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连雨三日。晨起,见病者多头痛身重,胸闷纳呆,苔白腻,脉濡缓。此乃暑湿困表,气机不畅。急取香薷饮、藿香正气散诸方,斟酌施治。又令小芸熬“六一散”大锅,置于堂前,免费与路人饮,清热利湿。午后,一孩童突发高热抽搐,面赤唇紫。诊为暑热动风,急刺十宣、人中,又予紫雪丹三分灌下,移时热退搐止。其母泣谢。是夜,将暑湿诸症分门别类,暑湿在表、在里、夹寒、化热、伤气、耗阴,治法各异,录成一册。忽觉:四季时病,各有纲纪。春多风温,夏多暑湿,秋多燥咳,冬多伤寒。医者当知常达变,方能应时而动,护佑一方。
四月十五,连雨第三日。
寅时未到,便被雨声惊醒。雨不大,却密,沙沙沙,沙沙沙,无休无止,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在瓦上、檐上、心上,来回踱着,踱得人莫名烦闷。空气是湿的,重的,黏稠稠的,吸进肺里,像裹了层湿布,沉甸甸地坠着。
推开窗,天还黑着,雨丝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里,亮晶晶的,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网。院里积水未退,青石地上汪着一片片亮汪汪的水洼,倒映着灯笼摇曳的、破碎的光。墙角那几株薄荷,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却绿得发黑,油亮亮的,在雨幕中沉默地、倔强地立着。
我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那气息带着雨水、泥土、和草木腐败混合的味道,直冲脑门。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更重了些。师父书信中说“暑湿将至”,师伯嘱“备藿香、佩兰”,看来,便是这般天气了。
洗漱毕,推开济世堂的大门。湿气扑面而来,混着街上早起挑水人溅起的泥腥味。天色微明,雨丝如雾,街巷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行人稀少,偶有经过的,也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面色带着雨天的恹恹。
辰时刚过,第一个病人来了。
是东街茶楼的伙计阿贵。他撑着把破油伞,缩着肩,一步一拖地挪进来,脸色发黄,眉头紧锁。
“林大夫,”他有气无力地,“头痛,像裹了层湿布,沉得很。浑身酸重,懒得动。胸口也闷,不想吃饭,看见油腻的就恶心。”
我让他坐下。手触到他臂膀,皮肤潮黏。诊脉,脉濡缓,像手指按在浸水的棉絮上,软而无力,搏动也慢。看舌,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苔白厚腻,像铺了层豆腐渣。
这是典型的湿困肌表,湿阻中焦。暑天多雨,湿气氤氲,人感其气,卫阳被遏,清阳不升,故头痛如裹,身重酸楚。湿阻气机,脾胃受困,故胸闷纳呆,恶心厌油。舌脉皆是湿象。
“是暑湿初起,湿邪困表,气机不畅。”我一边说,一边开方,“我给您开个新加香薷饮,解表散寒,化湿和中。”
方用:香薷三钱,厚朴二钱,扁豆三钱,加藿香三钱,佩兰三钱,苏叶二钱,陈皮二钱,茯苓三钱,半夏二钱。香薷、藿香、佩兰芳香化湿,解表和中;厚朴、陈皮、半夏理气燥湿,和胃止呕;扁豆、茯苓健脾渗湿;苏叶助香薷解表。嘱其以鲜姜三片、大枣三枚为引,水煎,趁热服,取微汗。
阿贵拿了药,道谢去了。不多时,又进来一位,是南巷糊灯笼的赵师傅,症状与阿贵大同小异,也是头痛身重,胸闷纳呆,舌苔白腻。只是他还有几分恶寒,脉象略带浮紧。这是湿邪夹寒,表证更重。我在前方基础上,加羌活二钱,防风二钱,增强解表散寒之力。
接着,是西街卖菜的王嫂,北门更夫老李头……一个上午,竟看了八九个,症状皆以头痛、身重、胸闷、纳呆、苔腻为主,只是程度轻重,兼夹不同。有兼恶寒的,有兼低热的,有兼腹泻的,有兼关节酸痛的。但核心病机,皆是“湿”。
果然,暑湿之病,来了。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如师伯所言,暑湿之病易行。这连绵阴雨,湿气弥漫,人处其中,体弱者、劳累者、饮食不节者,最易感邪。
