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宴
秦王府在长安城北,毗邻宫城,占地之广仅次于东宫。王澂跟在崔涣身后,穿过三道辕门,每过一道门,侍卫的数量就翻一倍。他注意到这些侍卫的甲胄不是普通府兵的制式——统一玄色,肩甲加厚,腰刀比寻常佩刀长三寸。三寸,在战场上就是先手。李世民把实战经验融进了装备改良里,这种事,太子府的人大概永远不会做。
议事厅在王府正殿西侧。不是正殿——正殿是举行大典的地方,议事用偏殿,说明今晚不是礼仪性的宴会,是关起门来商量实事。这个判断在他踏进偏殿的瞬间得到了印证。殿内没有歌舞,没有丝竹,没有成排的食案和美酒。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旁边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了几处记号。围着长案坐了七八个人,每人面前只有一杯茶。这不是宴会,是战前会议。
崔涣一进门,房玄龄就站了起来。他不是站起来迎接——他是站起来让座。崔涣是侍中,是门下省长官,在座的文官里他品级最高。但崔涣摆了摆手,在长案靠后的位置坐下了。这个细节王澂看得很清楚——舅舅今晚不是来当主角的。他是来做后盾的。
“人都齐了。”李世民坐在长案顶端,手里没有酒杯,只有一份名单。他今晚没有芙蓉园里那种随意的笑容,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今晚不赏花,不赋诗。本王有一件事,需要诸位给个准话。”
他顿了顿。
“东宫近日调动了左右长林军的驻地。表面上是例行换防,实际上,长林军的新驻地距离玄武门只有三里。”
殿内安静了一瞬。王澂坐在最末端的位置,听到“玄武门”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当然知道玄武门意味着什么——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那扇门会在不久的将来决定整个帝国的走向。但他不知道的是,太子的动作比他知道的时间线要早。这意味着他的存在已经改变了什么,或者他还没来得及改变什么——无论是哪种,他必须重新校准自己的判断。
“殿下,”李靖开口了,声音沉稳如磐石,“长林军换防,名义上是东宫辖内调动,不需要经过兵部。太子的理由是加强东宫宿卫——这个理由,在朝堂上站得住脚。”
“站得住脚,但站的不是理。”房玄龄接口,“长林军名义上是宿卫,实际上是太子私兵。调长林军靠近玄武门,是在向北门禁军施压。谁控制玄武门,谁就控制了宫城。殿下,太子已经开始布局了。”
“所以我需要两样东西。”李世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兵部对长林军调动的正式文书——不管太子绕不绕得开兵部,这封文书必须出现在兵部的存档里。有了文书,就有了把柄。第二,军械。天策府所辖玄甲军现有三千,但备甲只有两千副,刀弩不足。一旦有事,三千人只有两千人能上阵。剩下的要赤手空拳去拼长林军的刀吗?”
杜如晦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兵部的事,可以让侯君集去办。侯君集是兵部侍郎,调一份存档不难。但军械的事——殿下,现在管军器监的人是太子的人。我们就算有钱,也买不到铁。”
铁。
王澂听到这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崔涣,崔涣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交汇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太原城东郑家庄子里那些压弯了杠子的箱子,账本上那些不明去向的开销,茶棚里脚夫那句“沉得邪门”——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郑家囤的铁,不是要卖给突厥。是要卖给比突厥更需要铁的人。太子。
“铁的事,本王再想办法。”李世民说,“今晚叫诸位来,是要确认一件事——如果太子继续逼进,诸位是跟本王走到黑,还是现在就退。”
这句话说得极其坦诚。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就是一句直白的问话。王澂忽然理解了崔涣书房里说的那句话——“秦王把世家当刀,给你仗,让你去拼,拼出来是你的。”这个人是真的不跟你玩虚的。
殿内沉默了几息。然后李靖第一个点了头。接着是房玄龄、杜如晦、程咬金。轮到崔涣的时候,他没有点头,只是说了一句话:“崔氏与秦王共进退。”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最末端的王澂身上。
“王家长公子,”他说,“听说你最近在查账。”
“是。”王澂站起来。
“听说你舅舅今天早晨上朝时,参了荥阳郑氏一本。”
王澂看了崔涣一眼。崔涣面无表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完全不关他的事。但王澂知道,这不是不关他的事。崔涣上朝参郑氏,是因为昨晚他给崔涣的那张纸——纸上那十七行账目里,有两处涉及郑氏在太原的产业。崔涣说“不管查出什么来,这件事你都不要再沾手”,然后他自己沾了。而且是今天早上就沾了。动作快得惊人。
“回殿下,”王澂说,“臣查的是家事。”
李世民笑了,不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跟我兜圈子,但我先不揭穿你”的笑。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听说你在太原还做了另一件事。你去了城东。你在城外看到了什么?”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王澂身上。这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李世民已经知道了。不是王澂说的,不是崔涣说的——秦王府有自己的情报渠道,而且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他只在城外逗留了一个早晨,消息就已经传到了长安的秦王府,传到案头,传进了今晚的议事厅。
