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一,春分。是日,昼夜均而寒暑平。晨起,我与小芸携食盒出城,至东郊踏青。但见柳色如烟,桃李争妍,麦苗青青,菜花金黄。择一草坡而坐,野餐赏花。忽见不远处一孩童放纸鸢,线断鸢飞,孩童追逐跌倒,哭号不起。急往视之,见其右臂畸形肿起,动弹不得。此乃“臂骨跌损”,即今之“桡骨骨折”。予手法复位,以杉树皮夹缚固定,又取田边接骨草、透骨消捣烂外敷。嘱其勿动,静养月余。其父母赶来,千恩万谢。归途,见夕阳如金,满目春光。忽觉:医者生涯,既有堂室之内的沉静思索,亦需山水之间的灵动应变。草木虫石,皆可为药;正骨复位,亦是仁心。天地万物,无不可入医道。是夜,将常见跌打损伤之处理、草药外敷之法,另录一册,以备不时之需。
二月廿一,春分。
晨起,推窗。天色是那种春雨初霁后的、澄澈明净的蓝,像一块刚刚擦拭过的、无瑕的琉璃,能望见极远处淡青山峦清晰的轮廓。日头早早升起,金光灿烂,温暖却不灼人,均匀地洒在屋瓦、街巷、和刚刚洗净的草木新芽上。风是软的,暖的,带着阳光烘烤后特有的、干燥的甜香,和远处田野里蓬勃生长的、混合的草木气息。
“今日春分,昼夜平分,寒暑相平,真是踏青的好天气。”小芸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食盒,眉眼弯弯,“我蒸了枣糕,煮了鸡蛋,还带了昨儿街坊送的腌菜。咱们去东郊,听说那儿柳树都绿了,桃花也开了。”
“好,今日病人不多,也该出去走走,沾沾地气。”我笑着应了,换上那身半旧的靛蓝布袍,又将针囊、几样常用急救药散、一小卷干净布带,塞入随身的小布囊中。这是师父教的习惯,医者出门,无论远近,总需备着些应急之物。
辰时,城门刚开。出得城来,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官道两旁,垂柳已抽出千万条嫩绿的丝绦,在暖风中轻轻摇曳,如烟如雾,朦胧了远处的村舍田畴。田里的麦苗,经了雨水滋润,已蹿起尺许高,绿油油、齐崭崭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田埂上,野草闲花,星星点点,紫的、黄的、白的,虽不起眼,却开得热闹。最惹眼的是那片桃林,就在东郊河边,远远望去,如云蒸霞蔚,粉红、雪白,深深浅浅,烂漫至极。空气中弥漫着柳芽的微腥,青草的甜润,桃李的淡香,还有泥土被阳光晒暖后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踏青的人不少。有三五成群的士子,携酒负琴,在桃林下吟诗作对;有扶老携幼的人家,铺了毡布,在草地上嬉戏玩耍;也有像我们这般,师徒二人,提个食盒,随意走走,看看春色。
我与小芸沿着河岸,信步而行。河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新绿,几只野鸭悠闲地浮在水面,划开道道涟漪。岸边草坡上,已有些性急的孩童,脱了鞋袜,赤脚踩着刚刚返青的、软茸茸的草皮,追逐嬉闹,笑声清脆,惊起枝头麻雀,扑棱棱飞向更高远的天空。
我们择了一处向阳的、干净的草坡坐下。坡势平缓,脚下是厚厚的、绵软的枯草与新芽,坐上去十分舒适。面前是开阔的田野,远处是如烟的柳色和如云的桃林,头顶是湛蓝高远的天。小芸打开食盒,枣糕的甜香,鸡蛋的热气,腌菜的咸鲜,混合着草木清香,令人胃口大开。
就着春光,慢慢吃着。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背上,春风柔柔地拂过面颊,远处孩童的笑闹,近处流水的潺潺,都成了这顿春日野餐最好的佐料。心中那点因独守空堂、思念师父而生的沉郁,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阳、浩荡的春风,悄悄融化、吹散了。
正闲坐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号。
“哎呀!我的纸鸢!”
“虎子!虎子你怎么了?!”
