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暑气未消,燥气已生。一妇人干咳无痰,咽干鼻燥,舌红少津,脉细数。此前误作风热,予桑菊饮无效。我辨为秋燥伤肺,津液亏耗。予清燥救肺汤加减,三剂咳减,七剂已。又见一老翁便秘,口干,皮肤干燥,予增液汤合麻子仁丸,润下通便。是夜,将秋燥之病分温燥、凉燥,详列症状治法,悬于案侧。忽觉:四时之病,如环无端。春温夏暑,秋燥冬寒,各循其道。医者当知天道,顺时令,方能预判先机,防病于未然。天地大人身,人身小天地。调和阴阳,便是医道。
七月初七,立秋前三日。
晨起,推窗。天色是那种夏秋之交特有的、高远而澄澈的蓝,像被水洗过的青瓷,明净透亮,没有一丝云翳。日头依旧毒,金光白亮亮地泼下来,晒在皮肤上,却少了前些日子那种黏腻的灼痛,多了几分干脆的、利落的燥热。风是干的,热的,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摩擦,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水汽。
院里的草木,经了整整一夏的酷晒,已失了春夏的鲜嫩水灵。老槐树叶缘微卷,颜色转为深绿,带着些风霜的沉郁。墙角那几丛薄荷,彻底枯黄了,只有根还顽强地扎在干裂的土里。最明显的是空气——吸进肺里,干干的,燥燥的,带着尘土、枯叶、和远方稻田将熟未熟的焦香。喉咙里,无端地有些发干发痒。
秋燥,来了。
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这干燥的空气。喉咙立刻给出反应——轻微的刺痒,让我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是啊,节气将交,天地之气已悄然转换。暑热未尽,燥气已生。金气渐盛,木气始衰。肺属金,主皮毛,司呼吸。这干燥之气,最易伤肺。
辰时开门,第一个病人便印证了我的预感。
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由丫鬟搀着,款步进来。她穿着藕荷色的罗衫,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烦闷。一手执帕,不时掩口轻咳,咳声干涩,无痰。
“林大夫,”妇人声音有些沙哑,“我这咳嗽,闹了十来天了,总不见好。请了东街王大夫看,说是风热,开了桑菊饮。吃了五剂,咳嗽没停,反倒添了喉咙干痛,鼻子也干得冒火。”
我让她坐下。观其面色,两颧微红,但非潮热,是那种干燥的红。唇色偏红,唇皮有细小的皲裂。诊脉,脉细而数,像琴弦绷紧后轻微的震颤。看舌,舌质红,苔薄白而干,舌尖尤红,舌面津液明显不足。
“咳嗽可有痰?”
“没有,干咳,咳得嗓子眼发痒,胸肋都震得疼。”
“口干吗?想喝热水还是凉水?”
“口干得厉害,但不想多喝,喝了也不解渴。喜欢温的,凉的喝了胃不舒服。”
“鼻子干?眼睛干涩吗?”
“干!鼻子干得疼,擤不出东西。眼睛也涩,看东西久了就模糊。”
干咳无痰,咽干鼻燥,口干不欲多饮,舌红少津,脉细数。这不是风热。风热咳嗽,当有痰,或黄或白,咽痛,发热,脉浮数。这是典型的“温燥伤肺”。秋令燥金当令,其气清肃干燥,易伤肺津。肺失濡润,宣降失司,故干咳无痰;津液不能上承,故咽干鼻燥,口干舌燥。
“是秋燥,温燥伤肺。”我对妇人说,“此前用桑菊饮,是辛凉解表,用于风热初起。然燥邪伤津,非辛凉可解,反更耗津液。当清燥润肺,生津止咳。”
我开方:桑叶三钱,石膏四钱,人参二钱,甘草一钱,胡麻仁三钱,阿胶二钱(烊化),麦冬三钱,杏仁二钱,枇杷叶三钱。这是《医门法律》清燥救肺汤原方。方中桑叶、石膏清宣燥热;人参、甘草益气生津;阿胶、麦冬、胡麻仁滋阴润燥;杏仁、枇杷叶宣肺止咳。全方清燥与润肺并举,益气与养阴同施,正合“燥者濡之”、“损其肺者益其气”之旨。
“此方煎服,日三次。服药期间,饮食宜滋润,可多食梨、百合、银耳、蜂蜜。忌辛辣、油炸、温燥之物。注意保暖,但勿过暖,以免助燥。”我将方子交给丫鬟,仔细叮嘱。
妇人道谢去了。我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心想,秋燥初起,这类病症只怕会越来越多。
果然,午后,又来了位老翁。年约七十,身形干瘦,皮肤皱缩如核桃,行走迟缓。由儿子扶着,愁眉苦脸。
“林大夫,”老翁开口,声音干涩,“便秘,七八日未解了。肚子胀,口干,不想吃饭。前些日子天热,贪凉吃了不少瓜果,后来就……”
我让他坐下。观其面色,萎黄无华,皮肤干燥起屑。诊脉,脉细涩,如轻刀刮竹,不畅。看舌,舌质暗红,苔少而干,中有裂纹。
“大便干结如羊粪?”
