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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小满灌浆

  四月中,小满。是日,麦穗初齐,桑叶正肥。晨起,见院中桑葚紫红,摘而食之,甘甜如蜜。午后,一妇人携女来诊,女年十五,经来腹痛,色暗有块,面色青白。诊为寒凝血瘀,冲任不畅。予少腹逐瘀汤,又嘱以艾灸关元、三阴交。又见一老农,手足蜕皮,燥痒皲裂。诊为“鹅掌风”(手癣),乃湿热蕴结,外感风毒。予苦参、黄柏、蛇床子、地肤子煎汤外洗,内服消风散加减。是夜,灯下读《外科正宗》,见“鹅掌风由阳明胃经湿热,外受寒凉,凝滞血脉,肌肤失养而成。”忽觉:皮外科疾,虽在肌表,亦关乎脏腑气血。内治外治结合,方能根治。医道之广,实无止境。自此,于疮疡癣疹等外症,亦始用心探究。

  四月廿一,小满。

  晨起,天色是那种初夏特有的、明亮而温润的灰白,像一块上好的宣纸,匀匀地铺满了天空。日头尚未露脸,但东方的云层已被染上淡淡的、温暖的橙金,预示着又将是一个晴好而渐趋炎热的日子。推开窗,一股混合着成熟麦香、新桑叶的青涩、和远处荷塘初绽的淡雅气息的暖风,轻柔地拂面而来,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令人微醺的饱满与丰盈。

  “小满,小满,江河渐满。”我轻声道。走到院中,但见墙角那株老桑树,经了春日的萌发、雨水的滋润,早已是枝繁叶茂,绿荫如盖。最喜人的是那掩映在翠叶间的桑葚,已由青转红,再由红变紫,一簇簇,一串串,沉甸甸地缀在枝头,在晨光中泛着诱人的、紫黑油亮的光泽,像一颗颗饱满的墨玉珠子。

  “桑葚熟了!”小芸也出来,仰头看着,眼中带着欢喜。

  我找来竹竿,轻轻敲打较低的枝条。熟透的桑葚纷纷坠落,在铺于树下的洁净竹席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滚作一团。拾起一颗,入手绵软,紫黑的浆汁染了指腹。放入口中,轻轻一抿,那甘甜的、略带微酸的浆液,便在舌尖化开,馥郁的果香直冲鼻腔,沁人心脾。是“小满”时节,天地馈赠的第一份甜蜜。

  “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我嚼着桑葚,望向城外方向。此时,田里的麦子,穗子已初齐,麦粒开始灌浆,日渐饱满,但尚未全熟,故曰“小满”。桑叶也正肥,是养蚕的忙季。万物至此,皆小有充盈,却未达极致,正是生机最旺、蓄势待发的时节。

  用罢早饭,采下的桑葚,我们留了些鲜食,余下的,小芸洗净晾干,准备酿制桑葚酒,或制桑葚膏。此物甘酸微寒,能补肝益肾,生津润燥,乌发明目,是夏月一味平补良药。

  辰时,济世堂开门。阳光渐烈,热气自地面蒸腾而起。蝉鸣已起,虽不似盛夏那般喧哗,却也此起彼伏,更添烦热。来看病的,多是些头疼脑热、食欲不振的寻常小恙,开些疏风清热、健脾开胃的药,倒也清闲。

  午时,日头正毒。蝉声愈噪。门外传来了细碎而略显急切的脚步声。一位中年妇人,携着一个少女,匆匆进来。妇人神色焦虑,少女则面色青白,眉头紧锁,一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步履缓慢,似在忍受着痛楚。

  “林大夫,”妇人急声道,“给我闺女瞧瞧,这月事来了,肚子疼得厉害,在床上打滚,汗都把衣裳湿透了。”

  我让少女坐下。她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纤细,面色苍白中透着青气,尤其鼻翼旁、口唇四周,更是隐隐发青。额上冷汗涔涔,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此时虽坐下了,身体仍不自觉地微微佝偻着。

  “伸手,诊脉。”我温声道。

  少女伸出右手。手很凉,指尖尤甚。诊脉,脉沉细而弦,搏动艰涩不畅,如刀刮竹。是寒凝血瘀之脉。再看舌,舌质暗淡,苔薄白,舌下络脉紫暗迂曲。

  “腹痛是何时开始的?是持续痛,还是阵发绞痛?”我问。

  “从昨儿夜里就隐隐作痛,今早经水一来,就……就像有刀在里头绞,一阵紧似一阵,疼得人发晕。”少女声音虚弱,带着颤音。

  “经水颜色如何?可有血块?”