我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只见离我们约莫二十丈外,一处稍陡的草坡下,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趴在地上,正捂着右臂,放声大哭,小脸痛得皱成一团,涕泪横流。他身旁,一个断了线的蝴蝶纸鸢,歪歪斜斜地挂在灌木丛上,彩色的尾巴在风里无力地飘荡。几个同伴围在周围,惊慌失措。
“去看看。”我放下手中糕饼,起身快步走去。
小芸也急忙跟上。
拨开围观的孩童,只见那摔倒的男童,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右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前臂中段明显肿胀,已隆起一个大包,皮肤颜色发红。他不敢动弹,左手虚虚托着右臂,每一声哭号都带着剧烈的颤抖。
是跌伤。看样子,是追逐断线纸鸢时,从坡上滚下,右臂先着地所致。
“别怕,我是大夫,让我看看。”我蹲下身,温声安抚,示意小芸帮忙稳住孩子身体。
男童看见我,哭声稍歇,眼中满是恐惧与依赖。我轻轻托起他受伤的右臂,指尖小心翼翼地触诊。肿胀处触之烫手,皮下有明显瘀血。轻轻移动前臂,可闻细微的骨擦音,男童立刻惨嚎起来。是骨折,且是“桡骨骨折”,前臂两根骨头中靠拇指侧的那根断了,断端可能已错位。
“是臂骨跌损,骨头断了。”我对周围孩童道,“快去寻他父母来!”
一个机灵些的孩子应声飞奔而去。我让男童尽量放松,对随行的小芸道:“取布带,先做临时固定,防其移动加重损伤。”
小芸已从布囊中取出那卷干净布带。我将男童右肘屈曲约九十度,用布带将上臂与前臂松松地环绕固定,避免断端活动。又寻来两根相对平直的枯枝,垫在布带内外,稍作支撑。
“疼……大夫,我胳膊是不是断了?会不会……会不会废了?”男童抽噎着问,眼中泪水滚滚。
“不会废。”我肯定道,语气沉稳,“骨头断了,接上就好。你莫怕,待会儿我帮你正骨,敷上药,好生养着,将来还能跑,能跳,能放更高的纸鸢。”
男童似懂非懂,但见我神色镇定,也渐渐止了哭,只是小脸依旧惨白。
不多时,一对中年夫妇气喘吁吁地跑来,显然是那孩子的父母。看见孩子模样,母亲“哎呀”一声,眼泪就下来了,父亲也是面色发白。
“林大夫!是您!”那父亲认出了我,竟是西街的铁匠王二,曾来济世堂看过风寒。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虎子他……他这胳膊……”
“王大哥莫急,是桡骨骨折,需正骨固定。”我快速解释,“此地不便,需寻个平坦背风处。”
“那边!那边有个看瓜的草棚,空着!”王二急道。
众人帮忙,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抬到不远处的草棚内。草棚简陋,但遮阳避风,地上铺着干草。我将孩子平放在干草上,右臂暴露。
正骨需趁早,拖得越久,肿胀越甚,复位越难,且更增痛苦。
“小芸,取针囊,刺其合谷、内关止痛。王大哥,你按住孩子肩膀,勿令其动。大嫂,你扶住孩子上身,与他说话,分散注意。”我一边吩咐,一边净手,又让王二去寻几块平整的、略带弧度的杉树皮,和一些新鲜的、柔韧的树皮内瓤(用以填充固定)。
杉树皮柔韧有弹性,是民间正骨常用的夹板材料。
小芸已取出银针,在虎口合谷穴、腕上内关穴,快速进针,行泻法。针入,孩子身体一颤,但疼痛似有缓解,紧绷的肌肉稍松。
我再次仔细触摸断端,辨明骨折错位的方向。是桡骨中段横形骨折,远端向背侧、桡侧移位。需先牵引,再端提挤按,纠正重叠与侧方移位。
“虎子,忍一忍,很快就好。”我深吸一口气,凝神定气。左手握住其腕部,右手把住其肘部,沿前臂纵轴方向,缓缓用力,持续牵引。孩子痛哼一声,额上冷汗迸出,但被父母按住,无法挣扎。
持续牵引约半盏茶时间,感觉肌肉已放松,断端重叠拉开。我迅速变换手法,右手拇指抵住骨折远端背侧,其余四指握住近端掌侧,用力向掌侧、尺侧端提挤按。手下传来轻微的“咔嚓”声,是断端对合的声响。
复位完成。我保持牵引,轻轻活动其腕关节,见其可被动背伸、掌屈,无明显障碍,且畸形消失,肿胀处形态恢复大致正常。是复位成功。
