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小郎中跟师笔记

第41章 月下捣药

  八月十五,中秋。是夜,月明如昼。我于院中设案,捣制秋梨膏。取雪梨二十枚,去皮核,榨汁,与川贝、冰糖、蜂蜜同入陶瓮,文火慢熬。小芸在旁筛药,将白日所收菊花、麦冬、沙参研末备用。月至中天,膏成,色如琥珀,勺起挂旗。盛以瓷坛,封以蜡纸。忽闻叩门声,开门见一老丐,衣衫褴褛,递上一枚铜钱:“求……求碗梨膏润喉。”我盛满一碗予之,老丐饮尽,长揖而去,步履轻健,转眼不见。小芸讶然:“此丐非凡人。”我笑而不语。是夜,捣药至三更,满院药香与月光交融。忽觉:医者施药,如月照山河,不分贵贱,不计回报。但存此心,便是修行。

  八月十五,中秋。

  晨起,天色是那种秋高气爽的、澄澈的蓝,像一块无瑕的琉璃,明净透亮,能望见极远处山脉淡青的轮廓。日头已斜,光芒却依旧耀眼,金灿灿的,带着夏日未尽的余威,但空气是干的,爽的,风吹在脸上,是那种利落的、微凉的触感,全无夏日的黏腻。

  推开济世堂的门,街巷里已有了节日的喜气。家家户户门楣上,艾草菖蒲早已枯黄取下,换上了新摘的桂花枝,金黄色的碎花簇簇,甜香袭人。孩童们举着新糊的兔儿灯,在青石板上追逐嬉闹,笑声清脆。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噼啪作响,空气里飘着月饼、桂花糕、和炖肉的浓香。

  是团圆的日子。

  我站在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面带喜色、提篮携礼准备归家团聚的人们,心里那点刻意压下的思念,又如潮水般涌上来。师父去白水镇,已近七个月了。中秋月圆,人却未圆。

  “师兄,”小芸从后面轻轻唤我,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新买的月饼、瓜果,“徐师伯派人送了节礼来,是两盒上好的云腿月饼,还有一封信。”

  我回过神,接过信。是师伯的笔迹,简短:“青儿侄如晤:中秋佳节,遥寄思念。汝师体渐安,然仍需静养,归期难定。今赠月饼,聊表心意。暑气已消,燥气正盛,可多备梨膏、秋梨,润燥养肺。若有疑难,可随时来书。师伯徐三手书。中秋前日。”

  师父“体渐安”,是好消息。可“归期难定”四字,又让人心头一沉。七个月了,师父的病,竟还未愈吗?白水镇三百里,山高水长,音信难通。这寥寥数语,背后是怎样的艰辛与牵挂?

  我收起信,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思念和担忧,重新压回心底。今日中秋,该做些应节的事。

  “小芸,”我转身道,“白日病人不多,我们抓紧把秋梨膏制了。近来秋燥,咳嗽咽干的多,这膏正好用上。”

  “哎!”小芸应着,眉眼弯弯,“我去买梨!”

  午时,小芸从市上挑回两筐雪梨。梨是本地产的雪花梨,个大皮薄,汁多味甜。又买了上等川贝、冰糖、土蜂蜜。我将院中石桌石凳擦拭干净,摆上大木盆、陶钵、细纱布、榨汁用的竹滤器、以及那口专熬膏方的小陶瓮。

  未时,开始制膏。

  我先将雪梨逐个洗净。梨皮青黄,带着细小的褐色斑点,触手冰凉滑腻。用小刀细心削去外皮,梨皮留着备用。然后剖开,去核,切成小块。雪白的梨肉,在秋阳下莹润如玉,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切好的梨块,放入陶钵,用木杵慢慢捣烂。木杵起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噗、噗”声,梨汁四溅,甜香扑鼻。

  捣烂的梨肉,连同梨皮,一起倒入铺了细纱布的竹滤器中。我与小芸各执一端,用力挤压。清亮微黄的梨汁,汩汩流出,汇入下面的陶盆。汁液晶莹,带着细小的果肉纤维,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鲜活的梨子甜香,混着秋日阳光的味道,让人口舌生津。

