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刚把“好”发出去，沈栀夏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我到了。下楼，对戏。”

　　江辰盯着屏幕，剃须刀还握在手里。

　　镜子里的人穿着灰卫衣，外面套了件黑羽绒服。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被水压顺了，看着终于不像刚被生活揍过。

　　可也只是终于像个人。

　　她来得太早了。

　　江辰看向沙发上的袜子，又看向厨房水槽里的碗，头皮一阵发麻。

　　原本半小时的心理建设，直接没了。

　　再磨蹭下去，沈栀夏大概率会在备忘录里给他记一笔：男方迟到，扣分。

　　江辰把剃须刀塞进抽屉，拎起垃圾袋出门。

　　电梯刚往下走，刘桂芬的视频电话就弹了出来。

　　江辰手指悬在屏幕上。

　　接了，楼下那个假女友先撞亲妈。

　　不接，刘桂芬能把手机打到发烫。

　　他按掉电话，飞快发消息。

　　“妈，我在外面买东西，晚点回你。”

　　刘桂芬回得比他还快。

　　“买什么？别乱花钱。你大伯刚说江浩今年奖金八万，年后准备换车。你看看你，二十八了，连对象都要我操心。”

　　江辰盯着“八万”和“换车”看了两秒。

　　电梯门开，冷风灌进来。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拎着垃圾袋往外走。

　　小区底商挤成一排，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新品海报，边角已经卷起。

　　店里人不多。

　　靠窗第三张桌子坐着一个女孩。

　　浅金茶色头发披在肩上，耳边一缕粉色格外醒目。短款黑羽绒服，破洞牛仔裤，马丁靴踩在椅子横杆上。

　　她低头划手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江辰在门口停了两秒。

　　照片里就挺好看。

　　真人更惹眼。

　　刘桂芬要是看见这头发，第一句大概就是：“这姑娘正经吗？”

　　江辰把垃圾袋丢进门口垃圾桶，推门进去。

　　暖气扑过来，却没驱散他后背那点凉意。

　　沈栀夏抬头扫了他一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咔嚓。

　　糖碎了。

　　她笑了笑。

　　“你就是老板？比我想的干净一点。”

　　江辰在她对面坐下。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但比“流浪汉”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也比照片上更像来查岗的。”

　　沈栀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马丁靴，又抬头。

　　“紧张？”

　　“没有。”

　　“嘴硬也扣分。”

　　江辰不想跟她争，起身去点单，要了两杯热奶茶。

　　店员接过扫码机时，多看了沈栀夏一眼，又多看了江辰一眼。

　　那眼神很直白。

　　这俩人不像一路人。

　　江辰拿着小票回来，把其中一杯推给沈栀夏。

　　沈栀夏戳开盖子喝了一口，奶白色泡沫沾在嘴边。

　　她没擦。

　　江辰看了一眼，立刻移开。

　　沈栀夏把杯子放下。

　　“看什么？”

　　“泡沫。”

　　“提醒啊。”

　　“你自己擦。”

　　“男朋友不该帮我擦？”

　　她说完，眼神没笑。

　　这不是调戏。

　　这是考试。

　　江辰脑子里立刻浮现年饭桌。

　　刘桂芬坐在他旁边，大伯母盯着他们，江浩在对面笑。

　　他要是连这点临场反应都接不住，后天回家不用演，直接投降。

　　江辰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合同里没这项。”

　　沈栀夏接过纸，慢悠悠擦掉泡沫。

　　“行，老板边界感挺强。”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手指点了几下。

　　“开始。”

　　江辰抱着奶茶。

　　“问。”

　　“你家几口人？”

　　“三口。我爸，我妈。”

　　“你妈什么性格？”

　　江辰顿了一下。

　　催婚狂魔四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刘桂芬很难一句话说清。

　　她会把最好的苹果留给他，也会当着亲戚的面，说他没出息。

　　她能凌晨给他转五百块，让他吃点好的，也能把相亲照片一张张甩过来，问人家有车你有吗。

　　沈栀夏用勺子敲了敲杯盖。

　　“卡住了？”

　　“控制欲强。爱比较。很在意亲戚怎么看。”

　　沈栀夏手指停了一下。

　　“她是想赢。”

