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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立夏尝新

  四月初,立夏。是日,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晨起,见院中墙角王瓜已蔓生,开黄花。我与小芸以新麦、嫩蚕豆、樱桃、青梅制“立夏饭”,又煮“立夏蛋”,分赠街坊。午后,一老翁携孙来诊,孙儿面黄肌瘦,纳呆便溏,自汗盗汗。诊为“疰夏”先兆,脾肺气虚,卫表不固。予玉屏风散合生脉散,又嘱常食山药、扁豆、薏苡仁,勿贪凉饮冷。翁问:“何以夏日多汗易感?”我答:“夏月阳气外浮,腠理开泄,故多汗。若肺卫气虚,开阖失司,则汗出不止,易感外邪。当益气固表,健脾化湿。”是夜,品新麦茶,但觉甘淡爽口。忽觉:四时养生,当顺应天时。夏月养长,重在养心、健脾、清暑、益气。医者治病,亦当时时顾及季节特点,指导病家顺时调摄,方能事半功倍。

  四月初五,立夏。

  晨起,是在一片细碎而喧闹的虫鸣声中醒来的。那鸣声“唧唧——吱吱——”,清脆,密集,从墙角、檐下、草丛深处,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宣告着一个崭新季节的降临。推开窗,一股温热而湿润的空气,裹挟着草木被阳光烘烤后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微醺的、令人微汗的暖意。天色是那种澄澈的、明净的、带着淡淡金光的蓝,日头早已高悬,光芒已有了几分炙人的威势,明晃晃地照着青石地、屋瓦、和院中疯长的草木。

  “蝼蝈鸣了。”我轻声道。循声望去,墙角砖缝间,果见几只黑亮的小虫,振动着透明的翅翼,鼓噪不休。这便是蝼蛄,又名“拉拉蛄”,立夏三候,初候“蝼蝈鸣”。低头再看檐下泥土,湿润处,有蚯蚓新翻出的、弯弯曲曲的细小泥道,是“蚯蚓出”。而院角那片去年秋日随意撒下的王瓜籽,此刻已蔓生出一片浓绿,肥大的叶片间,开着几朵嫩黄的、喇叭状的花,迎着晨光,怯生生地绽放,正是“王瓜生”。

  夏,真的来了。

  “师兄,今日立夏,该‘尝新’了。”小芸从厨房探出头,脸蛋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东街粮铺送了新麦,南市有嫩蚕豆、樱桃、青梅,我都买来了。咱们煮立夏饭,还要煮立夏蛋。”

  “好。新麦甘凉,养心除烦;蚕豆健脾利湿;樱桃益气美颜;青梅生津止渴。正合夏月养生之需。”我笑着点头,挽起袖子,准备帮忙。

  立夏“尝新”,是古俗。此时百物并秀,新麦初登,百果新熟,以此制食,既尝鲜味,亦寓纳新迎夏、祈求安康之意。民间更有“立夏吃蛋,石头踩烂”的谚语,谓食蛋可强健脚力,耐暑劳作。

  我们先煮“立夏蛋”。取鸡蛋二十枚,洗净,与茶叶(红茶为佳)、八角、桂皮、香叶、酱油、盐同入大锅,加水没过,文火慢煮。不多时,茶香、料香、蛋香便混合着蒸汽,袅袅满院。煮至蛋壳变为深褐色,汤汁浓稠,方熄火,浸在汤中,待其入味。

  接着是“立夏饭”。新麦是去了壳的麦仁,粒粒饱满,色如淡金。嫩蚕豆碧绿如玉,樱桃红艳欲滴,青梅青翠酸香。小芸将麦仁淘净,与淘洗过的粳米混合,注入清泉,置于釜中。又将蚕豆剥出豆瓣,樱桃去核切半,青梅切片去核,一同撒入米麦之中。灶下柴火熊熊,蒸汽升腾,米麦豆果的混合香气,渐渐弥散开来,是初夏田野与果园最丰腴甜美的气息。