王澂站直了身体。他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一个来报信的人。李世民比他知道得更早,只是需要一个人当众说出来,把这件事变成所有人的共识,以便统一秦王府内部的意志。这是让他交投名状——用自己的声音,当着所有秦王核心幕僚的面,把这件事钉死。
“回殿下,臣在城东郑家庒子外看到几件事。”王澂的声音很稳,“第一,在庄子里干活的人远超黄册挂籍的人数,多出来的不是佃农,是私役。第二,他们的货物箱子不大,但重得邪门。以臣在太原王氏清点过三年库房的经验——只有铁是那个重量。”
“还有第三吗。”李世民说。
“有。”王澂说,“郑家这几年账上亏空的数额和他们囤货的规模对不上。多出来的钱,不是从账上来的。”
“从哪来。”
“需要查。”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你是说郑家在替别人囤铁。”
“臣没有证据。”
“本王不需要证据。本王只需要一个答案。”
王澂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太子的长林军,也需要军械。”
殿内落针可闻。这句话等于把太子和郑家钉在了一起——郑家囤铁,太子用铁。这条线上的每一环都是灭族的大罪,但今晚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会去告发。因为他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本王知道了。”他说。没有表态,没有结论,但这四个字比任何表态都更清晰——他知道了。他会查。而查出来的结果,会成为他下一个行动的筹码。
“今晚的议事到此为止。”李世民转过身,面向众人,“诸位回去之后,各自准备。兵部文书的事,侯君集去办。军械的事,本王来想办法。长林军的动向,李靖负责盯紧。房相和杜相,帮本王拟一份奏章——不是参太子,是参东宫长林军调动不合旧例。措辞要稳,不要激,但要给陛下提个醒。”
他分派完任务,然后对崔涣说了一句:“崔侍中留一下。”
众人起身告退。王澂走到门口时,李世民忽然叫住他。
“王家长公子。”
王澂停下脚步,回身。
“你上次在芙蓉园作的那首诗,”李世民说,“本王还记得。‘莫道春风无别意’——你说你不是来赏花的。今晚本王看出来了,你说的是真话。”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秦王府议事,你也来。”
王澂低头行礼:“臣领命。”
走出偏殿时,长安城已是万家灯火。程咬金从后面追上来,一只大手拍在王澂后背上,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好小子!你那个铁的事,怎么不早跟我说?”他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王澂正要开口,程咬金已经自顾自地接上了:“算了我不用知道,反正你说的一听就是真话。我老程别的不行,听人说话是真的假的还是听得出来的——你跟你舅舅说话是一个味道。”他冲崔涣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澂和崔涣并肩走在出府的路上。沉默了一会儿,崔涣忽然开口:“你今天晚上表现不错。但有一件事你做错了。”
“什么?”
“你说‘臣没有证据’。”
王澂愣了一下。“那确实没有证据。”
“我知道你没有证据。李世民也知道你没有证据。满屋子的人都知道你没有证据。”崔涣说,语气平淡,“但你说出来的时候太坦诚了。以后在这种场合,不要说自己没有证据,只说你查到的事。你没有证据,但你说的话会变成别人的证据。你提醒自己还不够,你得让别人忘了你没有证据。”
王澂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谢舅舅教。”
崔涣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走到崔府门前时,他停了一下。“郑家的事,今天朝堂上参过了。陛下没表态,但留了奏章。这说明他也在看——看郑家到底站哪边。”
“如果郑家站太子呢?”
“那太原城东那座庄子,就不只是郑家的了。”崔涣说,“是太子的。”
王澂听着,没有接话。他想起原主落水那天傍晚,继母在饭桌上轻飘飘地说出的那句“先从西边小庄子开始”。那座西边的小庄子是继母扔给原主的绊脚石,是为了让他跌倒、出丑、在族老面前再一次证明“大公子难堪大用”。而那座城东的大庄子——那个囤积着铁料、养着私役、账目模糊不清的大庄子——是郑家用来押注整个天下局势的筹码。继母拿小庄子的钥匙羞辱他,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哄骗、被驯服、被圈养在笼子里的废物。郑家拿大庄子的铁料下注太子,把他背后的崔氏、他父亲代表的王氏、他站在笼子外已经看见的整个世界——全部押上了牌桌。这两个庄子的区别,就是继母和郑家的区别,也是原主和穿越者的区别。原主在西边的小庄子里被淹死,他要在东边的大庄子里翻盘。
“明天有什么安排。”崔涣问。
“去拜访弘农杨氏的一位故人。”王澂说,“杨敏。”
崔涣忽然笑了——很淡,嘴角只是动了动,但确实是笑了。“怪不得你娘当年说你聪明。房玄龄安排的吧?那次芙蓉园之后,房玄龄私下问过杨家那位姑娘对你的印象。她说了一句——‘诗写得一般,人还行’。”
他拍了拍王澂的肩膀。“快去睡。明天别让杨姑娘等太久。弘农杨氏的女孩子,最讨厌别人迟到。”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府门。
王澂站在门外,月光落在“清河崔氏”的匾额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晚这场夜宴,他得到的不仅仅是秦王的认可。他得到了一个位置——不是坐最末端的位置,是秦王府议事时桌边有一把椅子,是给他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