　　江辰握着杯子的手一顿。

　　这句话很准。

　　刘桂芬不只是想让他结婚。

　　她想在那张年夜饭桌上赢。

　　赢大伯母，赢邻居，赢所有问她“你儿子怎么还没对象”的人。

　　而江辰，就是她手里最拿不出手的牌。

　　他喝了一口奶茶，甜得发腻。

　　“差不多。”

　　沈栀夏继续记。

　　“你爸呢？”

　　“老实人，不怎么说话。”

　　“关键时刻站谁？”

　　“站我妈。”

　　“那就不叫老实，叫省事。”

　　江辰差点呛住。

　　他抬头看她。

　　沈栀夏叼回棒棒糖，含糊补了一句。

　　“别瞪我，我收费不含哄甲方。”

　　江辰把杯子放下。

　　“你对客户都这样？”

　　“分人。”

　　“我是哪种？”

　　“备注写一大串，嘴上说别当真，实际上已经慌到失眠那种。”

　　江辰沉默了。

　　她猜得太准。

　　准到有点烦。

　　沈栀夏翻到下一行。

　　“亲戚多吗？”

　　“多。大伯一家最烦。”

　　“怎么烦？”

　　“他儿子江浩，在银行上班。有车，有房，年终奖高。每年吃饭都要提。”

　　“长辈怎么说你？”

　　“稳定点，现实点，别挑。男人没钱就别要面子。”

　　沈栀夏抬起脸。

　　“谁说的？”

　　“大伯母。”

　　“她长什么样？”

　　江辰一怔。

　　“问这个干什么？”

　　“记脸。”沈栀夏认真打字，“她先开口，我才能精准还回去。”

　　江辰看着她在备忘录里写下：大伯母，爱攀比，嘴碎，攻击男方经济。

　　一时间，他竟然没说出话。

　　这五百块，好像买来的不只是一个人。

　　还有一个临时站在他这边的队友。

　　手机又震了。

　　刘桂芬发来一段语音。

　　江辰点开前，看了沈栀夏一眼。

　　沈栀夏抬抬下巴。

　　“放。”

　　江辰按下播放。

　　刘桂芬那边杂音很重，像是在菜市场。

　　“江辰，你大伯母刚问你对象哪儿人，我都没敢回。你明天可别给我掉链子。还有，照片发我一张，我得先看看。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家里带。”

　　最后几个字一落，收银台后的小姑娘都停了手。

　　隔壁桌一对高中生也安静下来。

　　江辰伸手想关屏幕，指尖碰到边缘，又停住。

　　“乱七八糟”四个字砸得很准。

　　砸的好像不是沈栀夏。

　　是他。

　　刘桂芬还没见人，就已经替亲戚把话递了过来。

　　沈栀夏看着他发白的指节，把手机推回去。

　　“回她。”

　　“回什么？”

　　“说你对象很漂亮，不用她审核。”

　　江辰看她。

　　沈栀夏咬着棒棒糖，眼睛弯着。

　　“怎么？老板，演戏只敢在我面前练？”

　　江辰没立刻动。

　　最稳的办法，是装没听见。

　　回家再哄。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八年。

　　每次退一步，下一次就要退三步。

　　可这一次，有人坐在他对面，等他把腰挺直。

　　江辰拿起手机，打字。

　　“妈，不用先看。人是我带回去的，我负责。”

　　消息发出去，奶茶店安静了两秒。

　　店员小姑娘抬起头，擦布停在半空。

　　隔壁桌男生张了张嘴，被女生用胳膊碰了一下，两人凑得更近，明显在等后续。

　　沈栀夏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可以啊。”

　　江辰刚要开口，刘桂芬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屏幕震得桌面嗡嗡响。

　　江辰喉咙发紧。

　　沈栀夏伸手按住手机，往他面前一推。

　　“接。免提。”

　　“没必要。”

　　“有必要。”

　　“这是我家事。”

　　“后天也是我的工作现场。”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江辰脑子里已经排出三种结局。

　　接了，被骂。

　　不接，今晚被轰炸。

　　让沈栀夏接，事情可能直接失控。

　　最后，他按下免提。

　　刘桂芬的火气立刻冲出来。

　　“江辰，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看一眼怎么了？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

　　店里更安静了。

　　江辰喉结动了一下。

　　“妈，我没说你害我。”

