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疫报频传:城西三巷,病者过半;城南五户,阖门死绝。官府封巷令下,胥吏鸣锣:“闭户避疫,违者杖责!”师父对铜镜整衣,束发,取崭新白布三尺,浸透烧酒,蒙面系牢。又取艾绒一撮,雄黄三钱,缝入衣襟夹层。背药箱,佩针囊,转向我:“此去疫巷,生死未卜。若我三日不归,你开此匣,内有书信、方谱、银钱。继我志,守此堂,济世人。”我跪地泣求:“弟子愿随!”师摇首,扶我起:“我去,是医者本分;你留,是薪火相传。疫如烈火,需有人添薪,亦需有人传火。”言毕,推门入空巷,白发在晨风中如战旗飞扬。是夜,济世堂灯火通明,我碾药至虎口崩裂,忽悟:医者之勇,非不惧死,是明知必死,仍向死而行。
天还没亮透,街上就响起了锣声。
咣——咣——咣——
沉闷,急促,像丧钟。夹杂着胥吏嘶哑的喊叫:“封巷了!封巷了!西三巷、榆树巷、染坊巷,即刻起,许进不许出!违者杖八十!”
我推开窗,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愁。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皂衣的衙役,抬着石灰桶,在巷口撒白线。石灰落在青石上,滋滋地响,冒出白烟,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气味。
“师兄……”小芸站在身后,声音发颤。
我没回头,眼睛盯着西边——那是西三巷的方向。昨天,那里抬出七具尸体,用草席卷着,露出的脚乌黑肿胀。今天,又封巷了。
师父从里间出来。他换了身衣裳,不是平日的青布衫,是深蓝的短褐,扎着绑腿,脚踏草鞋——方便行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木簪束紧。脸上蒙着白布面巾,浸过烧酒,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
他在铜镜前站定,整了整衣领,拉了拉袖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要赴一场重要的宴会。然后,他取出一块崭新的白布,三尺长,一尺宽,浸入烧酒盆中。白布吸饱了酒,提起来,沉甸甸的。他拧干些,对折,蒙在脸上,在脑后系紧,又在额前打了个结。
“师父……”我喉咙发紧。
师父没应,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出一把艾绒,一撮雄黄,用油纸包了,又用针线,细细缝进衣襟的夹层里。
“艾避秽,雄黄解毒。贴身带着,以防不测。”他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语。
然后,他背起药箱——不是平日出诊的小箱,是个大藤箱,里面塞满了药材:金银花、连翘、石膏、板蓝根、黄连、黄芩……还有针囊,灸条,三棱针,放血刀。箱子上有个红漆写的“醫”字,在晨光中暗红如血。
一切准备停当,他转过身,看着我。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面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那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青儿,”他开口,声音隔着面巾,有些闷,但字字清晰,“我此去疫巷,生死难料。若我三日不归,你打开我床下那个樟木匣子。里面有书信,有方谱,有济世堂的地契,还有一些银钱。你——继我志,守此堂,济世人。”
我腿一软,跪下了。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师父!弟子愿随您去!要死,弟子陪您一起死!”