  两筐梨,榨出满满一大盆梨汁,足有二十余斤。我将梨汁倒入小陶瓮,置于院中小泥炉上。炉火是早就生好的,用的是无烟的木炭,火势文静均匀。

  “川贝。”我伸手。

  小芸递来川贝。川贝是松贝,颗粒匀整,色白如玉,顶端闭口,是川贝中的上品。我用小石臼将其研成极细的粉末,过绢筛,筛出细如面粉的川贝粉,倒入瓮中。川贝苦甘微寒,清热润肺,化痰止咳,是治燥咳要药。

  又加入冰糖。冰糖是黄冰糖,大块,晶莹如冰。我用小锤敲碎,加入瓮中。冰糖甘润,能增液润燥,且能调和川贝的微苦。

  最后,是蜂蜜。蜂蜜是街坊送的土蜂蜜,颜色深黄,质地浓稠,拉丝不断,带有野花的复合香气。我舀了一大勺,轻轻搅入瓮中。蜂蜜甘平,补中润燥,解毒和药,且能防腐,使膏方易于保存。

  炉火悠悠,陶瓮中的梨汁渐渐起了变化。起初只是微沸,冒着小泡。我用长竹筷不时搅拌,防止粘底。随着水分蒸发,汁液开始变稠,颜色由清亮转为深琥珀色,香气也从鲜梨的清爽,慢慢转化为一种醇厚的、混合了梨、贝、蜜、糖的复合甜香,在院中袅袅弥漫开来。

  小芸也没闲着。她在另一张石桌上,摊开白日里收来、已阴干备用的杭白菊、麦冬、北沙参。杭白菊花朵完整,色泽淡黄,气味清香;麦冬呈纺锤形,黄白色,质柔韧;北沙参粗长,表面淡黄,断面黄白,有菊花心。她用药碾子,将这几味药分别研成细末,再用细绢筛仔细筛过,除去粗粒,得到色泽淡雅、药香清芬的药粉。这是为配制秋日润燥茶饮准备的。

  日头渐渐西斜。金红的余晖,洒满庭院,将青石地、草药架、忙碌的我们,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金边。空气中,熬梨膏的甜香,筛药粉的清芬,与远处飘来的家家户户的饭菜香、桂花香,交织在一起,是中秋特有的、丰足而安宁的人间烟火气。

  我守着陶瓮,看着那琥珀色的膏液在文火中慢慢翻滚,冒起细密均匀的鱼眼泡。用竹筷挑起,膏液浓稠,能拉出细长不断的丝,落下时在筷头形成一面小小的、颤动的“旗”。这便是“挂旗”,是膏成之象。

  “成了。”我轻声道,熄了炉火。

  小芸递来早已洗净、用开水烫过的白瓷坛。我用长柄铜勺,小心地将熬好的秋梨膏舀入坛中。膏体温润,色如深琥珀,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甜香扑鼻,带着微微的焦糖气息。一共装了三坛,每坛约五斤。

  正待封口,忽然——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在暮色渐浓的寂静中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我与小芸对视一眼。这么晚了,谁来?今日中秋,人人归家团聚,少有病人登门。

  “我去看看。”我起身,走到门前。

  拉开大门,门外站着一个老者。

  老者约莫六七十岁,身材瘦小,佝偻着背。穿着一身褴褛不堪的灰布衣衫,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本色。脚上一双破草鞋,露出的脚趾沾满泥垢。头发花白蓬乱,用一根枯草随意束着。脸上皱纹纵横,如同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在昏暗的暮色中,像两点寒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捧着的东西——一枚铜钱。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字迹模糊,但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依然能辨出是“开元通宝”。

  老者见我开门,将铜钱双手捧起,递到我面前,声音沙哑干涩,像破风箱拉动:

  “大夫……行行好。老朽……喉咙干得冒烟,求……求碗梨膏润润。”

  他说话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确实干涩异常。

  我看着他手中的铜钱,又看看他褴褛的衣衫、清亮的眼神,心头微动。这老丐,竟知我今日熬了梨膏?是闻着香味来的?

