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惊蛰。是日,春雷始震,蛰虫惊而出走。晨起,闻雷声隐隐,自东南来。我与小芸以石灰洒于屋角墙根,以驱虫蚁。午后,一壮汉抱腹来诊,言昨夜饮酒食肉,今晨突发脘腹绞痛,呕吐不止,大便不通。诊其脉滑实,苔黄厚腻。此乃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宿食停滞,化热成实。予大承气汤一剂,得快利,痛吐立止。其人称谢,问:“何以预防?”我答:“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尤忌暴饮暴食,壅滞中焦。”是夜,雷声隆隆,春雨如注。灯下读《伤寒论》,见“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又见“大承气汤,治阳明腑实,痞满燥实坚。”忽觉:经方之用,如鼓应桴。症候典型,方证对应,其效如神。然临证变化多端,需细辨其兼夹,不可孟浪。仲景之术,诚为规矩准绳,后世当宗之。
二月初三,惊蛰。
寅时末,是被一种沉闷的、遥远的轰鸣惊醒的。那声音来自极深的地底,又像是从极遥远的天边滚来,初时隐隐约约,如同巨兽沉睡中的鼾声,随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终于化作一声裂帛般的、震耳欲聋的巨响——“轰隆隆!”
惊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雷声滚滚,自东南方向的天际,一路碾压而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屋瓦簌簌落尘。每一次炸响,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这沉寂了一冬的大地上,要将一切蛰伏的、昏睡的生命,从最深的梦境中,强行唤醒。
我披衣起身,推开窗。天色是诡异的昏黄,浓云低垂,如浸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着屋脊。没有风,空气是凝滞的、燠热的,带着雷雨前特有的、令人胸闷的土腥气。闪电如金蛇,在云层缝隙间倏忽明灭,将天地瞬间照得惨白,又迅速归于更深的昏暗。雷声便追着这电光,一声紧似一声,震得人心头发慌。
惊蛰,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自今日起,春雷始鸣,气温回升,蛰伏于地下越冬的虫蛇,被这隆隆雷声惊醒,开始钻出泥土,活动觅食。天地间阳气大动,生机勃发,却也多了一份躁动与不安。
“师兄,打雷了!”小芸也从厢房出来,脸上带着惊悸与新奇,“好响的雷!”
“嗯,惊蛰了。虫蚁要出来了,去取些生石灰来,洒在屋角墙根,防虫蚁入室。”我道。
小芸应声而去。我走到院中。借着闪电的瞬间光亮,看见墙角泥土已有细微的松动,似有东西在其下蠢蠢欲动。老槐树的枝桠,在电光中张牙舞爪,那些毛茸茸的苞芽,仿佛一夜之间胀大了不少。空气里那股土腥气,混合着草木萌动的青涩,和雷电带来的、微甜的臭氧味道,复杂而强烈,是惊蛰特有的气息。
我们取来生石灰,细细洒在房基四周、门槛内外、以及存放药材米粮的库房墙根。石灰遇潮湿空气,微微发热,散发出辛辣的气味,可驱虫蚁。又检查了门窗缝隙,确认严密。
辰时,雷声渐歇,转为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在云层深处滚动。天色依旧阴沉,闷热未减。街上行人神色匆匆,都仰头看天,带着对这场蓄势待发的春雨的期待,也有一丝对这惊人雷霆的本能畏惧。
惊蛰闻雷,万物复苏。于人而言,亦是肝阳升发、气血畅旺之时。然若调摄不当,或素体有热,或饮食不节,易致肝阳亢逆,胃热壅滞,发为急症。
巳时,济世堂开门不久,门外便传来沉重的、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痛苦呻吟。
一个壮年汉子,被两个同伴半拖半架着,挪了进来。汉子约莫四十,身材魁梧,面色却赤红如醉,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他双手死死按着上腹,身体佝偻如虾,每走一步,喉间便发出“呃”的一声,似欲呕吐,又强行忍住。
“大夫!快!快看看我大哥!”一个同伴急声道,“昨儿夜里还好好的,跟我们一起喝酒吃肉,今早起来就说肚子疼,越来越厉害,吐了好几回了!”