　　“那你发那话什么意思？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人家姑娘什么工作，家里什么条件，正不正经，你都不让我问？”

　　江辰的手指扣紧杯壁。

　　他想解释。

　　可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栀夏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住手机。

　　江辰没躲。

　　她这才把手机拿过去，放到自己面前。

　　“阿姨。”

　　电话那边顿了半拍。

　　“你谁？”

　　“沈栀夏。”

　　菜市场的杂音都像低了一点。

　　“你就是……”

　　“对，我就是江辰女朋友。”

　　江辰后背一下绷住。

　　这四个字太顺。

　　顺得他差点忘了这是假的。

　　沈栀夏继续说。

　　“我工作正常，家里也正常。后天我会跟他一起回去。您想问什么，到时候当面问。”

　　刘桂芬沉默两秒。

　　“姑娘，我不是针对你。我是怕我儿子被骗。他这个人老实，不会看人。”

　　沈栀夏看了江辰一眼，把棒棒糖拿出来，包进纸巾里。

　　“阿姨，他不老实。”

　　江辰：“……”

　　隔壁桌男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刘桂芬也被噎住。

　　沈栀夏手指点着桌面，语气很稳。

　　“他会熬夜，会硬撑，会把不舒服憋着。他不是不会看人，他是不敢让您失望。”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江辰低下头。

　　杯壁烫着指腹，他却一点没松手。

　　这句话像把他藏了很多年的东西翻出来。

　　没有多响。

　　却让他胸口发闷。

　　店员小姑娘站在收银台后，眼睛睁大了点。

　　隔壁桌女生看沈栀夏的眼神亮了一下，像突然站了队。

　　刘桂芬很快缓过来。

　　“你们才谈多久，你就这么懂他？”

　　沈栀夏没躲。

　　“大半年。”

　　“怎么认识的？”

　　江辰心里一沉。

　　来了。

　　最容易露馅的地方。

　　沈栀夏把自己的手机推到江辰面前。

　　屏幕上早写好一行字。

　　旧手机通讯录导出。

　　江辰接过话。

　　“我帮她导过旧手机通讯录。”

　　刘桂芬追得很快。

　　“你什么时候会修手机了？”

　　“没拆机。她旧手机坏了，我帮她把资料导出来。”

　　电话那边没了话。

　　沈栀夏把奶茶往江辰面前推了推，像给他发了个无声奖励。

　　刘桂芬压低声音。

　　“行。后天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

　　江辰把手机放下，才发觉后背绷得厉害。

　　店员小姑娘低头继续擦机器，耳朵却红了。

　　隔壁桌女生小声说：“这姐姐好会。”

　　男生点头：“她男朋友刚才也挺敢回。”

　　江辰听见“男朋友”三个字，手指顿住。

　　沈栀夏已经拿回手机，继续记备忘录。

　　“你妈第一关，强控制。大伯母第二关，攀比。江浩第三关，装无辜补刀。”

　　江辰看她。

　　“你把他们分关卡？”

　　“不然呢？年饭副本。”

　　“那我是什么？”

　　“被迫上号的菜鸡。”

　　江辰被气笑。

　　“你客户体验一直这么差？”

　　“我售后好。”

　　“体现在哪？”

　　沈栀夏把备忘录转给他看。

　　上面写得很细。

　　他父母的性格。

　　亲戚的攻击点。

　　他不爱吃香菜。

　　他高中在市里读书。

　　他现在做运营，经常加班。

　　最后还有一行。

　　“江辰容易沉默，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江辰盯着那行字，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五百块不亏。

　　亏的是她。

　　这活儿太麻烦。

　　他把手机推回去。

　　“你接过很多单？”

　　“嗯。”

　　“上一个呢？”

　　“国庆，一个程序员，回去应付奶奶。”

　　“再上一个？”

　　“中秋，一个外卖小哥，假装有对象。”

　　江辰喝了口奶茶。

　　“所以我是第几个？”

　　沈栀夏想了想。

　　“年前第三单。”

　　“那我排得还挺靠前。”

　　“对，你排第一。”

　　江辰抬头。

　　沈栀夏敲了敲备忘录。

　　“因为你最像会在年饭桌上被围攻的那个。”

　　江辰耳根一热，低头看杯盖。

　　“我备注写那么长，是提醒你别入戏。”

　　“老板。”

　　“嗯？”