  “老人家请进。”我侧身让开。

  老者蹒跚进来,目光立刻被院中石桌上那几坛散发着浓郁甜香的秋梨膏吸引。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眼中露出渴望,但捧着铜钱的手,依然固执地伸着。

  我接过那枚温热的铜钱,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人掌心的微温。“小芸,取个干净碗来。”

  小芸很快拿来一个青花瓷碗。我揭开一坛秋梨膏,用铜勺舀了满满一大勺,琥珀色的膏体在勺中颤动,拉出晶莹的丝。倒入碗中,又冲入些许温开水,用竹筷轻轻搅匀。膏体在水中慢慢化开,变成一杯深琥珀色、香气四溢的梨膏水。

  “老人家,请用。”我将碗递给他。

  老者双手颤抖着接过,凑到嘴边,先是小口啜饮,随即眼睛一亮,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一整碗梨膏水一饮而尽。喝得太急,些许膏水从嘴角溢出,沿着花白的胡须流下,他也顾不得擦。

  喝完,他长长地、满足地吁了一口气,将那清亮的瓷碗递还给我,用袖子抹了抹嘴。方才那干涩沙哑的声音,竟清润了些许:“好膏!清甜润喉,直达肺腑……多谢大夫。”

  他将碗递还,对我深深一揖,转身便走,步履竟不似来时蹒跚,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似有笑意,又似有深意。然后,他推开虚掩的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浓重的暮色之中,转眼不见踪迹。

  “这……”小芸追到门口,探头张望,街巷空寂,哪里还有人影?“走得好快!师兄,这老丐……”

  “许是位异人。”我轻声道,看着手中那枚“开元通宝”。钱币古老,却无锈蚀,触手温润。将其收入怀中,心中并无施舍的得意,也无奇遇的惊疑,只有一种淡淡的、平和的感悟。

  济世堂行医,本就该如此。病者来求,无论贵贱,无论能给几分诊金,哪怕只是一枚铜钱,甚至一无所有,只要我有,只要我能,便当施治。这梨膏本是润燥之物,赠予喉干老者,正是其用。至于他是寻常乞丐,还是隐世高人,又与我何干?

  医者施药,便如这天上明月,光华普照,不分朱门绣户,还是茅屋草舍;不计你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月光无言,只是静静洒落,润泽万物。医者有心,便该如月,但存济世之念,尽力而为,不求回报,不计较受者是谁。

  但存此心,便是修行。

  是夜,月华大盛。一轮银盘似的满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洒向人间,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青石地泛着冷冷的银光,草药架的影子拉得老长,黑白分明。桂花的甜香,在清冽的月光中,愈发幽远。

  我与小芸将剩下的梨膏仔细封坛。用熬化的蜂蜡,涂在坛口,覆上油纸,再以细麻绳捆扎结实。三坛秋梨膏,并排放在药房阴凉处,像三瓮琥珀色的月光,蕴藏着秋日的润泽与清甜。

  又将白日筛好的药粉,按比例混合。杭白菊、麦冬、沙参,等份研合,加入少许冰糖粉,制成“秋燥茶”。用油纸包成小包,每包三钱,可沸水冲泡,代茶饮,清肺润燥,生津止渴。这是准备赠与街坊,特别是那些常有干咳咽干老毛病的老人。

  忙完这些,已是亥时。月到中天,光华愈盛。院中一片澄澈的银白,纤毫毕现。

  “小芸,去睡吧。今日累了。”我对仍在收拾药具的小芸道。

  “师兄也早些歇息。”小芸应着,却磨磨蹭蹭,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轻声问,“师兄,你说……师父此刻,也在看这轮月亮吗?他……喝上月饼了吗?”

  我心头一颤,仰头望向那轮圆满无缺的明月。月华如水,冷冷地照着千里山河,也照着白水镇那个需要静养的身影。师父此刻,是独对孤灯,还是也与徐师伯一家团聚?他的咳嗽可好些了?秋燥伤肺,他可记得给自己备些润燥的汤水?