“胡闹!”师父厉喝,但随即又缓和下来,弯腰扶我,“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泪不轻弹。”
我被他拉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去,是医者本分。”师父的手按在我肩上,很用力,很稳,“疫病如敌,医者如兵。兵临城下,岂有畏战不前的道理?我今年六十有三,行医四十余载,治过的病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条命,早就交给这‘医’字了。今日去,是还债,是尽责,是本分。”
“可是师父……”
“你留下,是薪火相传。”师父打断我,眼神灼灼,“疫如烈火,需有人添薪扑救,亦需有人传火续灯。我若回不来,济世堂不能倒,这医道不能断。你留下,守着这盏灯,等着这火种,传给后来人。这,比跟我去赴死,更重要。”
我怔怔看着他。晨光中,他的白发从额巾下露出几缕,在风里微微飘动。那白发,像雪,像霜,像燃烧后的灰烬,苍凉,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洁净。
“我……”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记住,”师父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我手心,“济世堂,交给你了。柜里的药,省着用,但该用时不可吝啬。方谱在匣中,疫病变化,可酌情加减。若……若疫情失控,你可南去,投奔你徐师伯。他虽不坐堂,但识药辨症是一绝,可护你周全。”
钥匙沉甸甸的,冰凉,硌着手心。我紧紧攥住,指甲陷进肉里。
师父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很重,像要把我刻进眼里。然后,他转身,推开大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石灰的呛味,和远处隐约的哀嚎。师父的背影在门口顿了顿,然后,迈步,走入空荡荡的街巷。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深蓝的身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背上的藤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个“醫”字,一隐一现。白发在风中扬起,像一面旗,一面褪了色、但依然挺立的战旗。
我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雾的深处。
“师父——”我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在空巷里回荡,没有回应。
只有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又落下。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是小芸关的,她也在哭,无声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转过身,看着济世堂。诊室,药柜,医案,银针,草药……一切如旧,但又一切都不同了。师父不在了,这座院子,突然变得空,变得大,变得陌生。
钥匙还在手里,冰凉。我擦干眼泪,走到师父的卧房。
床下果然有个樟木匣子,尺许见方,深褐色,边角磨得光滑。我搬出来,放在桌上。钥匙串里,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开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青儿亲启”。下面是几本手抄的册子,纸页泛黄,墨迹工整:《陈氏验方》《针灸心要》《辨药实录》。再下面,是地契,用油布包着。最底下,是个蓝布钱袋,沉甸甸的,是银子。
我拿起信,手在抖。拆开,是师父的笔迹,熟悉的颜体,端庄厚重:
“青儿吾徒:见字如面。若你开此匣,则为师已去矣。莫悲,莫恸。医者死于疫,如战士死于沙场,得其所哉。
“济世堂交于你手,非轻担也。然你性稳心慈,敏而好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堂中诸物,皆可用;堂外诸缘,皆可结。但记八字:心存济世,手慎生死。
“《陈氏验方》乃为师毕生心血,凡三百六十五方,对应周天之数。内有治疫专篇,载方二十有一,你可细研。《针灸心要》录奇穴要法,乃师祖所传,我增补之。《辨药实录》记药材三百味,皆亲手鉴别,可资参详。
“银五十两,乃济世堂积攒。十两予小芸,酬其多年辛劳;余者你自用,或济贫,或购药,皆可。
“若疫重难当,你可南行三百里,至白水镇,寻‘永春堂’徐三,即你徐师伯。出示此信,他必收留。徐师兄精于药,你可从他学,补己之短。
“最后一言:医道无穷,仁心为舟。渡人渡己,皆是修行。愿你不负所学,不负所托,成苍生大医。
“师陈济世绝笔
庚辰年九月廿八夜”
信纸在手中簌簌地抖。我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最后那句“绝笔”,墨迹尤重,力透纸背,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我将信折好,贴身收起。然后,翻开那本《陈氏验方》。纸页很脆,翻动时要极小心。找到“治疫篇”,果然,二十一方,从“清瘟败毒饮”到“避秽防疫散”,一一列明。每方下,有组成,有剂量,有煎服法,有加减变化,还有病例附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这是师父的命,师父的心血。
我合上书,深吸一口气。眼泪已经干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痛,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填满。是责任,是师父临终托付的重量。
“小芸。”我走出卧房。
小芸红肿着眼,站在廊下。
“师父交代,这十两银子,给你。”我从钱袋里取出两锭银子,递给她。
小芸愣住,没接,眼泪又涌出来:“师兄,我、我不要……我要等师父回来……”
“拿着。”我塞进她手里,“师父若在,也会给你。从今日起,济世堂,我来守。你帮我,我们一起,等师父回来。”
小芸看着我,看了很久,终于,重重点头:“嗯!”
“生火,架大锅。我们煎药,能煎多少,煎多少。”我说,“师父在疫区救人,我们在后方备药。他需要多少,我们备多少。”
“是!”