  “颜色……发暗,发黑,像……像紫茄皮。有血块,不大,但多,掉下来的时候肚子更疼。”少女低声道,脸上泛起一丝羞赧。

  “平日畏寒吗?手足凉不凉?”

  “怕冷,手脚总是不热,冬天更是像冰块。这次……这次来之前,还贪凉吃了碗冰镇酸梅汤……”

  经来腹痛,色暗有块,面青肢冷,畏寒,脉沉弦,舌暗淡。这是典型的“寒凝血瘀,冲任不畅”。《妇人良方》云:“经水临行,误食生冷,或冒雨涉水,寒邪内侵,客于胞宫,血为寒凝,运行不畅,不通则痛。”此女素体阳虚,寒从内生,复因贪凉饮冷,外寒直中,与内寒相合,凝滞冲任,经血运行受阻,故腹痛剧烈,经色紫暗有块。面色青白,肢冷脉沉,皆是寒象。

  “是寒凝血瘀,冲任不畅。”我对妇人道,“因贪食生冷,寒邪直中胞宫所致。我开个方子,温经散寒,活血化瘀,止痛。”

  我开方:小茴香一钱,干姜二钱,延胡索三钱,没药二钱,当归三钱,川芎二钱,官桂一钱,赤芍二钱,蒲黄三钱(包煎),五灵脂二钱(包煎)。这是《医林改错》少腹逐瘀汤原方。方中小茴香、干姜、官桂温经散寒暖宫;延胡索、没药、蒲黄、五灵脂活血化瘀止痛;当归、川芎、赤芍养血活血调经。全方温通并用,正对此证。

  “此方煎服,日三次。趁热服,服后卧床休息,以暖水袋或热布敷小腹,助药力温通。”我将方子交给小芸抓药,又对少女道,“此痛因寒而起,往后经前、经期,务必忌食生冷瓜果、冰镇之物,勿用冷水洗浴,勿坐卧湿地。注意腰腹保暖。”

  “另外,”我想起此女畏寒肢冷,是阳虚之体,单靠汤药恐力薄,“我再教你一法,可配合汤药,增强疗效。”

  我取出艾绒,搓成枣核大小的艾炷,又取出生姜数片。“此是艾灸之法。取关元穴(脐下三寸),三阴交穴(内踝上三寸)。先将姜片置于穴位上,再将艾炷放于姜片上点燃。每穴灸三至五壮,以局部温热、皮肤微红为度,切不可烫伤。经前三天开始灸,每日一次,直至经净。此法可温通经脉,散寒止痛,暖宫调经。”

  我手把手教妇人定位、操作。妇人仔细记下,连声道谢。

  “还有,”我指了指院中那罐新酿的桑葚酒,“待此次经痛缓解后,可常饮些桑葚酒,每次一小盅,温服。此酒性温,能补肝肾,养血通络,对您闺女这阳虚血瘀的体质,颇有裨益。”

  母女二人千恩万谢,抓了药,又仔细问了艾灸的细节,方才相携离去。少女走时,虽然仍显虚弱,但眉宇间的痛楚已舒缓了些,眼中有了些许希望的光。

  送走她们,已是未时。日头偏西,暑热未减。我刚坐下喝口水,门外又传来沉重的、略带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老农,约莫五十许,面色黝黑,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他走进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脸上带着难为情的苦笑。

  “大夫,麻烦您给看看手。”他伸出双手。

  我一看,心头微凛。但见他双手,尤其是掌心、指缝,皮肤粗糙增厚,纹理加深,颜色暗红,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干燥脱落的皮屑,有些地方已皲裂,露出鲜红的嫩肉,边缘翘起,如同干燥的旱地。最触目的是,皮损处有明显的边界,向手背蔓延,形成不规则的地图状。他不住地抓挠,显然瘙痒难耐。

  “脚上也有?”我问。

  老农脱下草鞋。果然,双脚,特别是足跖、足跟、趾缝,情况与手类似,只是因着鞋捂,更显潮湿,有些趾缝已糜烂渗水。

  “多久了?痒得厉害吗?”我细看皮损。

  “有……有大半年了。开春时只是有点痒,脱皮,没在意。后来天热了,干活出汗多,就越来越厉害,痒得钻心,夜里都睡不好,抓破了又疼。脚气也重,臭得很。”老农愁眉苦脸,“用了些土方子,擦蒜汁、抹醋,都不顶用,有时还更厉害了。”

  我让他坐下,仔细察看。皮损干燥、脱屑、皲裂,边界清楚,瘙痒剧烈。这是“鹅掌风”,即手癣,多由湿热蕴结肌肤,外感风湿毒邪,或接触传染所致。此老农常年田间劳作,双手浸泡泥水,湿热郁蒸,又不知避忌,搔抓不洁,故染此疾。日久湿热化燥,肌肤失养,故皮肤肥厚、粗糙、皲裂。足部同患,是“脚湿气”(足癣),常与手癣并见。

