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论功行赏
江风的水腥气里混着血腥味和炭火味,直冲鼻腔,刺得人头昏脑涨。
陈野盘靠在船舷上闭上眼,在脑海里把方才的战斗重新过了一遍。
这场仗和竹林那次不一样。
竹林的伏杀是他在暗处出其不意,这次却是正面硬碰硬。
一个水匪倒下去,下一个已经攀上来,节奏快得不给他们丝毫喘息的机会。
陈野也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
经此一战他也发现,其实不管学了多少的招数,真正杀人的时候也就那么几招。
只要速度快,力量大,胜算就大。
甲板上的火头陆续被扑灭。
远处有人在高声报着赏钱。
陈野把短刀收回腰间,慢慢站起身,过去领赏。
这次遇匪,船上折了一个护卫和两个冒失的水手,余下的人也多带着伤。
周管事没吝啬,答应众人的赏钱也是分文不少。
“孙护卫,杀两匪。加上约定好的遇匪赏钱,加赠二两,总共六两。”
老镖师肩膀上裹着布条,有血迹隐隐渗出,晕染出一团红。
他除了最开始建功之外,后面登船混战并无斩获,只战退了几人。
老镖师默默接了赏钱,脸上看不出波澜。
“吴护卫,四两银子。”
那姓吴的江湖客只斩了陈野身后补刀的那一人,赏钱不多不少,领了便退至一旁。
“王招头,二两银子。”
“郑斗手,二两银子。”
“张护卫,六两银子。”
“……”
名字一个个叫过去。
被叫到名字的笑逐颜开,纷纷上去领取赏钱。
船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很快,名册便轮到了陈野。
“陈护卫,十两银子。”
周围安静了一瞬,领赏的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陈野。
目光中有七分惊讶,两分羡慕,一分打量。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这赏钱,几乎是他们所有人这次能领取到的最多赏钱了。
一个寻常的长工一个月差不多也就二两银子。
十两已经接近一个长工半年所得了,够普通的一家三口一年的用度。
陈野看起来年纪轻轻,杀起人来却比他们这些混迹江湖的还要果决。
在他们看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陈野没有在意这些人的目光,上前领了自己的赏钱。
得了沉甸甸的十两银子,他心头一喜。
有了这笔钱,加上一路过来的每日报酬,总算可以把寿命稍微往上提一提了。
他把十两银子踹进兜里,不动声色地转身钻进舱房。
阖上门沉吟了片刻,唤出典当系统。
“赎回!”
【当前剩余寿命:86天】
【可典当寿命:85天】
【已赎回累积:82天】
【剩余可赎回寿命:666天】
这赏钱是众目睽睽之下领的,若全用来赎命把银子消耗一空,日后万一急用拿不出来,难免惹人猜疑。
于是陈野留了二两银子傍身,只拿了剩余的八两银子赎回寿命。
经过这段日子持续不断的努力,寿命从原来的一天,如今已回到两个月左右。
虽然还是不多,但总算看到希望了。
陈野脸色不由的多了几分笑容。
傍晚时分,他如往常一样到船头用饭。
经水匪一战后,陈野明显感觉到船里的人对他客气了几分。
他才刚走近,便有人主动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陈野略微有些意外却也不推辞,坦然坐下,安静用饭。
船上都是天南地北的过客,知道抵达京城后便各奔东西,没有什么结交的心思。
吃完之后,陈野回到舱角沉腰落胯,静立站桩。
这个时候,舱门吱呀一响打开。
老镖师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个空酒囊,肩上裹着的白布刚换了新的,还渗着淡淡的血水,是来舱房找酒喝的。
路过舱角的时候,老镖师脚步慢了下来,没出声。
一旁的陈野在摇晃的船舱中下盘纹丝不动,呼吸富有节律,吐纳有序。
看了一会儿,老镖师开口道:“你这桩功,练了有两年了吧?”
陈野缓缓收势,长吐一口浊气。
他只知道老镖师在镖局里做事,没想到眼光也这么毒。
培元功得自高家,其中牵扯甚多,不便明言。
“从其他地方偷学来的三脚猫功夫,上不得什么台面。”陈野语气平淡,显然不愿在这方面多谈。
老镖师瞧了他一眼,也没追问。
在镖局做了几十年,什么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没见过。
但陈野这年少有为的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一个人。
老镖师转而问道:“你是哪一支出身?汝南陈氏?”
陈野摇头道:“家中贫苦,长辈们从未提过,我也不知道。”
“汝南陈氏没落三百年,如今连寒门都难维系。不过听说陈氏族里,还是留有一些零碎武学。你应该是出自那一支,才能练这么个一鳞半爪。”
老镖师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嘲:“像我们孙家一样,家传武学早就残破不全,后辈又无人能续,可惜了。”
说着,他的神情忽然有些萧索起来。
陈野不想在家世上多谈,转而问道:“听说孙镖师在京城住了多年?”
“嗯。”
“对京城可算熟悉?”
“谈不上熟悉,但也知道些。”老镖师一眼看穿陈野想要打听消息的样子,问道:“你想打听什么?”
陈野也没有扭捏,开口问道:“关于谢家和崔家,你了解多少?”
老镖师一阵翻箱倒柜,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面翻出来一壶酒。
老镖客也没有客气,拎着酒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揭开封口,大口灌了一口。
“谢家,二品高门,把持漕运,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们家有先天老祖坐镇,做事喜欢不留余地。”
他把酒囊拧开,瞟了一眼肩膀的伤势,开始把酒灌进去:“至于崔家?跟谢家是死对头,京城的人谁都知道。谢家把持着漕运,崔家只能守几条陆路商道,这些年被压得够呛。”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好在崔家的女子个个都不简单。”
然后,他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大小姐崔令仪理家有方,掌崔家商号的账目;二小姐崔映棠练武成痴,据说已达龙象境,是崔家这一代最能打的人之一。”
说到这儿,他啧了一声。
“说起来,京城同辈里面,还没有几个年轻才俊打得过她。”
龙象境。
陈野默默记下。
崔家有这样的后辈,谢家还能压着崔家,说明谢家的底蕴比崔家只深不浅。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还有一个就是三小姐崔喜君,相貌最美且善诗文,琴也弹得好,在京都世家的女眷中也名气不小。”
末了,他目光在陈野身上一转,半开玩笑道:“崔家最近在招纳门客。他家血脉薄弱,男丁稀少。你这样的,他们应该很欢迎。”
陈野无言以对。
我倒是想,可人家未必愿意。
老镖师站起身来,动作牵动了肩膀上的箭伤,站直时顿了一下。
他低头把酒囊拧紧挂在腰上,走到舱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陈野一眼。
“小子。京城水深,不是那么好混的。我劝你好好练功就行了,不要把心思放在世家身上,小心没命。”
舱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野站在原地,沉默无言。
‘我倒是不想惹他们,可他们已经惹我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重新沉腰落胯,摆开了桩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