  饭熟蛋香。我们先将煮好的立夏蛋捞出,浸入凉水,剥去蛋壳,蛋白已被染成漂亮的茶褐色,隐隐透着纹路,香气扑鼻。又将立夏饭盛出,麦仁晶莹,米饭油润,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蚕豆、嫣红的樱桃、淡青的梅片,色彩斑斓,令人食指大动。

  “分与街坊尝尝。”我道。用洗净的荷叶,将蛋与饭分包成许多小份。东邻西舍,前街后巷,凡有老人、孩童、或体弱多病者,皆送上一份。街坊们接了,无不欢喜道谢,有的回赠几颗新摘的枇杷,有的抓一把新炒的瓜子。立夏的暖意,便在这食物的分享与人情的往来中,丝丝缕缕,渗入心田。

  午时,日头正烈。蝉已开始试声,短促而尖利,更添烦热。济世堂内,虽门窗洞开,犹感闷热。我与小芸各吃了一碗立夏饭,一枚立夏蛋,又喝了碗用新麦、甘草、淡竹叶煮的“新麦茶”,清甜解暑,方觉燥热稍解。

  未时,门外传来迟缓的脚步声。一位老翁,牵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蹒跚进来。老翁年近七十,身形瘦小,步履蹒跚。男孩则面黄肌瘦,头发枯黄,眼神躲闪,紧紧依偎在祖父身边,不时抬手抹一下额上的汗。

  “林大夫,”老翁声音嘶哑,带着疲惫,“给我这孙儿瞧瞧。入夏以来,人就蔫了,不爱吃饭,人越来越瘦。夜里睡觉一身汗,白天一动也出汗,风一吹就咳嗽。这几日还有些拉肚子,不成形。”

  我让孩子坐下。观其面色,萎黄不华,尤以鼻梁两侧、口唇四周为甚。额上、颈间,汗珠细密,是那种不因劳作而出的、清冷的“自汗”。诊脉,脉浮缓而无力,重按则空。看舌,舌质淡胖,苔薄白,边有齿痕。

  “伸手,我看看指纹。”男孩怯生生伸出右手。食指桡侧,指纹淡红,推之流利,但至“气关”即淡隐难辨,是气虚之象。

  “平日挑食吗?喜欢吃凉的还是热的?”我问。

  “挑,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就喜欢喝凉水,吃瓜果。饭吃得少,吃几口就说饱了。”老翁代答,又叹气,“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一摸一身冷汗。白天也没精神,懒得动,别的孩子玩,他就看着。”

  “大便一日几次?什么样?”

  “两三次,稀的,有时候像水,夹着不消化的菜叶子。小便清长。”

  “可曾发热?怕冷吗?”

  “不发热,但怕风,一点风就缩脖子,容易打喷嚏。”

  面黄肌瘦,纳呆便溏,自汗盗汗,畏风易感,脉浮缓无力,舌淡苔白。这不是寻常的“苦夏”,这是“疰夏”之先兆,乃脾肺气虚,卫表不固之证。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脾虚则气血不足,故面黄肌瘦、纳呆便溏;肺主皮毛,司卫外,肺气虚则卫表不固,腠理疏松,故自汗盗汗、畏风易感。时值立夏,阳气外浮,腠理开泄,本已虚弱的卫气更易耗散,故诸症显现或加重。

  “是脾肺气虚,卫表不固,已有‘疰夏’之象。”我对老翁道,“孩子先天不足,后天失养,脾胃虚弱,气血生化无源,不能充养肺卫。如今入夏,阳气外越,肌表不固,故汗多易感。若不早治,暑湿交蒸,更易伤气耗阴,缠绵难愈。”

  “那……能治吗?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老翁忧心忡忡。

  “能治。当益气固表,健脾化湿。我开个方子,内服调理。再嘱些饮食宜忌,日常将息,慢慢能好起来。”我提笔开方:黄芪六钱,白术四钱,防风二钱,党参四钱,麦冬三钱,五味子二钱,茯苓四钱,山药四钱,扁豆四钱,炙甘草二钱。这是玉屏风散合生脉散加味。以黄芪、白术、防风益气固表止汗;党参、麦冬、五味子(生脉散)益气养阴,敛汗生津;茯苓、山药、扁豆健脾益气,化湿止泻;炙甘草调和诸药。