后院,炉火重新燃起。大锅坐上,注水。我照方抓药:金银花、连翘、石膏、知母、板蓝根、大青叶、黄芩、黄连、甘草。二十剂,三十剂,五十剂……药材从药柜里取出,堆成小山,倒入锅中。
水沸了,药气蒸腾。那苦涩的清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我拿着长勺,在锅中搅动。药汁翻滚,褐色的泡沫涌起,又破灭。蒸汽扑在脸上,热,但让人清醒。
小芸添柴,看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年轻,稚嫩,但眼神坚定。
日头升高,又偏西。我们煎了一锅又一锅。药汁滤出,盛在陶瓮里,凉了,就分装到碗中。院子里,碗越摆越多,一排排,一列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的手,因为不停地抓药、称药、包药,虎口磨破了,渗出血丝,沾了药末,刺刺地疼。但我没停。不能停。师父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怎能惜力?
黄昏时,有人敲门。很轻,怯怯的。
开门,是个老妇人,牵着个小女孩。老妇人脸色蜡黄,咳着,小女孩缩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
“小、小大夫……”老妇人声音嘶哑,“陈大夫在吗?我、我发热……”
“师父出诊了。”我侧身,“进来吧,我给您看看。”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我让她坐下,学师父的样子,诊脉。脉浮数,舌红苔黄。是疫病初起。
“您坐这儿,喝碗药。”我端来一碗药,还温着。
老妇人接过,手抖得厉害,药汁晃出来。我帮她扶稳,看着她喝完。又给小女孩一碗:“你也喝,预防。”
小女孩看看祖母,又看看我,小口小口喝了,苦得皱眉头。
“回家后,闭门,开窗通风。碗筷分开,用开水烫。若有变化,再来。”我交代。
老妇人千恩万谢,牵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问:“小大夫,陈大夫……什么时候回来?”
我喉头一哽,强作平静:“很快。您保重,等他回来。”
门关上。我靠在门板上,仰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药味,有石灰味,有秋日的凉。还有,沉沉的责任。
夜来了。济世堂的灯,亮着。后院炉火,燃着。我和小芸,继续煎药。
手越来越疼,虎口的裂口渗着血,沾了药汁,钻心地痛。但我没停。小芸的手也起了泡,她也没停。
因为我们知道,在某个被石灰线封锁的巷子里,在某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屋里,师父也在熬着,拼着,用他的医术,用他的命,从疫魔手里抢人。
我们能做的,就是备好药,等他回来。或者,等需要的人来。
夜深了。街上死寂,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遥远,飘忽,像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坐在院中,看着满院的药碗。月光清冷,照在褐色的药汁上,泛着幽微的光。夜风起了,带着寒意,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
忽然想起师父的话:“我去,是医者本分;你留,是薪火相传。”
是了,医者之勇,不是不怕死。是明明知道,前路可能是死,是疫病,是绝望,但还是要去。因为那里有需要救治的人,有等待希望的生命。
而留下的人,也不是懦弱。是要守住这盏灯,这炉火,这份传承。让医道不绝,让希望不灭。
这,就是“悬壶逆行”吧。背着药箱,迎着疫病,走向最黑暗处。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医者”二字,那一份沉甸甸的、刻在骨子里的本分。
我握紧拳头,虎口的伤口又裂开,血渗出来,温热,粘稠。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坚定。
师父,您放心。
济世堂的灯,我守着。这医道的火,我传着。
您去救人,我备好药,等您回来。
若您不归……我便成为您,继续前行。
这,就是徒弟的本分。
月过中天,星光渐疏。
东方,泛起一线微白。
天,就快亮了。
(第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五章《夜半叩门》
子时,急叩门扉。开门,但见两人抬门板,板上躺着个血人,肚破肠流。抬者蒙面急道:“山贼火并,此人肠出,城中大夫皆不敢治。闻陈大夫有仁术,特来求救。”我掌灯近看,伤者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腹裂半尺,肠子拖出三尺有余,沾满草屑泥土。手在抖,心在颤。忽忆师父言:“外伤急救,首在止血,次在清创,三在缝合。心不乱,手就稳。”深吸口气,取烧酒、针线、金疮药,对小芸道:“帮我按住他。是死是活,在此一举。”是夜,独自完成首例剖腹缝合,救回一命。方知:师不在侧时,所学方是真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