“是,一粒一粒,硬得很,解时费力,肛门都挣破了,带血。”老翁苦笑。
“口渴吗?想喝热的还是凉的?”
“口渴,但喝不多,喜欢温的。小便也少,黄。”
“身上皮肤可干痒?”
“干!痒!一抓就起白屑。尤其是腿上,像鱼鳞似的。”
便秘,口干,肤燥,舌红少苔,脉细涩。这不是实热便秘。实热便秘,当有腹胀痛,拒按,苔黄厚,脉沉实。这是“凉燥伤津,肠腑失润”。秋燥之气,有温凉之分。此人年老体弱,贪凉饮冷,损伤脾胃阳气,燥从寒化,成为凉燥。燥邪内结,津亏肠燥,故便秘;津液不能濡养肌肤,故肤燥甲错。
“是凉燥伤津,肠燥便秘。”我对老翁儿子说,“老人家年高津亏,复感凉燥,肠腑失润,传导失司。当滋阴润燥,增水行舟。”
我开方:玄参一两,麦冬八钱,生地八钱,大黄三钱(后下),枳实三钱,厚朴三钱,杏仁四钱,白芍四钱,麻子仁四钱。这是增液汤合麻子仁丸化裁。重用玄参、麦冬、生地(增液汤)滋阴增液,润肠通便;佐以麻子仁、杏仁、白芍润燥滑肠;少用大黄、枳实、厚朴(小承气汤意)通腑泄热,但用量宜轻,中病即止,防其伤正。
“此方煎服,日一剂。大便通后,去大黄,继服三五剂,巩固疗效。饮食宜多食黑芝麻、核桃、蜂蜜、香蕉等润肠之物。忌生冷、辛辣、油炸。”我将方子交给其子,又包了一小包火麻仁,“此物可润燥滑肠,可捣碎煮粥食用。”
父子俩道谢去了。看着老翁蹒跚的背影,我心中感慨。秋燥伤人,不拘一格。温燥在上,伤肺津;凉燥在下,伤肠液。一老一少,一上一下,皆因一个“燥”字。
是夜,暑热退尽,夜凉如水。我独坐灯下,窗外月色如银,清辉洒地,更添几分秋夜的寂寥与干燥。鼻端呼吸,都能感到空气的干冽。
我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在灯下缓缓写下:“秋燥辨治纲要”。
“秋燥为病,发于秋令,乃燥金当令,其气干燥肃杀,易伤肺津。有温燥、凉燥之分,治法迥异,临证当辨。”
另起一行,画表对照:
“温燥:
-成因:秋初久晴无雨,气温尚高,燥与热合。
-症状:发热,微恶风寒,头痛,干咳无痰或痰少而黏,咽干鼻燥,口渴,舌边尖红,苔薄白而干,脉浮数而右脉大。
-病机:温燥袭肺,肺津受伤。
-治法:辛凉甘润,清肺润燥。
-代表方:桑杏汤(轻症)、清燥救肺汤(重症)。
“凉燥:
-成因:深秋气候转凉,燥与寒合。
-症状:恶寒重,发热轻,头痛无汗,鼻塞,咽干唇燥,咳嗽痰稀,舌淡苔白而干,脉浮紧。
-病机:凉燥束表,肺气不宣,津液不布。
-治法:辛开温润,宣肺化痰。
-代表方:杏苏散。
“燥伤肺胃阴津:
-症状:身热不甚,干咳不已,口舌干燥而渴,舌红少苔,脉细数。
-治法:甘寒救液,清养肺胃。
-代表方:沙参麦冬汤、五汁饮。
“燥伤肠腑:
-症状:便秘,腹胀,口干,皮肤干燥,舌红少津,脉细涩。
-治法:滋阴润燥,增水行舟。
-代表方:增液汤、麻子仁丸、润肠丸。
“燥伤气血:
-症状:毛发干枯,肌肤甲错,唇甲色淡,心悸眩晕,舌淡少津,脉细弱。
-治法:养血润燥。
-代表方:四物汤合生脉散,或当归饮子。
“治燥大法:燥者濡之。上燥治气,中燥增液,下燥治血。温燥宜凉润,凉燥宜温润。总以保护津液为第一要义,切忌辛温发汗、苦寒泻下,以免重伤津液。”
写罢,又附上治疗禁忌与调护:
“秋燥用药禁忌:
-忌过用辛温:如麻黄、桂枝、羌活、防风等,恐助燥伤津。
-忌过用苦寒:如黄芩、黄连、大黄等,恐化燥伤阴。
-忌过用滋腻:如熟地、阿胶等,恐碍胃生湿。
“秋燥调护要点:
-饮食:宜食梨、荸荠、甘蔗、百合、银耳、蜂蜜、芝麻、核桃等甘润之品。忌辛辣、油炸、烧烤、温燥食物。
-起居:早卧早起,与鸡俱兴。保持室内空气湿润,可置水盆,或悬挂湿布。适时添衣,勿令着凉。
-情志:保持心境安宁,收敛神气,使秋气平。勿悲忧伤肺。
搁笔,墨迹在灯下幽幽地亮。我起身,走到窗前。月色清明,夜空如洗。远处隐约传来秋虫的唧唧声,短促,清脆,带着凉意。梧桐叶已开始泛黄,在月光下,叶缘镀着一道淡淡的银边。
看着,听着,心中那点因白日诊务而生的思虑,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为辽阔的、近乎敬畏的明悟。
四时之病,果然如环无端。
去岁秋冬,见识了伤寒的凛冽,学习了六经传变的严整。今春,经历了风温的迅疾,体悟了卫气营血的层次。入夏,应对了暑湿的黏腻,湿温的缠绵,疰夏的本虚标实。而今,秋燥甫起,便以它干燥肃杀之性,伤人肺津,变化出温燥、凉燥、伤阴、便秘诸般证候。
春温,夏暑,长夏湿,秋燥,冬寒。五气更迭,各主其时。人处天地之间,感其气而为病,亦有四时之常。医者治病,岂能不知天道,不察地利,不辨人气?
