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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疰夏之症

  六月中,酷热难当。一老叟发热月余,低热不退,神疲乏力,纳呆便溏。前医有谓阴虚,有谓气虚,用药皆罔效。我见其舌淡胖,苔白滑,脉虚大而空,且诉夏月畏风,汗出如雨。此乃“疰夏”,又称“夏月客热”,元气亏虚,不能适应夏令暑热。予李东垣清暑益气汤原方,重用人参、黄芪。五剂热退,十剂神振。其子携礼来谢,言父已能下田。我方悟:暑热之病,非皆实证。年老体虚者,往往本虚标实,当扶正为主,清暑为辅。是夜,将“暑伤气阴”与“疰夏”细细辨析,补入暑湿篇末。更深感:辨证如鉴,需去伪存真;治病如衡,当权衡标本。医道之精,在虚实毫厘间。

  六月十五,大暑前一日。

  寅时未到,热浪已从窗缝、门隙,丝丝缕缕地透进来。没有风,空气是凝滞的,黏稠的,像熬过了头的糖浆,糊在皮肤上,吸进肺里,沉甸甸地坠着。推开窗,天还墨黑,东方天际却已泛起一种不祥的、闷热的暗红。没有星辰,没有月,只有无边无际的、厚重的、令人窒息的燠热。

  院中那口井,水面比昨日又低了寸许。墙角那几丛薄荷,叶子已蜷缩发黄,失了水汽。连最耐旱的艾草,也耷拉着脑袋,在无风的暗夜里,沉默地忍受着这酷烈的煎熬。

  我坐在廊下,摇着蒲扇。扇出的风是热的,带着白日未散尽的、砖石被暴晒后的燥气。汗水从额角、颈后、脊背,无声地渗出,很快将单薄的夏衫浸透,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这热,已持续了半月有余。自端午后,便再未落过一滴雨。日头一日毒过一日,将青石地晒得滚烫,将河水蒸得发浑,将草木烤得焦枯。街上行人稀少,偶有经过的,也都是脚步虚浮,面色萎黄,用湿布捂着口鼻,匆匆躲进荫凉里。

  济世堂前那桶“六一散”汤,每日熬两大锅,不到午时便见了底。来看病的,多是中暑发痧的挑夫,头疼身重的工匠,食少纳呆的妇人,还有不少是低热缠绵、久治不愈的疑难杂症。

  暑热为病,果然厉害。可这热,似乎又与前些日子的“暑湿”、“湿温”不同。少了那份黏腻,多了几分燥烈;少了湿邪的缠绵,多了热邪的燔灼。可看那些低热不退的病人,又似乎不全是实热……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迟缓,拖沓,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个中年汉子,搀扶着一个老者,一步一步挪进来。

  老者约莫七十,身形佝偻,瘦骨嶙峋,穿着一件厚厚的旧夹袄,在这酷热的六月天,显得格外刺眼。他脸色萎黄,两颧却有不正常的、淡淡的潮红,像蒙了一层薄薄的胭脂。额上、颈间,汗珠滚滚,但那汗不是热汗,是清冷的、油亮的虚汗。他走几步,便停下来喘息,眼皮耷拉着,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林大夫,”汉子声音嘶哑,带着疲惫和绝望,“我爹……发热一个多月了,总不退。看了好些大夫,药吃了无数,就是不见好。求您……给看看吧。”

  我忙扶老者坐下。手触到他臂膀,隔着厚衣,仍能感到肌肤的微热,但那热度不高,是那种绵绵的、挥之不去的低热。诊脉,脉象虚大而空,像按在吹胀的皮囊上,外强中干,重按则无力,如葱管中空。再看舌,舌体淡胖,边有深齿痕,苔白滑而润,舌面水汪汪的。

  “老人家,您觉得怎么个热法?怕冷还是怕热?”我轻声问。

  老者喘息片刻,才缓缓道:“热……也不是很热,就是觉得身上一阵阵烘热,尤其是午后。但……但又怕风,一点风就觉着冷,骨头缝里发凉。汗多,动一动就一身汗,衣服能拧出水来,但这汗……不解热,出了汗,人更虚,更没力气。”

  “饮食如何?大便怎样?”

  “吃不下,看见饭就饱。勉强吃几口,就堵在胸口,下不去。大便……稀的,不成形,一天两三回。小便清长。”

  神疲乏力,低热不退,畏风自汗,纳呆便溏,舌淡胖苔白滑,脉虚大而空。这不是实热,也不是单纯的阴虚或气虚。这是“疰夏”,又称“夏月客热”。《时病论》有云:“疰夏者,每逢春夏之交,日长暴暖,忽然眩晕,头疼身倦,脚软,发热。此乃元气不足,阴津耗伤,不能适应夏令之热也。”

  暑热伤气,老人元气本虚,复感暑热,气阴两伤。气虚则卫外不固,故畏风自汗;脾胃虚弱,故纳呆便溏;阴虚不能制阳,虚阳外浮,故见低热、颧红。然其本在气虚,标在虚热。前医或见其热,用清热之品,更伤阳气;或见其虚,用温补之剂,又助虚火。故缠绵不愈。

  “是疰夏。”我对汉子说,“老人家元气亏虚,不能适应夏令暑热,故生虚热。此前用药,或过于寒凉,或过于温补,未对病根。”

  汉子茫然:“那……能治吗?”