  “是鹅掌风,兼有脚湿气。”我道,“乃湿热蕴结肌肤,外感风毒,日久化燥伤血所致。需内外兼治,清热燥湿,祛风止痒,润肤杀虫。”

  “能治好吗?不耽误干活吧?”老农急切道。

  “能治,但需耐心,且治疗期间,尽量少沾泥水,注意手足清洁干燥。”我道,“我先给您开外洗的方子,见效快些。”

  我开外洗方:苦参一两,黄柏五钱,蛇床子五钱,地肤子五钱,白鲜皮五钱,土荆皮五钱,明矾三钱。此方集清热燥湿、杀虫止痒之药于一方。苦参、黄柏清热燥湿;蛇床子、地肤子、白鲜皮祛风止痒;土荆皮、明矾杀虫收敛。对于湿热浸淫、瘙痒糜烂的癣疹,效果显著。

  “此药以大锅煎煮,取浓汁,置盆中,待温凉适度,浸泡手足。每日一至二次,每次至少两刻钟。浸泡后拭干,若有糜烂处,可外敷青黛散(青黛、黄柏、滑石研末)。”我仔细交代用法,“另外,您贴身的袜子、手套,需煮沸曝晒,勿与他人共用巾履,以防传染。”

  “内服也需调理。”我又开内服方:荆芥三钱,防风三钱,牛蒡子三钱,蝉蜕二钱,苦参四钱,苍术四钱,石膏六钱(先煎),知母三钱,生地四钱,当归三钱,胡麻仁三钱,甘草二钱。这是消风散加减,疏风清热,除湿养血。

  “内服方煎汤,日一剂。外洗、内服,需坚持半月以上。饮食宜清淡,忌食鱼腥、辛辣、酒类、羊肉等发物。”我将两张方子都交给小芸抓药。

  老农听了,面露难色:“大夫,这外洗的药……家里没这么大的锅,也没那么多柴火……”

  我想了想,道:“这样,您每日傍晚收工后,来济世堂。我让小芸在后院生火,用大锅将药煎好,您就在此浸泡。半月之药,我一次给您配齐,您每日来取一次内服药,顺便外洗。如何?”

  老农怔住,眼中泛起泪光,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使得……太麻烦您了……”

  “无妨,济世堂本就有煎药的地方,不过添些柴火。您这病,拖不得,也需坚持治疗。就这么说定了。”我摆手道。

  老农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我忙扶住。看着他黝黑粗糙、饱经风霜的脸上,那混合着希望与感激的神情,心中亦是感慨。劳苦之人,往往小病拖成顽疾,非是不愿治,实是无暇无力。医者遇此,能行方便处,当行方便。

  是夜,暑热稍退,月华如水。我独坐灯下,鼻端仿佛还萦绕着日间那外洗方药材的苦辛之气,眼前晃动着少女青白痛苦的脸,和老农那双皲裂瘙痒的手。

  一内一外,一妇一农,病症迥异,却皆在“小满”这万物小盈、湿热始盛的时节,前来求治。似乎暗示着,医者所需面对的疾病谱系,正随着季节的深入、阅历的增长,不断拓宽。

  我取出那本纸张厚重、墨色沉暗的《外科正宗》。这是师父的藏书,我平日多读内、妇、儿诸科,于此书少有涉览。今夜,却因那老农的“鹅掌风”,心有所触,特意找出。

  翻到“癣门”。找到“鹅掌风”条。就着灯光,细细读去:

  “鹅掌风由阳明胃经湿热,外受寒凉,凝滞血脉,肌肤失养而成。初起掌心燥痒,继起白皮,枯槁微裂,久则皮肤厚硬,裂口出血,痛不可忍。……治法:内服消风散加石膏、知母、生地、当归,外以二砒汤(白矾、皂矾)浸洗,或润肌膏擦之。忌动风、发物、房事。”

  所载症状、病机、治法,竟与日间所诊,大同小异!内服消风散加减,我今日所开,正与之暗合。外洗方虽未用“二砒”,但苦参、黄柏、蛇床子、地肤子等,亦是清热燥湿、杀虫止痒之常用药。古人经验,诚不我欺。

  然读此书,最大收获,并非一方一药,而是其看待外科疾病之眼光。

  书中论病,多从脏腑经络、气血津液立论。如论“痈疽”,首辨阴阳虚实,次察经络所属,再论气血盛衰、脓液形质。论“疔疮”,重其“火毒”之性,分经论治,忌用灸法,恐其拔毒。论“瘰疬”(淋巴结核),责之肝郁痰凝,需内服疏肝化痰、软坚散结之剂,非独外治可愈。

