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勇卫营中
崇祯十三年,六月二十七。
早朝次日。
密云不雨,黑云压城。
暂休数日之后,孙传庭着一身戎服,携带五六名随从赶至京郊校场。
校场之内,
时任总督京营之职的司礼监太监王裕民,已是早早召集部众兵士,等候孙传庭前来检阅。
“总兵官大人到——!”
孙传庭刚一入得校场正门,便听得左右兵士高声唱报,四周随之传来阵阵军号轰鸣之声。
他向前望去。
只见尘烟之中,约有二千精兵着甲集结于校场正中。
依照手中武备,并按勇卫营擅长战法,一众兵士分列为骑兵阵、长枪阵、刀盾阵。
此外,
考虑到他孙传庭极擅火器、车营布阵之法,旧设勇卫营军官们还另在军阵末尾,布设了车营、火器二阵。
每阵约莫三五百人。
粗看上去,倒也称得上军容肃整、威风赫赫。
骑马行于行伍之中,孙传庭不时向左右探望。
可看得越是仔细,他的眉眼之间就越发凝重。
怎么这勇卫营兵卒,身上所穿皆是罩甲?
孙传庭深知,这罩甲外裹厚棉内置铁片,虽说应付火器杀伤具有奇效,可由于铁片常年暗藏于厚棉之中,穿戴者亦是无法知晓其生锈情况。
经常有兵士临到上阵之际,才隐约察觉罩甲之中铁片已是彻底锈蚀,只被稍一冲撞,就会顷刻间化为锈粉,毫无任何防御作用。
前岁领兵征讨闯贼之时,他还从军中参将口中,听闻了这罩甲风靡边军之缘由:
——只因身着明甲之时,甲胄铁片稍有生锈,就会被上级勒令拆洗打磨。
——如此一来,每名兵士每月都需支付过半军饷,用于维护个人甲胄。
——可若是穿上罩甲,便能遮掩内胆夹层铁片生锈情况,为兵士省下不少功夫和银钱。
孙传庭心中暗许,等日后陛下军辎粮饷运至,必须尽快将营中精锐全数换装明甲!
斟酌之际。
孙传庭骑至校场阅台,而后一把勒停坐骑、跃马而下。
“孙总兵,承蒙圣上殊遇,咱家可算是得见尊荣,久仰!”
总督京营的王裕民率先上前,拱手作揖向孙传庭表示祝贺。
至于这勇卫营原有的副总兵、参将、游击等军官,则分列王裕民身后,各自着甲并向孙传庭行屈膝礼。
“王公公,诸位同僚,孙传庭当前本官职务尚未正式委任,仍是一具白身,如此隆重实在有些折煞在下了。”
王裕民却是连连摆手:
“哎,不打紧不打紧,谁人不知你孙伯雅以进士之身提领军事,堪称文武全才,前岁更是几乎将闯贼势力一朝剿灭,有如此能力,自当受得此番殊遇。”
“承王公公美言,那就请容在下却之不恭了。”
二人各自露出一副假笑,佯装出彼此熟络之态,并肩行至阅台之上落座左右。
身居总督京营之职的王裕民自是位居左侧主座。
久居官场的孙传庭,亦是作出一副恭谦之态,于右座之上歉身说道:
“今日因圣上安排,特地来此稍作检阅,以求查看旧设勇卫营情况,好待日后回奏圣上是否保留旧募兵士,着实叨扰王公公了。”
“孙总兵何须这般见外,今后你我同僚自当相互协助才是。”
说着,王裕民向前点头示意:“开始吧!”
各名军官随即手持军旗,号令众兵士开始操练。
军势之中,五方神旗各立于其位。
并有各色彩旗交相挥舞,指示各阵兵士变换方阵。
只见骑兵闻令行冲阵变换之姿,绕外场来回奔袭,卷起更多烟尘。
长枪阵、刀盾阵随军旗命令,接连阵法转换。
车营及火器阵,各持神机鸟铳及各色火炮朝前方空地远射。
一时之间,各方方阵配合堪称完美,乍看上去确实可称精锐之师。
可孙传庭明白,
这般操练实际上不过是场表演罢了。
尤其是京营多承担有御前演武之职责,故而这营中兵士有私下练习之嫌疑。
凭他对京营的刻板印象,营中兵士的实战能力恐怕是有些差强人意。
而且.....
这勇卫营满额不该是一万余人吗,昨日陛下手谕就已送达,一日时间却只集结了这两千之众.....
看着身旁似笑非笑的王裕民,一个猜测浮现在孙传庭的脑海之中:
吃空饷!
碍于自己人生地不熟,且这勇卫营旧募兵员多为朝中子弟,孙传庭只得按下猜测,留待之后奏禀圣上。
..............
如是这般,
待操演结束,主客双方互相吹捧之余,各阵兵士亦是重新整列。
按常理,这般检阅过后,孙传庭就该返回宫中向皇帝复命。
可临到离开之际,孙传庭却又临时向王裕民提议道:
“王公公,可否容许在下临阵挑选几名火器兵士,详细考校一番?”
“哦?孙总兵这是想……?”
“一如先前王公公所言,在下常年在外领兵,虽不敢妄言精通,但对这火器布阵以及使用方面,倒也算是有些经验。”孙传庭说道,“这阵中操演和考校燃射之间可谓迥异不同,难免会有滥竽充数之辈,故而在下想要严加考校一番,好在稍后向圣上复命。”
“既然这般....那就请孙总兵自便吧。”此话一经说出,王裕民的态度顿时冷淡了不少。
孙传庭对此自是早有预估,随即拱手回礼而后起身,直接步入阵中。
随意选了十余名兵士后,
孙传庭命令其众单独上前,举铳瞄射前方木牌。
砰——!
待得一声铳响过后,前方木牌却是毫发无伤。
孙传庭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继续!”
见这位总兵官大人如此作态,率队的几名伍长自是心中止不住地哀叹倒霉,而后催促兵士重新装填弹药。
砰——!砰——!
待得三发全部射罢,前方的木牌依旧无损。
“按火器操练之法,需于八十步外立一五尺高、二尺阔之木牌,以鸟铳射之,三发一中为平,十发七中为精。如今三发射罢却是一铳未中........”
几名军官支支吾吾不知该作何言语。
孙传庭看着面前的十数名兵士,这才发现每名兵士手中所用鸟铳,或是保养不佳,或是木柄开裂,粗略一看,有些甚至连铳管都已弯曲。
足可见方才所谓的操训演练,纯粹就是燃放火药让自己听了个响而已。
“拿来!”
孙传庭强压怒火,从一名兵士手中接过鸟铳,上下一阵检查后,直接将鸟铳扔在地上:
“这铳还能用吗!”
“孙总兵,莫要这般动怒。”
王裕民见这孙传庭有些不止不休之意,只好上前劝诫:
“这京营库存火器,常年缺乏补给修缮,能放出个响声已属不易。
而且咱家听闻,圣上已经许了总兵官百万军辎。
这几日辽西粮饷转运完毕后,兵部就会对接内帑进行转运。
待拨付到位,这些小事自然就可迎刃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