“取杉树皮、树皮瓤来。”
王二已寻来材料。我用小刀将杉树皮修成四块长短、宽窄适宜的夹板,内侧衬以柔软的树皮瓤。将孩子前臂置于旋后、轻度屈腕位(此位置最稳定)。先敷药。
“小芸,去田边寻接骨草、透骨消,要新鲜的,连根带叶,越多越好。”
小芸应声而去。这两种草药,田埂河边常见,接骨草又名“小接骨丹”,透骨消又名“透骨草”,皆有活血散瘀、消肿止痛、接骨续筋之效,是治跌打损伤、骨折肿痛的良药。
片刻,小芸采回两大把。我将草药洗净,放入石臼(就地寻了块平整石头替代),加入少许随身携带的黄酒(活血助药力),捣烂成深绿色的泥状,散发出清苦的草药香气。将此药泥均匀敷在骨折肿胀处,厚厚一层,清凉之感透肤而入,孩子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些。
敷好药,将四块杉树皮夹板置于前臂掌、背、桡、尺四面,用布带分段捆扎固定。松紧适度,以能上下移动一厘米为宜,过紧则阻气血,过松则固定无效。固定范围,上至肘下,下至腕上。
最后,用布带将前臂屈肘九十度悬吊于胸前。
一切处理停当,我已是额角见汗。再看孩子,虽仍委顿,但脸上已无方才那种濒死的痛楚,靠在母亲怀里,小声抽噎。
“好了,骨头已接上,固定好了。切记,此臂一月内不可下垂,不可持物,不可拆动夹板。每日可轻微活动手指,促进气血流通。三日后,可来济世堂,我予更换外敷药。内服汤药,我也开个方子,活血化瘀,续筋接骨。”我缓了口气,对王二夫妇道。
王二“扑通”跪倒,就要磕头:“林大夫!您是我们全家恩人!这……这诊金……”
我忙扶起:“王大哥快起。出门遇急,伸手相助,本是医者本分。诊金药费,日后再说。孩子平安要紧。”
又开方:当归尾三钱,赤芍三钱,川芎二钱,桃仁二钱,红花一钱,骨碎补四钱,续断四钱,土鳖虫二钱,自然铜一钱(醋淬先煎),乳香一钱,没药一钱,甘草一钱。此方活血祛瘀,接骨止痛。嘱其回家即煎,分次喂服。
王二夫妇千恩万谢,小心翼翼抱着孩子去了。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草棚内外,重归宁静。只有春风依旧,暖阳依旧,远处桃李依旧绚烂。
我与小芸收拾了物事,回到原先的草坡。食盒尚在,枣糕已凉,但就着这劫后余生般的、格外珍贵的春光,吃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师兄,您刚才正骨,手真稳。”小芸小口咬着枣糕,眼中带着钦佩。
“是师父教的。”我望向远方,心中亦是感慨,“师父说过,正骨如理乱丝,需心静、手稳、力匀、法准。心不静,则易慌;手不稳,则易偏;力不匀,则易伤;法不准,则难愈。今日这孩童骨折不算复杂,故能一举成功。若遇粉碎、开放、或陈旧骨折,则需更精微的手法,甚至手术切开复位。”
“那接骨草、透骨消,田边随处可见,竟有这般奇效?”小芸又问。
“天地生万物,各具其性。接骨草辛散温通,善入血分,能散瘀血,生新血,为伤科要药。透骨消辛温,能透达筋骨,散寒除湿,消肿止痛。二药相合,正对骨折瘀肿疼痛。民间郎中,多识此等草药,就地取材,救治伤患,往往有奇效。这便是我等常居堂室者,所不及处。”我叹道,“医道之广,实无止境。经典方药是根基,民间草泽之法,亦是宝藏。唯有不拘一格,博采众长,方能在仓促之际,应对万变。”
日头渐偏西,将天边云霞染成金红、橙黄、绛紫的瑰丽色彩。远山如黛,近水熔金,满目春光,在夕阳的渲染下,更添几分静谧与辉煌。
收拾食盒,缓步归城。踏着夕阳余晖,身上披着金光,心中是满的,也是空的。满的是,今日救一孩童,验证所学,不负春光。空的是,对这天地间无穷尽的生命、病痛、与医道的奥秘,再生敬畏与求索之心。
是夜,华灯初上。我独坐书房,就着油灯,铺开一册新的空白簿子。在封面提笔写下:“伤科拾遗”。
提笔蘸墨,将今日处理骨折的整个过程,细细记下。从辨伤(畸形、肿胀、骨擦音),到临时固定,到针刺止痛,到手法复位(牵引、端提、挤按),到外敷草药(接骨草、透骨消的性味功效),到夹板固定(杉树皮的选择、修制、捆扎要点),到内服方药(活血化瘀接骨汤的组成、方义),再到后续调护(悬吊、活动、换药),一一录明,毫无遗漏。