午时,病人稍稀。我匆匆吃了两口饭,对小芸道:“小芸,去取滑石六两,甘草一两,研成细末。”
“师兄,这是……”
“六一散。滑石六,甘草一,清暑利湿。你将其研好,用大锅烧水,水沸后调入药末,再煮一炷香,放凉,盛到大木桶里,放在堂前檐下。凡有过路行人,或来看病的街坊,皆可自取一碗饮用,清热解暑,预防时病。”
“哎!”小芸应了,转身去忙。
我又写下几张“暑湿预防”的方子,贴在门口显眼处:
“一、藿香佩兰茶:藿香、佩兰各一钱,沸水泡饮。芳香化湿,醒脾开胃。
“二、荷叶绿豆汤:鲜荷叶半张,绿豆二两,煮汤代茶。清暑利湿,解毒。
“三、姜枣茶:生姜三片,大枣五枚,红糖少许,煮水热饮。散寒和胃,防湿冷伤中。
“四、注意避湿:居处宜通风干燥,勿坐卧湿地,勿淋雨涉水。汗出勿当风,勿骤用冷水。
“五、饮食清淡:少食肥甘厚腻、生冷瓜果,忌食隔夜腐坏之物。宜食粥、面、清淡蔬菜。”
字写得大,清楚。有识字的路人停下脚步,低声念着,点头。有不识字的,我也耐心解释几句。众人听了,纷纷道谢,有的当场就去抓药,有的记下方子,回家自备。
午后,雨势稍歇,天色却更阴沉闷热。那桶“六一散”药汤,已熬好放凉,碧绿澄清,微有甘草甘味,置于檐下。有过路的挑夫、小贩、行人,走得口干舌燥,见了告示,试探着舀一碗喝了,顿觉口舌生津,胸中烦闷稍解,无不称谢。小芸守在桶边,不断添补,脸上也带着笑。
我心里稍安。防病于未然,总胜于治病于已发。这“六一散”大锅,虽微不足道,但能让这湿闷的天气里,多几分清凉,少几分病痛,便是值得。
申时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女子的哭喊。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孩子,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嘶哑:
“大夫!救救我儿!”
我心头一紧,急步上前。妇人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双目紧闭,面色赤红如妆,嘴唇却紫绀。身体僵硬,四肢不时抽搐,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痰鸣。最触目的是额头脖颈,滚烫如火,汗水却无。
“怎么回事?何时发病?”我一边将孩子接过,平放在诊床上,一边急问。
“午睡起来还好好的,”妇人语无伦次,眼泪直流,“就在院里玩了一会,忽然说头疼,要喝水。喝了水就吐,接着就抽,抽得眼睛都翻了……林大夫,您快救救他!救救他!”
我伸手探额,烫手。诊脉,脉洪数急疾,如沸水奔涌。掰开孩子紧咬的牙关,看舌——舌质红绛,苔黄燥,舌尖有红点。喉咙微有红肿。
高热,无汗,抽搐,神昏,舌绛脉数。这是暑热之邪,直中心肝,引动肝风。是“暑风”,又称“暑痉”,小儿稚阴稚阳之体,最易罹患。凶险至极!
“是暑热动风。”我沉声道,手已打开针囊,“小芸,取紫雪丹!”
银针在灯上燎过,先刺十宣穴放血。小儿十指纤细,针尖轻点,暗紫色的血珠渗出,浓稠。又刺人中、涌泉。针入,孩子身体猛地一挺,抽搐稍缓,但依旧昏迷,高热不退。
小芸已取来紫雪丹。丹如粟米,色深紫,有金纹,寒香凛冽。我取三分,约十余粒,用温水化开。药汁呈淡紫色,异香扑鼻,带着冰片、麝香的辛凉之气。
“灌下去。”我将药碗递给妇人。
妇人颤抖着手,接过碗,却怎么也撬不开孩子紧咬的牙关。孩子抽搐加剧,药汁泼洒大半。
“我来!”我接过碗,用筷子撬开一丝缝隙,将药汁小心滴入。孩子喉头滚动,吞咽艰难,但终究咽下少许。
灌完药,我将余下的紫雪丹粉末,用温水调成糊状,敷在孩子额头、胸口、手心、脚心。丹性大寒,外用亦可清热醒神。
然后,便是等。诊室里,只剩下妇人压抑的啜泣,孩子粗重的呼吸,和窗外又渐渐沥沥起来的雨声。
我守在床边,三指不离孩子腕脉。脉依然洪数,但似乎……那奔涌的势头,缓了一点点?像沸水将开未开时,冒出的第一个小泡。
一炷香。孩子脸上的赤红,似乎淡了些。嘴唇的紫绀,转为暗红。
两炷香。抽搐停了。身体放松下来,僵硬的手指,慢慢松开。
三炷香。孩子喉咙里“咯”地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接着,长长地、虚弱地抽泣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空茫,渐渐聚焦,看见床边的母亲,“哇”地哭出声来:“娘……我疼……头疼……”
能哭,能言,神志已清!