  “能治。”我点头,提笔开方,“当益气养阴,清暑固表。用李东垣清暑益气汤。”

  方用:黄芪三钱,人参三钱,白术三钱,苍术二钱,升麻一钱,葛根二钱,泽泻二钱,炒神曲二钱,麦冬二钱,五味子一钱,青皮一钱,陈皮一钱,黄柏一钱,当归二钱,炙甘草二钱。此方乃东垣为“长夏湿热困脾,元气亏虚”而设,重在益气升阳,兼以清热利湿,养阴生津。其中人参、黄芪、白术、炙甘草,大补元气;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升麻、葛根,升举清阳;苍术、泽泻、黄柏,燥湿清热;青皮、陈皮、神曲,理气和胃;当归养血和血。全方补而不滞,清而不寒,升阳举陷,正对此证。

  “此方煎服,日三次。饮食需极清淡,糜粥最宜,可加山药、莲子同煮。避风,但勿厚衣重被。汗出时,用于软布拭干,勿令当风。”我将方子交给汉子,又包了一小包西洋参片,“此参性凉,益气养阴,可含服,或泡水代茶。”

  汉子半信半疑,扶着老者抓药去了。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十足把握。疰夏之症,本虚标实,最难调治。清暑益气汤虽对证,但老人元气大亏,非三五剂可见功。需耐心,更需病家配合。

  三日后,父子复诊。老者精神似稍振,自述午后烘热感减轻,汗出略少。但纳呆、便溏、乏力依旧。脉仍虚大,舌象未变。是药力未及,需守方继进。我在原方基础上,将黄芪加至五钱,人参加至四钱,增强益气之力;加砂仁一钱,醒脾开胃。嘱再服五剂。

  又五日后,老者独自前来。虽仍需拄杖,但步履稳了许多,脸上有了些许血色,那层不正常的潮红褪去大半。他告诉我,热已基本退净,畏风大减,汗出正常,饮食渐增,大便已成形。诊其脉,虽仍虚,但已无“空”象,变得稍有力道。舌苔转薄白。

  “老人家,您好多了。”我微笑道,“但病去如抽丝,元气未复,还需继续调理。我给您换个方子,健脾益气,固本培元。”

  我改方:人参三钱,白术四钱,茯苓四钱,炙甘草二钱,陈皮二钱,山药四钱,莲子四钱,砂仁一钱,黄芪四钱,当归三钱,炒麦芽三钱。这是参苓白术散合四君子汤化裁,专事调理脾胃,益气养血。

  此方又服十剂。十日后,老者再来,已不需拸杖。面色红润,目光有神,声音也洪亮了些。自述饮食如常,二便调畅,已能做些轻省家务。诊脉和缓,舌淡红苔薄白。是元气渐复,脾胃健运。

  “林大夫,”老者忽然起身,对我深深一揖,“老朽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这病拖了我一个夏天,人都瘦脱了形,自己都觉着熬不过这个暑天了……没想到,您这药,吃着吃着,人就慢慢有了力气,有了胃口。谢谢您!”

  我忙扶住:“老人家使不得。您能康复,是您自身元气未绝,加之调养得法。往后还须善自珍摄,夏日避暑,冬日防寒,饮食有节,劳逸适度。”

  老者千恩万谢地去了。又过了几日,他那汉子儿子,提着一篮新摘的莲蓬、两只肥鸡,来到济世堂。鸡是自家养的,莲蓬还带着晨露,青翠欲滴。

  “林大夫,”汉子将东西放下,搓着手,憨厚地笑着,“我爹……能下田了!今儿一早,就去塘里摘了这些莲蓬,说一定要送给您尝尝。这鸡……您补补身子。这段时间,为了我爹的病,您费心了。”

  我看着那鲜灵的莲蓬,肥硕的鸡,心中暖流涌动。这不仅仅是谢礼,是一个家庭重获生机的喜悦,是朴素的百姓,用他们最实在的方式,表达对医者的最高认可。

  “刘大哥,这如何使得……”我推辞。

  “使得!使得!”汉子急了,“林大夫,您一定得收下!我爹说了,若不是您,他恐怕就……这莲蓬是自家塘里的,不值钱,但新鲜。这鸡,您炖汤喝,补补神。您要不收,我爹该骂我不会办事了!”

