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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雨水润物

  正月十九,雨水。晨起,细雨如酥,润物无声。院中泥土饱含水分,草木嫩芽愈发青翠。午后,一老妪来诊,言开春以来,头晕目眩,耳鸣如蝉,腰膝酸软。诊其脉弦细,舌红少苔。此乃肝肾阴虚,肝阳上亢。予杞菊地黄丸加天麻、钩藤、石决明。又嘱其常食黑芝麻、核桃、桑葚,勿怒勿躁。妪问:“此病何来?”我答:“冬不藏精,春必病温。去岁冬令,您或劳累,或忧思,或房事不节,耗伤肾阴,今春阳气升发,阴不制阳,故虚阳上浮为病。往后冬日,当时时静养,勿扰乎阳。”妪恍然,称谢而去。是夜,听雨打屋檐,淅淅沥沥。忽觉:四时之病,与四时之气,相应如桴鼓。医者若能洞悉此机,见病知源,则可事半功倍。天人合一,非虚言也。

  正月十九,雨水。

  寅时,是在一片淅淅沥沥、绵绵密密的声响中醒来的。那声响极轻,极柔,像是谁用最细的筛子,在天地间均匀地、耐心地筛着最细的沙,又像春蚕在静夜里,啃食着嫩桑叶,沙沙,沙沙,无休无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韵律。推开窗,一股湿润的、清冽的、带着泥土苏醒后特有腥甜的气息,混合着细密清凉的雨丝,扑面而来,沾在眉睫脸颊,瞬间化作微凉的水汽。

  雨是细雨。不是冬日的雪粒,也非夏日的急雨,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如牛毛、如花针、如细丝的春雨。天色是沉沉的、匀净的鸭蛋青,雨丝在其中斜斜地织着,看不见来处,也望不见尽头,只是无穷无尽地、温柔地笼罩着屋舍、街巷、远山。院中昨日看时还干硬板结的泥土,此刻已被雨水浸透,颜色转为深褐,松松软软的,散发着肥沃的、生命萌动的气息。墙角那几株薄荷的残根旁,竟已冒出点点鹅黄的新芽,在雨丝中微微颤动,嫩得能掐出水来。老槐树黝黑的枝干上,也鼓起了一粒粒米粒大的、毛茸茸的苞芽,沾着雨珠,亮晶晶的,像谁不小心洒落的翡翠碎屑。

  “雨水到了。”小芸也起来了,站在廊下,伸手接着檐下滴落的雨水,脸上带着笑意,“这雨一下,地气就通了,草木该疯长了。”

  “嗯,东风解冻,散而为雨。自此,寒气渐消,湿气始生,天地间阴阳交泰,万物萌动。”我深吸一口这饱含水汽的空气,肺腑为之一清。春日属木,主生发,与肝相应。这绵绵细雨,正应了肝木疏泄、条达之性,能濡润燥土,滋生万物。于人而言,亦是调和气血、舒畅情志的好时节。

  辰时开门,雨未歇,只是更细更密了些。街上行人依旧稀少,都缩在檐下,或撑着油纸伞,脚步匆匆。但空气是润的,活的,全然没了冬日那种干冷板滞的感觉。济世堂内,炭盆已撤,只余泥炉上药吊子咕嘟作响,蒸汽混着药香,在湿润的空气里,氤氲成一团温暖的、安宁的雾。

  上午看了几个病人,多是感了春寒,或旧疾因天气变化而发,开些疏风散寒、调和营卫的药,并不费神。心思却总飘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温柔的雨幕,想着那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这雨,是天地间最无私的馈赠,润泽万物,不计回报。医者之心,或当如这春雨?

