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为火器厂铸造鸟铳，亦可视作在为朕办差，今后老实出力锻造，朕自是不会亏待尔等。”

　　话虽如此，这五百两赏钱以及方才改善待遇承诺所需的花销，

　　朱由检并不准备用自己的内帑给付。

　　他准备套用京营火器补给锻造费用的名义，转由朝廷赋税开支。

　　眼下

　　勇卫营禁军虽还未成规模，但前期训练所需的鸟铳数量已经足够，生产补给的优先级就可以先往后挪一挪。

　　只要为勇卫营留下些许产能，确保每日供给细水长流，火炮鸟铳不断列装即可。

　　反正接下来一年多时间里，无论是建奴还是闯军，暂时都打不到北京城下。

　　等到崇祯十五年战事再度席卷京畿时，他朱由检大概率就已经跑路南京了。

　　接下来，

　　是时候改变产能，开始生产京营替换用的劣质火器了！

　　.....................

　　与身前的匠户们频频点头致意后，朱由检随即在王德化等人的陪同下离开此处。

　　还未等他走出太远，身后就已传来阵阵惊呼议论之声：

　　“这次陛下亲自赏赐，今后你老周家可算是飞黄腾达了！”

　　“莫说陛下许诺的赏钱，有此御赐之物，老家循吏见到你都得低头礼让三分。”

　　“周老哥是籍贯京郊的住坐匠吧，等本月十日役期轮完，也该回家陪伴妻儿照料田亩了，下一回的锦旗可得让与兄弟们了。”

　　“到底是皇上御赐之物，摸着好像咱婆娘生完崽子后的肚子，话说这料子叫啥来着...”

　　“天鹅绒！咱们都是皇上办差的人了，怎么开口闭口还这般粗俗！”

　　随后，工坊之间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听上去十分爽朗，好似在真心祝贺这位周姓匠户荣获陛下御赐。

　　“王德化，朕记得昨日统计造册时，好像这位周姓匠户所锻鸟铳，数量与其他匠户相比差距并不算大？”

　　“回陛下，正是。”

　　王德化在一旁小心跟随，确保自己始终身处皇帝左后方，以此显示“左膀右臂”之地位：

　　“按造册登记来看，匠户周亮每日产出鸟铳大致为十三杆，与其仅错一杆者大有人在。”

　　相差不大，那就说明会有很多人不服气。

　　虽然他们表面上在这里乐作一团、互相拱卫，

　　但等今夜下值之后，

　　这些匠户怕不是要猛拍大腿，懊恼自己为何不每天多组一两杆鸟铳。

　　待众人走远离开锻造工坊，进入火器厂后方的“办公”区域后，

　　王德化见周围再无其他匠户，且其余火器厂所属管事太监，皆被左右厂卫隔开，适才主动上前，对朱由检进言道：

　　“陛下，奴婢斗胆进言一句。

　　陛下御赐之物，除彰显殊遇之外，

　　想必今后也能庇护这周姓匠户一家，揽得诸多好处。

　　按奴婢过去所见所闻，等这厮本月役满归家后，

　　其人籍属的京畿县衙及家乡士绅将奉上各种好处，

　　暗赌这匠户一家能否利用这等皇恩，换取些许蒙荫。”

　　王德化所言不无道理。

　　对于这些出身底层、世代遭受官府盘剥的匠户来说，

　　单就“皇上御赐”这一概念，及其背后可能带来的政治优待，

　　就足够让这群匠户们为之疯狂。

　　不过，

　　对于朱由检而言，

　　他现在所需要的，就是将这股疯狂彻底引爆：

　　“那就且看这人能否把持本性，继续做个老实匠户，若是凭此御赐四处坑蒙敲诈，着有司查办即可。

　　只要不去触犯法纪，凭朕御赐之名头，换得些许奢靡生活，在朕看来并无不可。

　　毕竟有这等标榜在前，其他匠户若想为自家博得一个门庭显耀之机会，亦是可以自行效仿增加个人产量。”

　　经过自己这么一番鼓动，再加上每期“仅有一名匠户会被赐予锦旗和赏银”这么一个客观条件，

　　想必今后一段时间，这些工匠的积极性将会被充分调动起来。

　　而在明末的生产技术水平下，

　　人的主观能动性，可以说是决定鸟铳生产效率的最重要因素。

　　只要能让这些匠户相互内卷，尽速提升产量，生产京营专供火器。

　　那么在朝廷拨付采买银钱之前，勋戚们所筹之资就会被透支掉大半！

　　..............................

　　如此一路直行，

　　朱由检等人来到了原卫所千户驻地、现火器厂办公衙署前方。

　　两名厂属太监快步上前，吱呀一声将木门推开。

　　在衙署之内，

　　除去已经准备好的招待茶水外，

　　主座手边的茶几上，摆有近几日火器生产的造册台账，用以佐证先前火器厂汇报情况的真假，以供朱由检随时翻阅。

　　众人刚一落座，先前负责调取赠送勋戚代表样品鸟铳的魏藻德、葛世振二人，亦是前后脚赶到，随时准备回答皇帝的问询。

　　朱由检端起茶盏，而后朝着自己的新科状元郎说道：

　　“魏藻德。”

　　“臣在！”

　　“调你和葛世振二人入厂历练已有多日，从翰林院的书房暖阁，来此腌臜之所，心中可有觉得屈才？”

　　作揖躬身的魏藻德，眉眼间稍稍凝重了一瞬，随即重新调整心态，继续冠冕堂皇地说道：

　　“回陛下，臣乃天子门生，陛下所有安排调度，对臣而言皆是研习之机会。过去臣常年案牍劳形，却未曾受此实务历练，故而近段时间来，可谓是收获颇多感慨颇深，绝无其他怨天尤人之想法！”

　　“既然这般，先与朕说说，这火器厂鸟铳生产效率，该如何进一步提升。”

　　“根据臣近几日了解，通常来说，一杆鸟铳需要一月有余才能锻成。工时主要耗费在铳管锻造的锻铁、卷筒、钻孔三项流程上。”魏藻德说道，“若是零件备齐、铳管制成，快则一个时辰，慢则二三时辰，匠户就能将一杆鸟铳组装成型。在匠户尽责勉力之前提下，若是能尽可能满足铳管之供给，想必就能保持住近几日的鸟铳生产效率。从而尽快尽速完成京营所需鸟铳换装之数量。”

　　分析的还算具体。

　　朱由检假借端茶品茗，暗中思考着。

　　历史上只会做的一手八股文章的魏晓德。

　　如今经过几日历练，居然对着火器厂生产流程知晓了个大概。

　　而且先前听孙传庭所说，这火器厂事务，王德化基本不甚过问，平常管理全靠魏藻德、葛世振二人，配合其他厂属太监处置。

　　利用库存铳管提高产量的想法，亦是由魏、葛二人提出。

　　看得出来，这魏藻德不愧是崇祯十三年的新科状元，

　　能力确实有，只要多加磨砺，或许就能蹚出一个与原定历史大相径庭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