  看着他真诚的、执拗的眼神,我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好,我收下。代我谢谢老人家。”

  汉子这才笑了,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才告辞离去。

  送走他,我站在檐下,看着那篮青翠的莲蓬和咯咯叫的肥鸡,久久不动。夏日的阳光,白花花地泼下来,晒得人发晕。但心里,却是一片清凉的、通透的喜悦。

  疰夏一症,前后诊治近月,三易其方,终得痊愈。此症之关键,在“辨虚热”三字。

  暑热为病,人多知其“实”的一面,如暑热熾盛,高热神昏;如暑湿夹热,缠绵难解。医者遇热,本能地想到清热、解毒、利湿。这固然不错。

  但暑热亦能伤“虚”。尤其年老、体弱、久病之人,元气本亏,复感暑热,往往呈现“本虚标实”或“纯虚无实”之候。此时若一味清热,如同雪上加霜,更损阳气;若见其热便断为阴虚,滥用滋腻,又碍脾胃,反生湿热。

  唯有细辨脉、舌、神色、汗、饮、便,方能在“热”的表象下,见到“虚”的本质。脉虚大而空,重按无力,是真虚假热;舌淡胖苔白滑,非热象;自汗畏风,是气虚卫弱;纳呆便溏,是脾虚不运。如此,方能拨开迷雾,见到“元气亏虚,虚阳外浮”的病根。

  治病如用兵,虚实乃第一要义。实者泻之,虚者补之,寒者热之,热者寒之。然临床所见,纯实纯虚者少,虚实夹杂者多。如何权衡标本,分清主次,便是医者的功夫所在。

  疰夏之治,便是“扶正为主,清暑为辅”的典范。用大剂参、芪、术、草,峻补元气,固其根本;佐以升、葛升清,麦、味养阴,少佐黄柏、泽泻清其浮热。补中寓清,清中带补,使元气复而虚热退,脾胃健而湿热化。

  此中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是夜,酷热稍退,有微风。我独坐灯下,将“疰夏”一症的因机证治,详细补入“暑湿篇”末。又另起一页,写下“暑热伤气阴与疰夏辨治异同”:

  “暑热伤气阴:多见于青壮年,感受暑热较甚,或治疗不当,耗气伤阴。症见身热多汗,口渴心烦,气短乏力,小便短赤,舌红少津,脉虚数。治宜清热涤暑,益气生津。方用王氏清暑益气汤(西洋参、石斛、麦冬、黄连、竹叶、荷梗、知母、甘草、粳米、西瓜翠衣),重在清暑养阴。

  “疰夏(夏月客热):多见于老弱、久病、素体气虚之人,元气不足,不能适应夏令阳气。症见低热不退,或阵阵烘热,畏风自汗,神疲乏力,纳呆便溏,舌淡胖苔白,脉虚大。治宜益气升阳,甘温除热。方用李氏清暑益气汤(人参、黄芪、白术、升麻、葛根等),重在补气升阳。

  “二者皆可见热、汗、乏,然一在暑伤,一在本虚;一在阴伤,一在气陷;一需清润,一需温补。临证当细辨舌脉神色,不可混淆。”

  写罢,搁笔。窗外,月色昏黄,星子稀疏。远处池塘,传来隐约的蛙鸣,呱呱,呱呱,衬得这夏夜愈发宁静。

  我吹熄灯,走到院中。夜风微凉,带着白日未散尽的余热,和远处荷塘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清香。深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晒干的艾草香,有泥土的腥气,有草木被炙烤后的焦苦,也有生命在酷热中挣扎求存的、坚韧的味道。

  医道如鉴,需去伪存真。在纷繁的症状中,看清疾病的本质。

  医道如衡,当权衡标本。在复杂的病机中,把握治疗的先后缓急。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辨”字上。辨阴阳,辨表里,辨寒热,辨虚实,辨气血,辨脏腑……辨得清,方能治得准。

  这“辨”的功夫,不在书本,在临床;不在空谈,在实践;不在急功近利,在日积月累的观察、思考、记录、反思。

  如同今夜,我补上“疰夏”这一笔,便是将这近月的临证所得,化作医理认知的一部分,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未来行医路上,一块坚实的铺路石。

  暑热未退,长夏方半。

  前路还有多少“疰夏”般的疑难,多少需要细细辨析的虚实真假,尚未可知。

  但我的心,是定的。

  像这夏夜的星,虽不明亮,却有自己的位置和光芒。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去辨清每一例病证的真伪,去权衡每一次治疗的标本,去在这虚实毫厘之间,走出一条属于医者的、稳健而光明的路。

  这就够了。

  我转身,回到屋里。

  济世堂的灯,已熄了。

  但心中的灯,亮着。

  照亮这漫漫长夏。

  也照亮,更远的医途。

  下章预告:第四十章秋燥初起

  七月初,暑气未消,燥气已生。一妇人干咳无痰,咽干鼻燥,舌红少津,脉细数。此前误作风热,予桑菊饮无效。我辨为秋燥伤肺,津液亏耗。予清燥救肺汤加减,三剂咳减,七剂已。又见一老翁便秘,口干,皮肤干燥,予增液汤合麻子仁丸,润下通便。是夜,将秋燥之病分温燥、凉燥,详列症状治法,悬于案侧。忽觉:四时之病,如环无端。春温夏暑,秋燥冬寒,各循其道。医者当知天道,顺时令,方能预判先机,防病于未然。天地大人身,人身小天地。调和阴阳,便是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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