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

　　朱由检示意魏藻德先行落座，而后又看向一旁的葛世振。

　　“葛榜眼，对于方才魏藻德所言，你认可否？”

　　“回陛下，臣之意见亦同魏监管。”葛世振说道，“不过，考虑到这铳管库存数量始终有限，若想长期提高鸟铳产能，臣有一事还想启奏陛下。”

　　鉴于这葛世振的语气，朱由检随即以眼神示意王德化。

　　后者亦是领会到皇帝的意思，

　　赶忙将先前随驾入内的几名厂属太监先行请至门外，

　　而后再指派东厂番役把守前后门窗，防止有人靠近窃听。

　　“说，闲杂人等退去后，此间皆是朕管理火器厂之心腹，无需隐瞒。”

　　听见心腹二字，王德化和魏藻德二人随即稍稍挺直身子，一板一眼地端坐在各自的太师椅上。

　　“臣敢问陛下，如此执着提升京营鸟铳产量，可是另有其他目的？”

　　“大胆！”王德化怒斥道，“尔不过今岁进士，怎敢如此质问！”

　　“王德化，稍安勿躁。”

　　“可……陛下，区区进士竟敢直接质问圣上，这等冒犯之举若不加以惩戒，奴婢只怕……”

　　“朕说了，稍安勿躁。”

　　呵止王德化的忠心护主之表演后，朱由检略显好奇地问道：

　　“且先说说，为何要这般向朕请问。”

　　“陛下先前交办勇卫营鸟铳锻造之事时，强调的乃是以品质为先，不强求进度。”葛世振拱手作揖道，“但此番得知火器厂效率提升，能够开始处置京营火器补给之事后，又一改先前要求，转而鼓励厂中匠户追求产量，故而臣斗胆猜测，陛下对这勇卫营和其余京营所用火器补给，应是准备区别对待。”

　　有点意思.....

　　琢磨出了我的这点心思外，还敢于在这隐秘问话之时，主动将话讲明。

　　看得出来，这个榜眼公虽然平时乐天无忧，但实际上也是会把握机会展现自己。

　　“若按照你这猜测，可有其他进一步提升火器厂产量之法？”

　　“降低品质，缩减铳管锻造周期，而后以劣质铳管以次充好，提升京营补给换装之进程。”

　　“......继续，讲详细点。”朱由检顿时来了些许兴致。

　　“臣以为，京营战力孱弱，其根源在于营兵征募时入伍兵员参差不齐。

　　加之营兵制所限，将校军官均由各方蒙荫、勋戚子弟担任，监军措施难以落实，进而导致京营内部军饷贪墨、人员空饷之现象横行。

　　此等现状下，给予其众上佳军械，在臣看来纯属浪费朝廷财力。

　　即使陛下想要革新京营，其中所需投入的人力物力，远非今日朝廷所能承受。

　　鉴于过去数次京师遭建奴劫掠之情况，京营兵士能够在守城战时，上墙放得一二铳响，就已属难得。

　　故而御敌之策，还是在于召集九镇边军以及各部勤王兵马，同时训练勇卫营等少数精锐，对这京营之补给，只需满足基本数量即可。”

　　换句话说，就是调低对其他京营士兵的期望值，以其众只会临阵放上两铳为标准来准备火器.........

　　“可行吗？”朱由检直接反问道，“后续锻造之开支，可是要由勋戚筹资先行垫付，朕可不想品质差到被人一眼认出。”

　　“回陛下，臣这两日仔细研习铳管锻造工艺，并请教厂内匠户，临时得了一二心得。”

　　说着，

　　葛世振从衣物之中，取出一张沾满墨迹的图纸，恭敬递给王德化，而后再由这名宦官转呈给朱由检。

　　“铳管制作，最为繁琐的步骤便是这卷筒一环。

　　匠户需将锻熟铁两块卷为铁筒，再将二筒内外相包，以此成一整体。

　　之后再手工钻孔，方可制成铳管。

　　钻孔工序不可省略，但熟铁之薄厚，却是可以另行操控。

　　具体情况臣也不甚清楚。

　　但此等浑水摸鱼之事，以及如何以假乱真应付检查，厂内老练匠户们自是知晓。

　　按他们的说法，只要缩减得当，

　　则铳管锻造耗时，可从月余缩短至半旬！

　　鸟铳造价，亦能从一两二钱缩水至七钱！”

　　半旬.........

　　如果适当调拨残余铳管库存，要求兵仗局和王恭厂协调物资，

　　同时让厂内匠户按节点生产，

　　貌似还真能无缝衔接上铳管的供给，

　　确保供给给京营的劣质鸟铳生产不会出现断档。

　　跟朱由检所设想的激励匠户内卷相比，这葛世振所提策略确实更加精妙。

　　唯一的问题，

　　就是照例推行下去，就需要厂内匠户广泛参与，

　　参与群体的扩大，也就意味着难以保密。

　　这样的话，

　　如果想要坑住那群勋戚，就得要换个说法或者名头才行......

　　对了！

　　朱由检突然想到，

　　既然这样，为何不继续做套设局，

　　比如说告知勋戚代表们，

　　火器厂准备锻造一批劣质鸟铳，前期开销由勋戚们的筹资垫付，

　　等到交付京营之后，再由朝廷按原价给付，

　　这样一杆鸟铳就能白赚五钱。

　　如此暴利，我就不信这帮人不上钩！

　　“此间策略，朕先行记下，等朕做出决策之后，自会告知尔等。”

　　摆手示意葛世振随之落座后，朱由检顺手翻阅起手旁的造册：

　　“另外，朕昨日托付的新制鸟铳，可有匠户在负责加工？”

　　“回陛下，奴婢昨日接到孙都督照会之后，立刻安排匠户着手处置。”王德化说道，“只是陛下要求的，在铳管内部雕刻螺丝纹一事，着实要废些功夫，按匠户今日反馈，大抵还需三两日才可完工。”

　　啪嗒一声。

　　见造册记载并无问题，朱由检随即起身，准备离开。

　　“既是如此，那朕也不过多强求，三日后朕将赶赴京郊校场检阅，届时完成一杆新式鸟铳，供朕校场燃射即可！”

　　........................

　　自火器厂返回后，

　　朱由检乘着傍晚霞光一路不停，径直回到乾清宫中。

　　殿内，

　　王承恩以及一名覆戴面甲的东厂番役，已经在此恭候圣驾多时。

　　而两位信王府老宦，亦是按照先前惯例，将今日轮值的御前太监，悉数指派至殿外清扫。

　　“奴婢叩见陛下！”

　　王承恩率先叩首。

　　而一旁的东厂番役后知后觉，

　　稍稍迟缓了片刻才随之跪地，并用一副极其嘶哑的嗓音说道：

　　“卑职王世骏，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