《内经》云:“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是谓得道。”又云:“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
天地是一个大的人身,人身是一个小的天地。四时阴阳的变化,在天地表现为寒暑燥湿风火,在人身则表现为生长化收藏,表现为气血津液的升降浮沉。疾病,不过是人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失去和谐,阴阳失衡,气血逆乱。
而医者,便是这失衡之间的调节者,逆乱之中的平复者。用草木之偏性,纠人身之偏颇;以针石之疏导,通气血之壅滞。目的只有一个:调和阴阳,使之归于平衡,复于自然。
这“调和”二字,便是医道的核心。非是征服,非是取代,而是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如同治秋燥,不是与燥气对抗,而是“濡之”、“润之”,补充人身被燥邪所伤的津液,恢复肺的宣降,肠的传导,肌肤的濡养。是帮助身体适应秋季的燥气,而非驱逐燥气本身。
知常达变,顺时令而治。这便是“上工治未病”的精髓——不仅在于病发前的预防,更在于洞悉四时疾病演变规律,预判先机,提前干预,将大病化小,小病化了。
想到此,心中豁然开朗。这大半年独守济世堂的经历,从春到夏,从暑到燥,每一次疾病的应对,每一次辨证的思索,每一次方药的斟酌,都仿佛一块块拼图,正在我心中,缓缓拼凑出一幅关于“医道与时病”的、日渐清晰的图景。
师父引我入门,授我经典,是给了我这幅拼图的边框和关键碎片。而独守空堂的这数月,便是我自己,在这幅边框内,依据临证所见,依据季节流转,依据病人百态,一块一块,寻找、辨认、安放那些属于自己的拼图碎片的过程。
这个过程,孤独,却充实;艰难,却充满发现的喜悦。
路,还很长。秋燥方起,冬寒未至。四季轮回,病痛不息。师父归期未定,前路仍需独行。
但我的心,是定的,也是亮的。
定的是,我对医道与时病的关系,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我知道接下来要关注什么,预防什么,如何应对。
亮的是,这领悟如同秋夜的月光,虽清冷,却能照亮前路,让我看清方向,步履踏实。
天地大人身,人身小天地。
而我,愿做这大小天地之间,一个谦卑的观察者,一个细致的调节者,一个温暖的守护者。
用我所学,用我所悟,调和这一方小小的、由济世堂和街坊们构成的“天地”的阴阳。
使之寒暑有度,燥润得宜,生机不息。
这就够了。
我吹熄灯,推开窗。夜风带着干爽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新稻的清香,拂面而来。深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清冽,直入肺腑,涤尽日间烦燥。
明天,或许会有更多干咳、咽干、便秘的病人。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我会备好梨膏、秋梨、蜂蜜。
也会备好清燥救肺汤、增液汤的药材。
更会备好这颗日渐清明、温润的——
医者之心。
迎接这干燥而丰饶的秋。
也迎接,医道上,更远的风景。
下章预告:第四十一章月下捣药
八月十五,中秋。是夜,月明如昼。我于院中设案,捣制秋梨膏。取雪梨二十枚,去皮核,榨汁,与川贝、冰糖、蜂蜜同入陶瓮,文火慢熬。小芸在旁筛药,将白日所收菊花、麦冬、沙参研末备用。月至中天,膏成,色如琥珀,勺起挂旗。盛以瓷坛,封以蜡纸。忽闻叩门声,开门见一老丐,衣衫褴褛,递上一枚铜钱:“求……求碗梨膏润喉。”我盛满一碗予之,老丐饮尽,长揖而去,步履轻健,转眼不见。小芸讶然:“此丐非凡人。”我笑而不语。是夜,捣药至三更,满院药香与月光交融。忽觉:医者施药,如月照山河,不分贵贱,不计回报。但存此心,便是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