我将汉子扶到诊床上躺下。他甫一躺平,便“哇”地一声,侧头吐出一大口秽物。酸腐的酒气、未化的肉糜,顿时弥漫开来。吐完,他痛苦稍减,但双手仍紧捂腹部,牙关紧咬。
“何时开始痛的?怎么个痛法?”我一边问,一边伸手触按其腹部。
“天快亮时……开始觉得肚子胀,后来就像有刀在里面绞,一阵一阵的,痛得人直不起腰……”汉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我手按上去,触手灼热,腹壁坚硬如石板,按压时汉子“啊”地惨叫,身体猛然蜷缩。是“腹痛拒按”,且“按之石硬”。又听其腹,肠鸣音几乎消失。
“大便可通?今日可曾解手?”
“没有……从昨晚到现在,一点没解。想解,蹲半天也出不来,坠得难受。”汉子喘息道。
“伸手,诊脉。”
脉象滑实有力,如珠走盘,搏动急促,重按不减。是实热积滞于内的典型脉象。再看舌,舌质红,苔黄厚而腻,中心焦黄,舌面干而少津。
面赤,腹痛拒按,腹硬,呕吐,大便不通,脉滑实,苔黄厚腻。这是典型的“阳明腑实证”。乃因昨日暴饮暴食,酒肉肥甘,壅滞中焦,脾胃运化不及,宿食停滞,郁而化热,燥屎内结,腑气不通,故腹痛硬满,大便不行;胃气不降,反而上逆,故呕吐;热邪上蒸,故面赤、苔黄。正值惊蛰,阳气升发,肝木偏旺,横逆犯胃,更助其势。此症急重,若燥热上攻心神,可致谵语、昏愦;若热结旁流,可致下利清水;若腑实日久,耗伤气阴,可成厥逆。需急下存阴,通腑泄热。
“是阳明腑实,宿食化热,燥屎内结。”我对汉子同伴道,“需用峻下之剂,通其腑气,泻其热结。否则恐生变端。”
“大夫,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快救救我大哥!”同伴急道。
我提笔开方:大黄四钱(后下),芒硝三钱(冲服),厚朴八钱,枳实五钱。这是《伤寒论》大承气汤原方。方中大黄苦寒,泻热通便,荡涤肠胃;芒硝咸寒,软坚润燥,泻热通便;厚朴苦温,行气散满;枳实苦微寒,破气消痞。四药合用,共奏峻下热结之功,为治阳明腑实、痞满燥实坚之第一峻剂。
“此方需急煎。大黄后下,煎煮不超过半盏茶时间。芒硝待药汁煎成,冲入碗中搅化。”我将方子交给小芸,又对汉子道,“此药力峻,服后当有腹泻,泻出燥屎,腹痛可解。然泻下之后,人必疲乏,需静卧,饮些稀粥调养。”
汉子已痛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药很快煎好。浓褐色的药汁,气味苦烈。汉子勉强坐起,接过药碗,看着那深褐的汤汁,脸上掠过一丝惧色,但腹中剧痛催逼,他一咬牙,仰头将一碗药汁尽数灌下。药极苦,他眉头紧锁,喉头滚动,强忍着没吐出来。
服罢药,让其平卧。诊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汉子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隐隐的、越来越近的雷声。时间,在等待药力发作的焦灼中,缓慢爬行。
约莫一炷香后,汉子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雷鸣般的肠鸣,咕噜噜,轰隆隆,竟压过了窗外的闷雷。他脸色一变,猛地坐起,急道:“要……要出恭!”
同伴忙扶他去后院茅房。片刻后,只听茅房中传来“噼里啪啦”、如同夏日急雨敲打荷叶般的、畅快淋漓的泻下之声,伴随着汉子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长的呻吟。
又过片刻,汉子被搀扶回来。只见他面色已由赤红转为正常的淡红,额上冷汗已收,眉头舒展,虽仍显疲乏,但那股濒死的痛楚之色已荡然无存。他走了几步,自己松开按腹的手,长长舒了口气:“通了……通了!肚子不疼了!舒服了!”