  “此方煎服,日三次,每次小半碗即可。需服半月以上,方可见功。”我将方子交给小芸抓药,又对老翁道,“此病根在脾胃,药治之外,饮食调摄至关重要。往后可常给孩子吃些山药、扁豆、薏苡仁、莲子、红枣,煮粥或煲汤。这些食物,性味甘平,能健脾益气,化湿和胃。忌食生冷瓜果、冰镇饮品、肥甘厚腻。夏日贪凉,最伤脾阳,脾阳一伤,运化更差,病更难愈。”

  老翁连连点头,又迟疑问道:“林大夫,这夏日……人出汗多是常事,何以我这孙儿,就出得这般凶,还容易着凉?”

  我知他未明其理,便耐心解释:“老人家,您可知‘夏月阳气在表’?”

  老翁茫然摇头。

  “《内经》有云:‘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夏日阳气旺盛,向外向上发散,人的气血也趋向于体表,皮肤腠理(毛孔)开泄,所以容易出汗。这是人体顺应天时,通过出汗来散热,是正常现象。”我放慢语速,力求明白,“但汗为心之液,是阳气蒸化津液而成。若人体本身肺卫之气充足,则汗出有度,开阖有常,既能散热,又不伤正。可您孙儿,脾肺气虚,卫表不固。好比城门守兵不足,城门(腠理)关不严实,里头的阳气、津液,就容易往外漏。所以他不活动也出汗(自汗),睡着了阳气入里,卫气更虚,汗出更甚(盗汗)。汗出多了,阳气、津液都耗伤,体表就更虚,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外邪),就容易趁虚而入,导致感冒、咳嗽、拉肚子。这就成了恶性循环。”

  我指了指外面明晃晃的日头:“如今刚立夏,暑热未盛,已是如此。若到三伏酷暑,湿热交蒸,他这身子,更难以承受,或发低热不退,或染暑湿吐泻,那便是真正的‘疰夏’了。所以需趁此时,赶紧益气固表,健脾扶正,增强他自身的‘守城’之力,方能安度炎夏。”

  老翁听罢,恍然中带着后怕:“原来是这样!多谢大夫指点!我……我一定按您说的办,管住他的嘴,按时吃药,好生调养。”

  我又包了一小包炒薏苡仁、炒扁豆,嘱其加入粥中同煮。老翁千恩万谢,牵着孙儿去了。男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怯生生的眼中,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送走祖孙,日已偏西。暑热未退,但有了风,带来远处河水的微腥和荷叶的清香。我站在檐下,看着那祖孙俩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中是沉静的,也是警醒的。

  “疰夏”,并非夏日专利。其根往往在冬春,因调养不当,脾肺已虚,至夏时阳气外浮,方显其症。今日这孩童,便是例证。若能在去岁秋冬,见其面黄纳差、动辄汗出时,便早予调理,何至于此?医者“治未病”,便是要在疾病将发未发、或将轻将重之时,见微知著,及时干预。这比待其病成再治,要省力得多,对病家也仁慈得多。

  而入夏之后,此类脾肺气虚、卫表不固之证,必会增多。尤其小儿、老人、久病体弱者。医者治病,开方用药固不可少,然更紧要者,是指导病家如何顺应夏月时令,进行调摄。这便是“因时制宜”。

  是夜,暑热稍退,明月东升。我独坐院中竹榻上,就着月光与檐下一盏风灯,慢慢啜饮着新煮的新麦茶。茶汤淡黄清亮,入口甘淡,有麦仁的焦香和甘草的微甜,咽下后,喉间一片清凉,胸腹舒畅。白日烦渴,尽消于此。

  明月如霜,夏虫唧唧。微风拂过,带来墙脚王瓜藤叶的窸窣声响。心中那点因白日诊务而生的思虑,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清晰的、关于“夏月养生”的明悟。

  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此时阳气最旺,万物生长达到极盛。于人而言,亦是新陈代谢旺盛、阳气外浮之时。故夏月养生,首重“养长”。

  如何“养长”?

