姻亲,但昔日爱卿先祖追随成祖皇帝历战凯旋,亦可视作自家弟兄,无需过分拘谨!”
“那老臣僭越了!
臣以为,陛下近来苛责武清侯之举,虽是为解决朝廷军饷用度之困哪,但着实有些过犹不及、矫枉过正。
眼下四方纷扰,臣等勋贵、外戚之家,手中亦是暂无分毫余钱,更谬论还需兼顾一家开销,并供养家中仆役,着实度日艰难。
故而陛下强行收缴武清侯家资,适才引得朝中勋戚人人自危。
臣等并非是不想为国尽忠,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故而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且看能否善待武清侯遗孤,也好让朝中勋戚彼此心安,以免引得朝局舆情。”
朱由检心中不禁冷笑了一下:
你这老登倒是挺会装的。
后世之人,谁不知道你阳武侯素来喜欢施虐百姓,还在民间大肆放贷。
欺诈百姓所得财富,更是足有一窖黄金之巨额。
“阳武侯之想法朕已明晰。”朱由检看向屋内其余六名勋戚。“不过....朕想知道,卿等是否也如阳武侯一般,觉得朕在武清侯一事上,做得有些‘矫枉过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