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亲戚就是用来坑的
“卑职觉得,阳武侯所言,倒是有些过分夸大了。”
朱由检话音刚落,一旁的“八妹夫”巩永固就率先开口,替他回怼阳武侯道:
“如今朝廷各处掣肘,关内关外皆在用兵,身为勋贵、外戚,理应为国分忧助饷捐俸,武清侯怎可擅行自戕以威胁圣上?”
“驸马都尉倒是见识颇深,不过,崇祯九年前后,武清侯一家可是亲自捐饷四十万,其余几位驸马,亦是各自捐金十万,敢问当时巩驸马可有捐饷?”
巩永固当即脸色一青:“......卑职家中余钱不多,每次只不过捐上个人俸禄。”
“既是这般,那驸马都尉何言如此指责武清侯?”本就性情乖张的阳武侯,愈发不看场合地讥讽道,“公主下嫁前,尔父虽不过四夷馆九品京吏,但在太常寺下辖,多少也应耳濡目染礼法才是,难道驸马不知尊崇勋贵、不得擅议皇亲之规矩吗?”
要知道,京城里所谓知府一级的官吏多如牛毛,甚至可能比浑河里的绿毛王八还要多。
阳武侯如此着重强调巩永固父亲先前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实际上就是在暗讽你巩家什么门庭,居然敢在这里妄议勋贵!
“.....阳武侯这话,说得是否有些失仪了!”巩永固一时被这老头怼得有些难堪。
“失仪?咱老子祖上八代皆是军伍出身,八世祖更是随成祖皇帝打下了这万里江山,哪轮得到你个寒门贱子在这里....”
“阳武侯,慎言!”朱由检将手中酒盅放于桌面,并以食指中指轻点桌面,示意身旁的随从为自己斟酒,从而打断这场口舌之争。
咚——咚——
“自家亲戚之间,有龌龊很正常,但这成祖皇帝奉天靖难,全因建庶人弃天背祖戕害族叔,成祖皇帝更是遵循太祖高皇帝之遗诏承继大统,行事光明正大,何来打下自家江山一说。”
知乎骂战技巧之无脑扣大帽。
不管你是无心之过,还是一时嘴瓢。
一旦听到任何与现行价值观不符的内容,立刻上纲上线引申到政治领域,将一个反X反国的大帽子扣上去,逼得对方陷入自证危机,而后在骂战中全盘陷入被动!
本来还想着怎么叫这老头态度端正点,这下可好,这货自己嘴瓢了。
心中揶揄的同时,
原本还满嘴唾液横飞的阳武侯,顿时面色一片惨白,显得脸上老人斑愈发明显。
“陛...陛下明鉴,老臣只是一时语快,绝无任何诽谤成祖皇帝之意!”
作为靖难勋贵后裔,阳武侯薛濂自是知晓这个话题的凶险。
只见这名年近六旬的老头慌忙起身,不顾身上戎装之不便,试图向朱由检叩首谢罪。
但朱由检只是以眼神示意,
左右锦衣卫随即上前,将这阳武侯稳稳扶住。
“爱卿乃是靖难功勋后嗣,想必也不会做出此等自掘坟墓之事,此番殿前失仪朕可宽恕,但下次开口,最好还是莫要这般口无遮拦。”
被扶回座椅上的薛濂已是满头冷汗,而后赶忙斟满酒盅,口言“谢罪”之语连干数杯。
圆桌之上,
其余外戚忌惮这阳武侯为人年老、脾气爆裂,本是有些不敢直接介入这场口舌之争。
而如今,听得皇帝主动喝止,且阳武侯一脸吃瘪之相,
除去本就为人懦弱的定国公徐允桢,以及地位最低的周镜之外,其余勋戚皆是亦步亦趋地“声讨”起阳武侯。
由此可以看出,
朱由检今日挑选的这几人,虽然不舍得拿出真金白银,但起码在态度上还是愿意追随自己的。
其中,
驳斥最狠者,自是面容白皙、年方廿五的俊侯爷——新乐侯刘文炳:
“驸马都尉出身寒门,家中本就不似我等侯门富裕,囊中略有羞涩再正常不过!
无论出身为何,皆是大明子民,
更谬论,这驸马都尉乃是圣上亲自为乐安公主寻得上好姻缘,
阳武侯这般贬低,着实有些不该!”
对于这巩永固无力捐饷一事,朱由检亦是略有耳闻。
根据后世明朝遗民所著各类小传,
他的这位“八妹”乐安公主,生性“独好张街”,经常私下带上仆人,去京城各街大肆挥霍购物,专买各类售价奇高且并无卵用的异国时尚小垃圾。
而且公主喜好吴地文化。
每逢遇见出身江南、苏杭等地的官员,乐安公主就必然要要求其女眷进入公主府中,大肆宴饮。
长此以往,这乐安公主府上,自是很难攒下积蓄。
“......各家各有难念的经,这驸马都尉之不便,朕自是知晓其中缘由。”
假借话头,朱由检举起小盅一饮而尽,并靠房中烛光,假装自己不胜酒力面色微醺。
其余勋戚自是举盅陪饮。
“而朕爱妹家中难事,一如眼下这大明。
关外建奴反叛,关内献闯二贼肆虐,另有天灾横行。
朝廷财政开支因此难以为继,处境着实艰难。
立国二百余载,自成祖皇帝以来,多委权于朝官,
结果却是大明国力日渐衰落,直至今日险有山河日下之征兆。”
厢房之外,
随行锦衣卫们分出数班轮值,将今日猎获的野兔、鸡鸭随便烧熟,搭上随行带来的炊饼,以及朱由检赏赐的酒酿,于阵阵谢恩声中大快朵颐。
厢房之内,
几名勋贵外戚,听得朱由检这般说辞,自觉兹事体大,不敢擅自接话。
仅一门之隔,房内和院外可谓气氛迥异。
鉴于在场几人态度不算抵触,加上最易炸毛的阳武侯被暂时镇住,朱由检随即开始进入正题:
“今日难得家宴,朕也与诸位族亲说句心里话。
各地宗藩分封太远,能为朕分忧者,自是唯有尔等京畿勋贵。
天下天下,到底是要自家族亲看守才可称得上稳当。
可武清侯一事,着实令朕寒心,朝廷开支已经告罄,只想支借一二银钱周转,怎料这武清侯家如此抗拒。
不过,事后朕也三省自身,亦是觉得有些做法上可以再做些许改进。”
说着,
朱由检叹气一声,仿佛做出了什么极为艰难之决定。
“相信卿等也已知晓,朕罢免薛国观首辅之位,同时借由内阁放出话去,鼓励朝中勋戚采买赎罪券。
此举为的就是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尽可能满足关外前线军需,减少非必要损耗,
同时尽可能免伤了自家族亲和气。
但这两日细观宫中留存账簿,这等做法,仍然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故而朕只好从勋戚之中选得卿等七位,并趁围猎事由来此密商。
在朕看来,诸位爱卿皆为国之柱石、勋戚典范,与其余整日碌碌无为者相比,最是堪当大任。
现经这围猎放松之后,自是当与诸位爱卿,好生长谈一番攸关大明国运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