  午后,雨势稍歇,转为毛毛细雨。一位老妪,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步履蹒跚地挪进来。她约莫六十出头,身形瘦小,背已微驼,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浑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闷。

  “大夫,”老妪坐下,收了伞,伞尖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她揉着额角,声音有气无力,“开春以来,这脑袋就没清静过。整天晕晕乎乎的,看东西也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耳朵里像有知了在叫,没日没夜的,吵得人心烦。腰也酸,膝盖也软,上下楼梯都费力。”

  我让她定神,伸手诊脉。脉象弦细,如按琴弦,但弦中带硬,搏动细弱,重按则空。是肝肾阴虚,肝阳上亢之脉。再看舌,舌质红,苔薄白而干,舌中前部有裂纹,舌根部苔剥落,如地图。

  “伸舌头,我看看。”我道,又观察她的面色。面色不华,两颧却有淡淡的、不正常的红晕,如涂薄胭脂。

  “头晕是旋转性的晕,还是头重脚轻的晕?”我问。

  “像是脚踩棉花,头重脚轻,有时候眼前发黑。”老妪道。

  “耳鸣是持续不断,还是时作时止?声音像蝉鸣,还是像风声、潮水声?”

  “像知了叫,尖尖的,一直响,夜里更清楚,吵得睡不着。”

  “腰膝酸软,是空痛,还是酸痛?可伴有手足心热、夜间盗汗?”

  “是那种酸软无力的感觉,说不上疼,就是使不上劲。手脚心是觉得热,夜里睡觉出汗,醒来汗就收了。”

  头晕目眩,耳鸣如蝉,腰膝酸软,舌红少苔,脉弦细。这是典型的“肝肾阴虚,肝阳上亢”。肝藏血,肾藏精,肝肾同源。老妪年过六旬,天癸已竭,肾精本亏。去岁冬令,乃闭藏之季,当静养保精。若此时劳累过度,或忧思伤神,或房事不节,皆可耗伤肾阴。肾阴亏虚,水不涵木,则肝阴亦亏。肝阴不足,不能制约肝阳,则肝阳偏亢,上扰清窍,故头晕目眩、耳鸣如蝉。腰为肾之府,膝为筋之府,肝肾阴虚,筋骨失养,故腰膝酸软。阴虚生内热,故手足心热、夜间盗汗。今春阳气升发,肝木应时而旺,阴不制阳,故诸症加重。

  “您这病,是肝肾阴虚,肝阳上亢。”我对老妪道,“根源在去岁冬令,肾精耗伤,今春肝阳趁机上扰。我给您开个方子,滋水涵木,平肝潜阳。”

  我开方:熟地八钱,山药四钱,山茱萸四钱,茯苓三钱,丹皮三钱,泽泻三钱,枸杞子四钱,菊花三钱,天麻三钱,钩藤四钱(后下),石决明六钱(先煎)。这是杞菊地黄丸加味。以六味地黄丸滋补肾阴,为治本之图;加枸杞、菊花养肝明目;天麻、钩藤平肝熄风;石决明重镇潜阳,清肝明目。全方补中有泻,滋中有清,潜中有降,正合此证。

  “此方煎服,日三次。方中钩藤需后下,煎煮不超过一盏茶时间,否则药效减。石决明需打碎先煎半个时辰。”我将方子交给小芸,又对老妪道,“此病非旦夕可愈,需耐心调理,更需日常将息。往后饮食,可常吃些黑芝麻、核桃、桑葚、黑豆等物,皆能补益肝肾。情志上当保持平和,勿怒勿躁,勿过思虑。夜间早睡,以养阴血。”

  老妪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待我说完,她迟疑道:“林大夫,您说的……我记下了。可这病……怎么偏偏开春就重了呢?去岁冬天,我也没觉得怎样啊?”

  我心中一动,知她尚未明其理,便耐心解释道:“老人家,您可知‘冬不藏精,春必病温’?”