又另起篇章,记录其他常见跌打损伤的简易处理法:
-扭伤(踝、腕):初期冷敷(井水、雪水)或外敷栀子粉、黄酒调糊,制动;后期热敷或外敷红花油,活血散瘀。
-挫伤(皮下瘀血):外敷三七粉、栀子粉,或内服云南白药。24时辰内勿热敷。
-刀斧金疮:止血(金疮药、三七粉、白及粉),清创(烈酒、盐水),缝合(桑皮线),外敷(玉红膏),内服(活血解毒汤)。
-虫兽咬伤:毒蛇——立即结扎近心端,扩创排毒,外敷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内服季德胜蛇药。疯犬——彻底清创,急寻狂犬疫苗(古法用斑蝥、雄黄等,然效不确定,需警示)。
-烧伤烫伤:立即冷水冲洗,外敷黄连、地榆、大黄研末麻油调膏,内服清热解毒、凉血养阴之剂。
又记下一些随手可得的急救草药:田边三七(景天三七,止血),马齿苋(清热解毒,治痢疾、热疮),车前草(利尿通淋,治热淋),蒲公英(清热解毒,消痈散结),夏枯草(清肝火,散郁结),艾叶(温经止血,散寒止痛)……其形,其性,其用,简明扼要。
写罢,已是亥时。墨迹在灯下幽幽地亮着。我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一册,虽简陋,却是将师父所授、平日所学、以及今日所历,关于外伤急救的部分,做了一次初步的梳理与记录。未必周全,但可作日后参考,亦能补《永春堂验方》中于伤科论述之不足。
医者生涯,既有堂室之内的沉静思索,于青灯黄卷中,研读经典,辨证论治,记录医案,这是“守”的功夫,是根基,需耐得寂寞,守得本心。
亦需山水之间的灵动应变。走出书斋,踏入自然,识百草,辨地形,遇急难,施援手。以草木虫石为药,以正骨复位为术,在仓促间决断,在困厄中施治。这是“行”的历练,是枝叶,需眼明手快,胆大心细。
“守”与“行”,犹如阴阳,缺一不可。只“守”不行,则医术易成纸上谈兵,遇急则乱;只“行”不“守”,则易流于经验,难窥医道堂奥。唯有守行合一,知行并进,方能在医道上,走得稳,走得远。
天地万物,无不可入医道。日月星辰,运行有时,启示人体气血流注;山川草木,各禀性情,化为方药针石;风雨雷电,变幻无常,类比病邪侵袭;虫鱼鸟兽,生老病死,暗合人体兴衰。医者若能以天地为书,以万物为师,则医道之途,将愈行愈宽,愈探愈深。
推窗,夜风微凉,带着春夜特有的、湿润的芬芳。星子疏疏,新月如钩。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呱呱,呱呱,是春夜最深沉的、充满生命力的吟唱。
明日,或许又有新的病人,带着各样的伤痛与疾病,来到济世堂。
但我的心,是定的,也是活的。
定的是,对医道的信念,对济世的担当,对师父归来的期盼。
活的是,对这广阔天地、无穷医海的求知之欲,与探索之勇。
我会继续坐在这方寸堂室,读书,看病,记录,守着我所理解的“医道”。
也会在适当的时节,走出去,踏青,采药,识草,救治途中偶遇的伤患,践行我所领悟的“仁心”。
如同这春分时节,昼夜平分,阴阳调和。
医者之心,亦当在“守”与“行”、“静”与“动”、“知”与“行”之间,寻得那份珍贵的——
平衡。
与圆满。
下章预告:第五十三章清明祭扫
三月初,清明。晨起,我与小芸备香烛纸钱、青团艾粿,出城至西山祭扫师父衣冠冢。冢草青青,柳枝新绿。焚香奠酒,追思往昔。礼毕,见不远处一老妇晕倒于坟前,面色苍白,汗出如雨。急往视之,诊其脉微欲绝,乃气虚血脱,悲痛过度所致。急刺人中、内关,又以随身所携参片令其含服。移时苏醒,自言独子新丧,悲痛难抑。慰之,赠归脾汤方,嘱其节哀顺变。归途,雨纷纷下,行人断魂。忽觉:医者所治,非独身病,亦需治心。生死无常,悲欢离合,最是伤人心脾。调其气血,开其郁结,导其情志,亦是医者本分。是夜,灯下读《内经》:“悲哀愁忧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更深感:情志致病,不可不察。自此,于问诊时,亦多留意病人情志所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