妇人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孩子,嚎啕大哭:“醒了!醒了!我的儿啊!”
我长舒一口气,急诊其脉。脉象已从洪数转为滑数,虽然还有热,但那股焚心的燥急已退。高热未退,但额头已有微汗渗出。汗出,是热有外达之机。
“热退风熄,险关已过。”我抹了把额上的汗,这才发觉,自己后背衣衫也已湿透,“但暑热未清,还需服药调理。”
我开方:生石膏一两(先煎),知母三钱,甘草一钱,粳米一撮,加羚羊角粉一分(冲),钩藤二钱(后下),蝉蜕一钱,菊花二钱,竹叶心一钱。这是白虎汤合羚角钩藤汤化裁,大清气分热,凉肝熄风,透热外达。
“此方煎服,日三次。饮食宜清淡流质,如稀粥、藕粉。忌荤腥油腻。若再发热抽搐,立即来寻我。”我将方子交给妇人,仔细交代。
妇人千恩万谢,又要下跪,我忙扶住。她抱着已安静下来、只是委顿乏力的孩子,一步一回头地去了。
送走母子,天色已近黄昏。雨又大了些,哗哗地砸在瓦上,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水汽。檐下那桶“六一散”汤,已见了底,小芸正在添水加药。
我站在门口,望着迷蒙的雨幕,久久不动。方才那孩童抽搐的面容,赤红的脸色,紫绀的嘴唇,还在眼前晃动。若非及时用针放血,用紫雪丹灌下,那孩子恐怕……凶多吉少。
暑湿之病,不止是身重纳呆那么简单。湿性黏滞,易阻气机;暑性炎热,易伤气津。二者相合,变化多端。在表可困遏清阳,在里可阻滞中焦,可化热化火,可动风痉厥,可伤气耗阴。其传变之速,证情之险,丝毫不亚于春瘟。
而今日所见,不过是暑湿初起的冰山一角。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是夜,雨未停。我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着《永春堂验方》“暑湿篇”,旁边是白日记录的医案。笔尖饱蘸浓墨,在宣纸上缓缓移动。
我写下:“暑湿为病,纲目如下——”
“一、暑湿在表:症见恶寒发热,头痛如裹,身重疼痛,胸闷脘痞,苔白腻,脉濡缓。治宜芳香化湿,解表散邪。方用新加香薷饮、藿香正气散加减。
“二、暑湿困中:症见身热不扬,午后热甚,胸闷脘痞,呕恶纳呆,大便溏泄,小便短赤,苔黄腻,脉濡数。治宜清热化湿,理气和中。方用三仁汤、黄芩滑石汤、连朴饮。
“三、暑湿夹寒:外感寒湿,或暑天贪凉饮冷,症见恶寒无汗,头痛身痛,胸闷吐泻,苔白腻,脉浮紧。治宜散寒化湿,和中解表。方用香薷饮合藿香正气散,或羌活胜湿汤。
“四、暑湿化热:湿郁化热,或暑热夹湿,症见但热不寒,汗出热不解,烦渴胸闷,小便黄赤,舌红苔黄腻,脉滑数。治宜清热利湿。方用白虎加苍术汤、甘露消毒丹。
“五、暑热动风:暑热熾盛,引动肝风,症见高热神昏,抽搐痉厥,面赤唇紫,舌绛苔黄,脉弦数。急当清热熄风,开窍醒神。先刺十宣、人中、涌泉放血,继予紫雪丹、安宫牛黄丸、至宝丹(温病三宝)灌服,再予羚角钩藤汤、白虎汤加减。
“六、暑湿伤气:暑湿耗伤气阴,症见低热不退,神疲乏力,气短懒言,口干不欲饮,舌淡红苔薄腻,脉虚数。治宜清暑益气,养阴生津。方用清暑益气汤、王氏清暑益气汤。
“七、暑湿耗阴:热盛伤阴,或汗泻过多,症见身热夜甚,口干咽燥,心烦不寐,舌红少苔,脉细数。治宜清热养阴。方用青蒿鳖甲汤、沙参麦冬汤。
“以上七纲,临证需灵活辨治。暑多夹湿,故清热勿忘化湿;湿性黏滞,故化湿需佐行气。暑易伤气耗阴,故病中病后,皆当顾护气阴。小儿、老人、体虚者,尤需注意。”