  老妪茫然摇头。

  “冬三月,是闭藏的时节。天地间阳气潜藏,万物蛰伏。人也当顺应天时,早卧晚起,避寒就温,使志意内守,勿扰阳气,勿耗阴精。这叫‘养藏之道’。”我缓缓道,声音放得更柔和,“若在冬日,您或操劳过度,损耗精神;或忧思不断,暗耗阴血;或……或房事不节,直接耗损肾精。这些损耗,在冬日阳气内收、阴气盛极之时,或许尚不明显,只是觉得比往常更容易累,更怕冷,睡不好。但损耗的根基,已经埋下了。”

  我指了指窗外:“到了春天,阳气升发,万物复苏。人体内的阳气,也随着天时,开始从内向外、从下向上生发流动。这本是好事。但您冬日损耗过多,肾阴不足,好比水库里的水少了。春天阳气(好比太阳)一晒,肝木(好比树木)要生长,需要水来涵养。可您水库的水不足,涵养不了肝木,反而被阳气蒸腾,虚火(虚阳)就往上飘,扰乱头面清窍,所以头晕、目眩、耳鸣就发作了。腰膝酸软,是因为水库(肾)本身的水就不足了,滋养不了筋骨。”

  老妪听着,眼神从茫然渐渐转为恍然,又带了几分懊悔:“原来……是这样。去岁冬天,为着儿子娶亲的事,我日日夜夜赶工缝被褥、做衣裳,常常熬到半夜。心里又急又愁,怕礼数不周,怕亲家嫌弃……夜里也睡不踏实。这么说,是那时候……耗伤了?”

  “极有可能。”我点头,“劳累伤气,忧思伤血,熬夜伤阴。日久则损及肝肾之阴。如今开春,方显出病症来。所以往后,每到冬日,您当时时记着‘静养’二字。活计慢慢做,心事放宽些,晚上早些睡。这便是‘养藏’,便是预防来年春天再生此类病症的法子。”

  老妪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有了泪光:“我明白了,明白了……谢谢林大夫,您不仅给我治病,还给我讲道理。这病根,原来在我自己身上……往后,我记着了。”

  她拿了药,又仔细问了黑芝麻、核桃的吃法,方才千恩万谢地去了。走时脚步虽仍蹒跚,但眼神清亮了些,那层挥之不去的烦闷似乎也散去了些许。

  送走老妪,雨又渐渐大了起来,不再是毛毛细雨,成了淅淅沥沥的、连绵不绝的春雨。我站在门口,望着那如烟如雾的雨幕,心中是宁静的,也是通透的。

  “冬不藏精,春必病温。”这八字,出自《素问·金匮真言论》。师父在时,常提此句,我亦能诵。但直到今日,面对这老妪具体的病症,听她诉说去岁冬日的操劳,看她今春发病的苦楚,再结合这“雨水”节气天地间阴阳交泰、阳气升发的气象,我方真正体悟到这八字背后,那精微的、动态的、天人相应的医理。

  这不是玄虚的理论,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观察、可以验证的疾病发生规律。人体这个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的四时阴阳变化,时刻相应,如桴鼓相应,如影随形。冬日当藏而不藏,春生之机便受损;冬日所伏之邪(或因耗伤产生的虚火),至春阳升发之时,便随气而发,酿生疾病。

  何止“春必病温”?暑日贪凉饮冷,损伤脾阳,至秋燥令行,易发咳泻;长夏湿困,过食肥甘,至冬寒凝敛,易生痰嗽、痹痛;秋燥伤肺,津液亏耗,至冬寒外束,易成“凉燥”咳喘……四时之病,各有其因,亦各有其时。其“因”往往伏于前一季节,其“发”则应于当令之气。

  医者治病,若能洞悉此“因”与“时”的关联,见病知源,便如掌握了疾病的“密码”。不必待其症状纷繁、病势沉重时,再仓促应对。可在病发之初,甚或未发之时,便知其来路,断其趋势,或截断扭转,或扶正祛邪,事半功倍。

  譬如这老妪,若能在去岁冬日见她神疲畏寒、夜寐不安时,便知其肾精暗耗,予些平补肝肾、宁心安神之品,或淳淳告诫其冬日静养之道,或许今春这头晕耳鸣,便不会发作,或发作亦轻。这便是“治未病”的高明处,也是“天人合一”思想在临证中的具体运用。