　　“你先管好自己。”

　　江辰没反驳。

　　窗外有外卖骑手停下取餐，门开了又关，冷风挤进来。

　　沈栀夏缩了一下脖子。

　　她穿得不厚，短款羽绒服压着腰，脖子露在外面，被风吹红了一圈。

　　江辰看了两秒，起身。

　　“走吧，我送你到地铁口。”

　　沈栀夏保存备忘录。

　　“不验房了？”

　　江辰脚步一顿。

　　完了。

　　这事还没过去。

　　“能不能明天？”

　　“不能。”

　　“我收拾过。”

　　“客户自评不算。”

　　江辰只好带她进小区，上楼。

　　门一开，沈栀夏站在玄关没动。

　　客厅比昨晚好了不少。

　　外卖盒没了，衣服收了，茶几擦过。

　　但沙发缝里还露着半截快递袋，厨房水槽里有两个碗，电脑桌上的文件堆成一摞。

　　沈栀夏换鞋进屋，转了一圈。

　　“比灾后现场好。”

　　江辰松了半口气。

　　她蹲下，从沙发缝里夹出那半截快递袋。

　　“但像灾后第二天。”

　　江辰：“……”

　　沈栀夏把快递袋丢进垃圾桶，又打开冰箱。

　　里面有半瓶可乐，两个鸡蛋，一盒过期三天的酸奶。

　　她回头看他。

　　“你平时靠什么活？”

　　“外卖。”

　　“怪不得你妈急。”

　　江辰靠在门边，看她把过期酸奶扔掉，又把厨房台面上的抹布拎起来，嫌弃地丢回去。

　　她动作很熟。

　　不像来做客。

　　像来查案。

　　江辰忽然想问，她是不是对每个客户都这么认真。

　　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五百块的生意。

　　想多了难看。

　　沈栀夏验完房，站在门口拍了拍手。

　　“明天上午，把碗洗了，床单换了，垃圾扔了。后天早上七点，我到楼下。”

　　“八点的车，你来这么早？”

　　“检查你有没有睡过头。”

　　“我有闹钟。”

　　“菜鸡的话不可信。”

　　江辰把她送下楼。

　　外面风更冷。

　　两人走到地铁口时，沈栀夏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缩了下脖子。

　　江辰停住，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沈栀夏看着围巾。

　　“你不冷？”

　　“我抗冻。”

　　“骗人。”

　　她接过去，绕在脖子上，只露出半张脸。

　　“你耳朵都红了。”

　　江辰抬手碰了一下耳朵。

　　确实热得明显。

　　沈栀夏笑了一下，转身往地铁口走。

　　江辰叫住她。

　　“沈栀夏。”

　　她停下。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拨开。

　　江辰看着她。

　　“谢谢。”

　　沈栀夏安静了两秒。

　　“不用谢，五百块的生意。”

　　她刷卡进站。

　　江辰站在闸机外，脖子空着，冷风从领口往里钻。

　　围巾在她那里。

　　空的位置很明显。

　　第二天，江辰洗了碗，换了床单，把垃圾扔了两趟。

　　甚至还买了两瓶水和一袋面包放进行李箱。

　　等到出发那天早上，他拖着行李箱下楼，竟然有点像个人样。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灯亮着。

　　沈栀夏靠在车旁，浅金茶色头发扎了起来，穿了件米色长外套，手里拿着他的围巾。

　　她把围巾递过来。

　　江辰伸手去接。

　　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背。

　　凉的。

　　江辰心口莫名一跳。

　　下一秒，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淡光。

　　一块半透明面板弹了出来。

　　【真心爱人系统激活】

　　【绑定目标：沈栀夏】

　　【初始真心值：1】

　　江辰僵在原地。

　　沈栀夏坐进车里，探出半个身子。

　　“江辰，你愣着干什么？”

　　半透明面板再次刷新。

　　【检测到目标正在注视宿主】

　　【临时任务发布：在十秒内牵住她的手】

　　【任务奖励：真心值+2】

　　【失败惩罚：当着沈栀夏的面，说出她接单假扮女友的事】

　　江辰的手停在车门边。

　　沈栀夏已经伸出手，指尖搭在车门内侧，眉梢轻轻挑起。

　　“上车啊，男朋友。”

　　【倒计时：10】

　　【9】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