写罢,又附上今日所治数例医案,详析其辨证用药思路。尤其是那孩童暑风案,从骤发高热抽搐,到辨为暑热动风,急用针药,到热退风熄,一一记录在案,以为后鉴。
夜渐深,雨声渐疏。窗外,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悠的,在湿漉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我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那点因白日忙碌和惊险而生的疲惫,渐渐被一种沉静的、清晰的明悟取代。
四季时病,果然各有纲纪。
去岁秋冬,见识了伤寒的六经传变,严整如律。今春,经历了风温的卫气营血,迅疾如风。而今夏,甫一开始,便是这暑湿的黏腻缠绵,变化多端。
春多风温,其性升散,易犯上焦,当用辛凉。
夏多暑湿,其性炎上夹湿,易犯中焦,当用清化。
秋多燥咳,其性干敛,易伤肺阴,当用润降。
冬多伤寒,其性收引,易伤阳气,当用温散。
天地有四时,人感其气而为病,亦有四时之常。医者治病,岂能不知天时,不察地利,不辨人气?唯有知常达变,方能应时而动,见病知源,用药如神,护佑一方生灵。
师父授我经典,是让我知“常”。师伯赠我验方,是助我明“变”。而独守济世堂这数月,在一次次临证中,在一次次与病魔的搏斗中,在一次次深夜的思索记录中,我渐渐开始触摸到那个“达”字——如何将“常”与“变”融会贯通,如何在这千变万化的病症面前,做出最恰当的决断。
这路,还很长。暑湿方起,盛夏未至,更有秋燥冬寒在后。师父归期未定,前路仍需独行。
但我不再茫然,不再惧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病魔以何种面目袭来,我手中,有经典之舟,有经验之桨,有师长相扶之心,有街坊信赖之托,更有这一颗在风雨中渐渐淬炼得定静、清明、勇敢的——
医者之心。
这就够了。
我吹熄灯,推开窗。雨已停,云破月出。一弯下弦月,清清冷冷地挂在墨蓝的天幕上,洒下如霜的寒辉。院中积水未退,月光落在水洼里,碎成千万片银鳞,闪闪的,亮亮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地星河。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雨后的沁凉,和草木洗净后的、清新的气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清冽,直透肺腑,涤尽一日烦闷。
明天,雨或许会停,或许还会下。
但暑湿之病,不会停歇。
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那桶“六一散”汤,会照常熬上。
而我,会坐在这里。
看病,抓药,应对这漫长夏日里,一切可知与未知的——
病痛,与希望。
下章预告:第三十七章湿温缠绵
五月初,雨歇而闷热更甚。一老妇低热旬日不退,午后热甚,胸脘痞闷,舌红苔黄腻,脉濡数。前医用柴胡、黄芩清解,热不退反增。我辨为湿温,湿热蕴结中焦,气机阻滞。予三仁汤合黄芩滑石汤,宣畅气机,清化湿热。三剂热退,但纳呆乏力。改予参苓白术散合霍朴夏苓汤调理脾胃,旬日方愈。此症迁延近月,方知湿性黏滞,如油入面,难分难解。治病需有方有守,不可求速效。是夜,将湿温与暑湿、伏暑、秋燥诸症细细比对,录其异同,悬于案侧。更深感:医道如绣花,需耐得烦,守得寂,一针一线,方能成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