  从前读经,知“天人相应”,总觉宏阔飘渺。如今独自临证一载,历经四季,诊治诸般病症,再回头体味,方知这四字,是医道之根,是辨证之魂。一切病症,皆可放在“天、地、人”这三才框架中去审视、去理解。天有六气(风、寒、暑、湿、燥、火),地有五行(木、火、土、金、水),人有五脏(肝、心、脾、肺、肾)、六腑、气血津液。天气变化,影响地气,地气感应,影响人气。人气失调,则为疾病。而治疗,便是以药物、针石、导引诸法,调节人气,使之与天地之气,重新和谐共振。

  这道理,越想越深,越觉医道之广之妙,穷毕生之力,恐亦难窥其全豹。然每有所悟,便如在这迷茫医海中,见得一座灯塔,心中方向,便清晰一分。

  是夜,雨未停,反有渐大之势。淅淅沥沥,哗哗啦啦,敲在瓦上,淌在檐下,汇入院中沟渠,潺潺有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充盈的、活泼的、无尽无休的水声。我独坐灯下,不看书,不写字,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这雨水,润泽干涸的土地,唤醒沉睡的草根,催促树枝萌芽。它是天地间最伟大的医者,施行着最平等的、最彻底的“治疗”——以“润”为法,以“下”为趋,通利三焦,涤荡秽浊,生发万物。

  医者用药,何尝不追求这般境界?用“润”药以生津养阴,如麦冬、沙参;用“渗”药以通利水道,如茯苓、泽泻;用“升”药以提举清气,如升麻、柴胡;用“降”药以平逆潜阳,如赭石、石决明……无非是模仿天地造化,以药物之偏性,纠正人身之偏颇,使之复归于“和”。

  而“和”的状态,便是人气与天地之气和谐共鸣的状态。春日如木,当条达舒畅,则用疏肝理气;夏日如火,当清宣透散,则用清暑益气;长夏如土,当运化燥湿,则用健脾化湿;秋日如金,当敛降润燥,则用润肺生津;冬日如水,当闭藏温补,则用温肾助阳。用药如用兵,需知天时,察地利,度人情。

  窗外,雨声更急,仿佛天地在尽情倾泻蓄积了一冬的沉闷与郁勃,以换取一个清新朗润的春天。我吹熄灯,推开窗。寒风裹挟着雨丝的清凉,扑面而来。黑暗中,但闻水声浩荡,鼻端是泥土、草木、雨水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雨水,雨水。

  既润物,亦润心。

  润去去岁冬日的积尘与郁结。

  润开来年春天的希望与新生。

  也润泽着我这颗在医道上,求知若渴、孜孜探寻的——

  医者之心。

  明日,或许雨歇,或许天晴。

  会有更多“冬伤于寒,春必病温”的病人,带着各样的不适前来。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我会仔细询问他们去岁冬日的情状。

  我会将“冬不藏精,春必病温”的道理,讲给更多需要的人听。

  我也会在这“雨水”时节,开出更多“滋水涵木”、“平肝潜阳”的方子。

  在治愈疾病的同时,也尝试着,引导人们去理解自身与天地四时的关系。

  去学会,如何在与天地和谐共处中——

  获得健康,与安宁。

  这就够了。

  我掩上窗,回到案前。

  在黑暗与雨声中,静静坐着。

  感受着这天地间,浩浩荡荡的——

  春意。

  与生机。

  下章预告:第五十一章惊蛰闻雷

  二月初,惊蛰。是日,春雷始震,蛰虫惊而出走。晨起,闻雷声隐隐,自东南来。我与小芸以石灰洒于屋角墙根,以驱虫蚁。午后,一壮汉抱腹来诊,言昨夜饮酒食肉,今晨突发脘腹绞痛,呕吐不止,大便不通。诊其脉滑实,苔黄厚腻。此乃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宿食停滞,化热成实。予大承气汤一剂,得快利,痛吐立止。其人称谢,问:“何以预防?”我答:“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尤忌暴饮暴食,壅滞中焦。”是夜,雷声隆隆,春雨如注。灯下读《伤寒论》,见“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又见“大承气汤,治阳明腑实,痞满燥实坚。”忽觉:经方之用,如鼓应桴。症候典型,方证对应,其效如神。然临证变化多端,需细辨其兼夹,不可孟浪。仲景之术,诚为规矩准绳,后世当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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