我让他坐下,再次诊脉。脉象已从滑实转为弦缓,虽仍有热象,但那股壅实躁急之势已去。舌苔虽仍黄,但已见湿润。
“燥屎已下,腑气得通,热结已去大半。”我点头,“但脾胃受损,余热未清,还需调理。我开个方子,清余热,和脾胃。”
我开方:黄连二钱,黄芩三钱,白芍四钱,木香二钱,槟榔二钱,甘草二钱,焦三仙各三钱。此方清热燥湿,行气导滞,兼以和胃。
汉子此时已恢复精神,闻言忙拱手:“谢谢大夫!您真是神医!一碗药下去,我这差点要命的肚子,就好了!这药……真厉害!”
“是仲景先师的方子厉害。”我道,“大承气汤,专治此等阳明腑实重症。然此方峻猛,非确凿之症,不可轻用。你今日之病,起于暴饮暴食,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往后当时时谨记‘饮食有节’四字。美酒肥肉,虽是人欲,亦不可纵。尤忌夜间饱食,壅滞中焦,睡卧不安,最易酿生此疾。”
汉子面露愧色:“是,是,大夫教训的是。昨夜……确是吃得猛了,喝得也多了。想着过年油腻,这几日清淡了些,昨日朋友相邀,一时没管住嘴……往后定当记着!”
其同伴也道:“我们也记下了。往后喝酒吃肉,定劝着大哥些。”
我又嘱咐了些病后调养的注意事项,汉子千恩万谢,与同伴相携离去。走到门口,外面恰好一声炸雷,暴雨倾盆而下。汉子却浑不在意,反而深吸一口雨中清冽的空气,笑道:“这雨下得好!痛快!”
送走他们,我站在檐下,看着眼前如瀑布般泻下的雨幕。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上,溅起尺许高的水花,哗哗的水声,混合着隆隆雷声,充斥天地。闪电不时撕裂昏暗的天幕,将院中那株老槐映得惨白,枝桠在狂风骤雨中疯狂摇摆,仿佛在应和这惊蛰的雷霆,尽情释放着被压抑了一冬的力量。
是夜,雷雨未歇。我与小芸早早闭门,在堂屋内点了两盏油灯。雷声在头顶炸响,震得灯焰摇曳不定。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瓦片,如万马奔腾。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土腥、和雷电带来的、微腥的臭氧味。
我独坐灯下,就着摇曳的灯光,翻开那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伤寒论》。翻到“阳明病篇”。找到那条熟悉的经文:
“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
又找到“大承气汤”条:
“阳明病,脉迟,虽汗出不恶寒者,其身必重,短气,腹满而喘,有潮热者,此外欲解,可攻里也。手足濈然汗出者,此大便已硬也,大承气汤主之。”
“伤寒若吐若下后,不解,不大便五六日,上至十余日,日晡所发潮热,不恶寒,独语如见鬼状。若剧者,发则不识人,循衣摸床,惕而不安,微喘直视,脉弦者生,涩者死。微者,但发热谵语者,大承气汤主之。”
字字句句,力透纸背。今日所治那汉子,虽未至“独语如见鬼状”、“循衣摸床”的危重地步,但其“腹痛拒按”、“腹硬”、“大便不通”、“脉滑实”、“苔黄厚腻”,正与“胃家实”、“大便硬”、“潮热”(其面赤可视为热象)等症候吻合。用大承气汤,方证对应,故能一剂而效,如鼓应桴。
这便是经方的魅力,也是仲景被尊为“医圣”的缘故。其方证体系,严谨如律,精确如数学。只要辨证准确,抓住主证,依法用方,往往能收立竿见影之效。大承气汤之于阳明腑实,小柴胡汤之于少阳证,麻黄汤之于太阳伤寒,白虎汤之于阳明经证……皆是如此。如同锁与钥,只要形状对得上,轻轻一扭,门便开了。
然临证所见,又往往复杂多变。纯然典型之“阳明腑实”有之,更多是兼夹他证。有兼表邪未解者,当先解表,或表里双解;有兼气阴两伤者,当攻补兼施;有兼瘀血、水饮、痰浊者,当合以他法。且人体质有强弱,病情有轻重,用量亦需斟酌。今日这汉子,体壮证实,故用原方原量。若遇年老体弱,或病势未至大实,则需减其制,或选用小承气汤、调胃承气汤等缓和之剂。
这便是“规矩”与“方圆”的关系。仲景之术,是规矩,是准绳,示人以常法。后世医家,需在此规矩之内,根据临证所见,灵活化裁,成就“方圆”。既不可背离规矩,胡乱用药;亦不可死守成方,不知变通。
读着,想着,窗外雷声雨声,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心中唯有那精严的方证,和今日活生生的验证,在交织,在碰撞,激起更深的思索与领悟。
忽然,一道极亮的闪电,如金蛇狂舞,瞬间将书房照得雪亮,紧接着是一声几乎在头顶炸开的、震耳欲聋的霹雳!“咔嚓——轰!”