  一则,养心。心属火,通于夏。夏日炎炎,心火易旺。当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即保持情志愉悦,勿要大悲大喜,尤忌暴怒,使气机调达,心火得降。可常食些赤色、苦味食物,如赤小豆、苦瓜、莲子心,清心火。

  二则,健脾。长夏属土,通于脾。暑湿困脾,易致纳呆、便溏、倦怠。当饮食清淡,少食肥甘厚腻,多食甘淡利湿之品,如茯苓、薏苡仁、冬瓜、丝瓜。勿贪凉饮冷,免伤脾阳。

  三则,清暑。夏日暑热当令,易伤津耗气。当避暑就凉,但不可过度贪凉,忌当风而卧,忌汗出骤入冷室。饮食宜甘凉生津,如西瓜、绿豆、乌梅、甘蔗。可常服“清暑益气汤”、“生脉散”之类,益气养阴,清解暑热。

  四则,益气。夏日汗多,气随汗泄,易致气虚。故虽天热,亦不可过于耗散,当“无厌于日”,适当接受阳光,但避免暴晒。运动宜选清晨、傍晚凉爽时,勿令过汗。可常食黄芪、党参、山药等益气之品。

  此四者,便是夏月养生大纲。医者治病,若能时时顾及此季节特点,在辨证用药之余,予以具体指导,使病家知所宜忌,调摄得法,则疗效可增,康复可速,更能预防他疾。譬如今日那孩童,予玉屏风散合生脉散,是药治;嘱其常食山药、扁豆、薏苡仁,是食养;诫其勿贪凉饮冷,是摄生。三者结合,方为周全。

  推而广之,四时养生,各有纲纪。春养“生”,宜升发疏泄;夏养“长”,宜清暑益气;秋养“收”,宜润燥敛肺;冬养“藏”,宜温补固肾。医者若能通晓此理,临证时便能“因时制宜”,见病知源,防治结合,实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念及此,心中豁然。这独守济世堂的一年又两月,历经四季轮回,诊治诸般时病,再回头体悟《内经》“四气调神”之论,方觉字字珠玑,皆是临证指南。从前只当是养生空谈,如今方知是医道至理。

  明月渐高,清辉满地。远处池塘,蛙声如鼓,与草虫鸣声相应和,是夏夜最热闹、也最宁静的交响。

  我饮尽杯中残茶,起身回屋。新麦茶的甘淡,犹在唇齿。

  明日,或许暑热更甚。

  会有更多汗出、纳呆、倦怠的“苦夏”之人前来。

  也会有真正的“疰夏”、中暑、霍乱等急重之症。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我会备好清暑的“六一散”、“藿香正气散”。

  也会备好益气养阴的“生脉散”、“清暑益气汤”。

  更会在诊病之余,将“夏月养长”的道理,细细说与病家听。

  指导他们如何饮食,如何起居,如何情志调摄。

  让医术,不仅治愈疾病。

  更成为引导人们顺应自然、安康度夏的——

  明灯。

  这便是医者,在这万物蕃秀的夏季,所应尽的本分。

  也是我对“济世”二字的——

  更深理解,与践行。

  下章预告:第五十六章小满灌浆

  四月中,小满。是日,麦穗初齐,桑叶正肥。晨起,见院中桑葚紫红,摘而食之,甘甜如蜜。午后,一妇人携女来诊,女年十五,经来腹痛,色暗有块,面色青白。诊为寒凝血瘀,冲任不畅。予少腹逐瘀汤,又嘱以艾灸关元、三阴交。又见一老农,手足蜕皮,燥痒皲裂。诊为“鹅掌风”(手癣),乃湿热蕴结,外感风毒。予苦参、黄柏、蛇床子、地肤子煎汤外洗,内服消风散加减。是夜,灯下读《外科正宗》,见“鹅掌风由阳明胃经湿热,外受寒凉,凝滞血脉,肌肤失养而成。”忽觉:皮外科疾,虽在肌表,亦关乎脏腑气血。内治外治结合,方能根治。医道之广,实无止境。自此,于疮疡癣疹等外症,亦始用心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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