  这便打破了我过去对外科“只见局部,忽略整体”的肤浅认识。原来,疮疡癣疹,虽发于肌表,其根却在脏腑气血失调。或因内热(肺胃热盛),或因湿毒(脾胃湿热),或因血瘀(肝郁血滞),或因痰凝(脾虚痰聚),或因正虚(气血不足),内邪不得泄,外发而为疮痈癣疹。

  故治外症,亦需“辨证求因,审因论治”。内治以调其根本,外治以去其标疾。内外结合,标本兼治,方能根治,防其复发。

  今日治“鹅掌风”,用消风散内服,是清内蕴之湿热,疏在表之风邪;用苦参、黄柏等外洗,是直接燥湿杀虫,去其局部之邪。二者结合,正是此理。

  再想此前所历,那猎户之子“金疮”重症,若非内服活血化瘀、清热解毒之剂,仅靠外治缝合敷药,恐难抵御热毒内陷。那春分时骨折孩童,内服接骨续筋汤药,外敷草药夹板固定,亦是内外合治。

  推而广之,妇人痛经,用少腹逐瘀汤内服,是治其胞宫之寒瘀;教以艾灸关元、三阴交,是外治温通经络,亦是内外呼应。

  原来,医道本无严格的内外之分。人体为一整体,内外相连,表里相通。内病可外现,外邪可内传。高明的医者,当有“整体观”,见皮知脏腑,察外晓内情,用药遣方,或内或外,或内外兼施,总以调和阴阳、疏通气血、祛除病邪、恢复平衡为旨归。

  念及此,心中豁然开朗,如推开一扇新的窗户,看见医道更为广阔的天地。从前,我关注时病、妇科、儿科、乃至食养,已觉医海无涯。如今,这“外科”一域,又展现出其深邃与精妙。疔、疮、痈、疽、癣、疹、瘰、疬、金创、折疡……种种外症,其辨证之细,用药之精,手法之巧,丝毫不逊于内妇诸科。

  自此,于疮疡癣疹等外症,亦始用心探究。不仅细读《外科正宗》,亦留意搜集民间验方,观察各种外治手法(膏、丹、散、洗、灸、熨、针、砭)。济世堂的药柜里,也渐渐添了如青黛、黄柏、苦参、蛇床子、地肤子、硫黄、雄黄、冰片、炉甘石等外科常用药,并备了炼制膏丹的简单器具。

  窗外,月移中天,清辉满院。夏虫唧唧,蛙鼓阵阵。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悠长,寂寥。

  我吹熄灯,走到院中。仰头望月,那月轮圆满,光华皎洁,静静地照着这沉睡的人间,也照着这间小小的、却试图容纳更多医道知识的济世堂。

  小满过了。

  麦粒将满未满,桑葚正熟,万物生机,已达一个小小的高峰,却仍在积蓄力量,向更盛的夏日迈进。

  医者的路,也似这般。每有所悟,每有所得,便如麦粒灌浆,桑葚转紫,是小小的充盈与收获。然前路漫漫,医道无涯,这点滴所得,不过是向那更浩瀚、更深邃的医学之海,又迈进了一小步。

  但,心是欣喜的,也是笃定的。

  欣喜于这不断的发现与成长。

  笃定于这方向——博采众长,内外兼修,以整体之眼观病,以仁爱之心施治。

  明日,或许又有新的、意想不到的病症。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我会继续坐在这里。

  看内科,也看外科。

  用药,也用针,用灸,用外洗,用膏丹。

  在治愈疾病的同时,也在这条“兼收并蓄、整体施治”的医道上——

  继续前行,继续“灌浆”,继续朝向那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

  圆满。

  下章预告:第五十七章芒种忙种

  五月初,芒种。是日,螳螂生,鵙始鸣,反舌无声。晨起,见农人皆忙于插秧、收麦,田间一片繁忙。午后,一壮年农夫来诊,言割麦时被镰刀划伤小腿,伤口不深,然三日后红肿热痛,发热恶寒。视其创口,已化腐成脓,四周红肿灼手。此乃“外伤染毒”,今之“感染”。先以刀针扩创排脓,外敷金黄散,内服仙方活命饮。又嘱其休息,勿再下田。五日后,肿消热退,脓尽收口。是夜,灯下读《医宗金鉴·外科心法》,见“痈疽原是火毒生,经络阻隔气血凝。”方知:外伤之后,调护失宜,最易染毒成痈。清创、解毒、排脓、生肌,环环相扣。自此,于外伤处理及防其变证,更为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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