灯焰剧烈摇晃,几欲熄灭。我悚然一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见窗外雨势更狂,风卷着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水渍迅速洇开。
惊蛰之雷,果然惊心。
这雷霆,惊醒的岂止是地下的虫蚁?亦惊醒医者心中,对经典、对自然、对疾病的敬畏与思索。
天地以雷霆鼓动阳气,催发万物。医者以经方为雷霆,攻逐病邪,开通壅滞。其理一也。
然雷霆过后,是润泽的春雨,是萌发的生机。峻下之后,亦当调和脾胃,扶助正气,使病体得以康复,重获生机。
这便是“攻邪”与“扶正”的辩证,是“霸道”与“王道”的运用,亦是医者临证时,需时时权衡的“度”。
我合上书,吹熄一盏灯,只留案头一盏。昏黄的光,在风雨飘摇的夜里,坚守着一方小小的、温暖的明亮。
雷声渐远,雨声渐疏。但空气中那股被雨水洗涤过的、清冽的、带着草木萌发气息的味道,却愈发浓郁。
惊蛰过了。
春,真的深了。
万物在雷霆与春雨中,彻底苏醒,开始它们新一轮的生长、竞争、繁荣、凋零。
而医者的路,也在这四季轮回、病痛更迭中,继续延伸。
会有更多“饮食自倍,肠胃乃伤”的急症。
会有更多因春阳升发而诱发的旧疾新患。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我会用仲景的经方,应对那些典型的、凶险的“阳明腑实”。
也会用后世医家的时方、验方,处理那些复杂的、兼夹的、慢性的病症。
更会在诊病之余,将“饮食有节,起居有常”的道理,一遍遍,讲给那些因口腹之欲而受苦的人听。
在治愈疾病的同时,也尝试着,在人们心中,播下“预防”与“养生”的种子。
如同这惊蛰的雷雨,在震醒蛰虫的同时,也以丰沛的雨水,滋养着即将蓬勃的——
万物。
与人心。
下章预告:第五十二章春分踏青
二月廿一,春分。是日,昼夜均而寒暑平。晨起,我与小芸携食盒出城,至东郊踏青。但见柳色如烟,桃李争妍,麦苗青青,菜花金黄。择一草坡而坐,野餐赏花。忽见不远处一孩童放纸鸢,线断鸢飞,孩童追逐跌倒,哭号不起。急往视之,见其右臂畸形肿起,动弹不得。此乃“臂骨跌损”,即今之“桡骨骨折”。予手法复位,以杉树皮夹缚固定,又取田边接骨草、透骨消捣烂外敷。嘱其勿动,静养月余。其父母赶来,千恩万谢。归途,见夕阳如金,满目春光。忽觉:医者生涯,既有堂室之内的沉静思索,亦需山水之间的灵动应变。草木虫石,皆可为药;正骨复位,亦是仁心。天地万物,无不可入医道。是夜,将常见跌打损伤之处理、草药外敷之法,另录一册,以备不时之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