  思念如潮,在月夜里无声漫延。但我强笑道:“师父有师伯照料,定是安好的。说不定,此刻也在院中赏月,吃着师伯送的云腿月饼呢。”

  “嗯。”小芸点点头,眼中却有水光闪动。她低头,快步回了厢房。

  我独自站在院中。月光清冷,夜风微凉。白日熬膏的甜香似已散尽,空气中只剩下草木的清苦,和月光那无处不在的、冰凉的静谧。

  我走回书房,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在书案、地面、医书上,投下清晰的、菱形的光斑。我坐下,就着月光,翻开那本《永春堂验方》,找到“秋燥”篇。墨字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

  看着看着,目光却有些模糊。眼前浮现的,是去岁中秋。那时师父尚在,疫病方过。师徒三人在院中摆了小桌,放着月饼、瓜果、清茶。师父指着月亮,讲蟾宫折桂的故事,讲嫦娥应悔偷灵药。小芸听得入神,我则想着医书上的“月魄”与“人身精血”的关联。那时月色,似乎也如今夜这般好,但空气是暖的,心是满的,没有这份刻骨的思念与牵挂。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不过一年,我已从需要师父庇护的学徒,成了独守济世堂、能制膏施药、辨证治病的郎中。我学会了应对四季时病,懂得了人情冷暖,经历了生死考验,也体悟了医者仁心的分量。

  这成长,伴随着离别的酸楚,独守的孤寂,责任的沉重。但也在这一次次的离别、孤寂、沉重中,我的心性被磨砺,医术被锤炼,对“济世”二字的理解,也愈发深刻。

  医道修行,原就不在深山古刹,不在一味清静。它在这喧嚣市井,在这间小小的济世堂里,在一次次的望闻问切中,在一罐罐熬制的药汤膏方里,在每一次对病患的耐心嘱咐里,也在每一个思念师父的夜晚,对月独坐的静默里。

  但存此心,便是修行。

  施药不问贵贱,是修行。

  辨证务求精细,是修行。

  面对疑难,沉心静气,是修行。

  思念师父,却依然稳稳地守着这方天地,更是修行。

  月光无声,缓缓移动。夜渐深,露渐重。

  我合上书,吹熄了本就不存在的灯(因为没点)。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和月华清气的空气。那气息凉沁心脾,带着远方的、思念的味道。

  仰望明月,心中默默祝祷:愿师父玉体康泰,早日归来。愿天下人,少受病痛之苦,多享团圆之乐。愿我手中所学,能护佑这一方百姓,平安度此秋,过此冬,迎来下一个春天。

  这就够了。

  我转身,回到屋里。

  中秋的月,还圆圆地挂着。

  济世堂的灯,虽已熄了。

  但心中的那轮明月,那盏灯,却因着这份领悟,这份担当,而愈发皎洁,愈发温暖明亮。

  明天,月或许会缺。

  但秋燥还会继续,病痛还会来。

  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秋梨膏的甜润,秋燥茶的清芬,会赠予需要的人。

  而我,会继续坐在这里。

  修行。

  在这月圆月缺的轮回里。

  在这病来病往的尘世中。

  下章预告:第四十二章重阳登高

  九月初九,重阳。晨起,携小芸登西山。山道两旁,野菊金黄,采之盈筐。至山顶,见一老松之下,有石桌石凳,上刻棋盘,乃前代隐士对弈处。小芸煮茱萸酒,我取出重阳糕,师徒二人对坐小酌。忽见山下来一队人马,轿中一妇人面色苍白,气息奄奄。其仆泣求:“夫人登高突发心疾,求大夫救命!”我急往视之,诊其脉结代,观其唇紫,乃心阳不振,心血瘀阻。取随身银针,急刺内关、郄门、膻中,又以茱萸酒调服随身所携“苏合香丸”半粒。移时,妇人面色转红,气息渐平。其夫以金酬谢,我拒之,唯取野菊一束。归途,小芸问:“师兄,为何拒金?”我答:“登山救人,本是机缘。若受重金,反失本心。医者之道,在顺势而为,莫逆自然。”是夜,以野菊制枕,清香透脑。忽觉:医者生涯,亦如登高。有时奋力攀援,有时驻足赏景,有时伸手助人。高处虽寒,然眼界自阔;路虽崎岖,然步步踏实。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