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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湿温缠绵

  五月初,雨歇而闷热更甚。一老妇低热旬日不退,午后热甚,胸脘痞闷,舌红苔黄腻,脉濡数。前医用柴胡、黄芩清解,热不退反增。我辨为湿温,湿热蕴结中焦,气机阻滞。予三仁汤合黄芩滑石汤,宣畅气机,清化湿热。三剂热退,但纳呆乏力。改予参苓白术散合霍朴夏苓汤调理脾胃,旬日方愈。此症迁延近月,方知湿性黏滞,如油入面,难分难解。治病需有方有守,不可求速效。是夜,将湿温与暑湿、伏暑、秋燥诸症细细比对,录其异同,悬于案侧。更深感:医道如绣花,需耐得烦,守得寂,一针一线,方能成图。

  五月初三,小满。

  晨起,天色是那种久雨初晴后的、惨白的亮。日头还没出来,但热气已从地面、墙壁、草木间蒸腾起来,混着昨夜未散的湿气,凝成一层黏腻的、令人窒息的闷。没有风,树叶纹丝不动,像被这闷热黏住了,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更添烦闷。

  院里的积水总算退了,青石地上留下深褐的水痕,和零星几洼浑浊的死水,泛着腐叶和淤泥的气味。墙角那几株薄荷,经了连日的雨打闷蒸,叶缘已见枯黄,耷拉着,失了精神。只有檐下燕子,依旧忙碌,在闷热的空气里穿梭,翅尖划出无声的疲惫。

  我推开济世堂的门,热浪扑面,像揭开了蒸笼盖。空气里有草药晒干的气息,有远处河滩淤泥的腥气,有这入夏后特有的、万物被闷蒸出的、混杂的、令人昏沉的味道。

  辰时刚过,第一个病人还未上门。我坐在诊案后,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摇着,却摇不散周身的黏腻。心里想着昨日抓的药,藿香、佩兰、滑石、荷叶、扁豆……皆已备足,堂前那桶“六一散”汤,也吩咐小芸每日熬上。可这天气,这闷热,总让人心头悬着,像在等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更猛烈的风雨。

  巳时初,门外传来迟缓的脚步声。一个老妇人,被个半大少年搀着,颤巍巍地挪进来。老妇约莫六十出头,身形瘦削,面色萎黄,两颧却有不正常的潮红。她穿着厚厚的夹袄,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突兀。走几步,便停下来喘气,额上渗出细密的虚汗。

  “林大夫,”少年开口,声音稚嫩,带着担忧,“我奶奶发热十来天了,总不见好,您给看看。”

  我扶老妇坐下。手触到她臂膀,隔着厚衣,仍能感到肌肤的潮热。诊脉,脉濡数,软而无力,搏动却快,像指下按着一条滑腻的小鱼,想抓,又抓不牢。看舌,舌质红,苔黄厚腻,像涂了一层黄油,紧紧贴在舌面,刮之不去。

  “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怎么个热法?”我问。

  “十来天前,淋了场雨,”老妇声音虚弱,带着痰音,“起初是发冷,骨头缝里疼,请了东街孙大夫看,开了几副药,吃了发汗,汗出热不退,反倒添了胸闷,不想吃饭,嘴里发苦。”

  “前医开的方子,可还记得?”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方子。我展开,是柴胡、黄芩、半夏、生姜、大枣、甘草——小柴胡汤的底子,加了葛根、羌活。这是治少阳证,寒热往来的方子。可这老妇……

  “发热可有时辰?是持续发热,还是时作时止?”

  “一到午后就热得厉害,脸发烫,心里烦。早上轻些,但也从没退净过。夜里出汗,但汗出热不退,被褥都黏糊糊的。”老妇喘着气说。

  “胸闷?腹胀?大便如何?”

  “胸闷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肚子不胀,但不想吃东西,勉强吃几口就堵得慌。大便黏腻,解不痛快,小便黄。”

  午后热甚,汗出热不解,胸闷脘痞,纳呆,便黏,尿黄,舌红苔黄腻,脉濡数。这不是少阳证,不是单纯的风寒或风热。这是湿温。湿热之邪,蕴结中焦,阻滞气机,热不得越,湿不得化,故发热缠绵,午后加重(午后属阴,湿热交蒸)。前医用小柴胡汤和解少阳,兼用葛根、羌活发汗解表,是误治。汗出而热不解,反伤津液,助长热势;苦寒清解(黄芩)未能化湿,湿邪不去,热邪孤悬,故病反加重。

  是了,湿温。与单纯的暑湿在表不同,湿温是湿热俱盛,胶结于里,更难分解。如油入面,混作一团。清其热,则湿不退;化其湿,则热愈炽。需宣畅气机,分消走泄,使湿热从三焦分消。

  “是湿温,湿热蕴结中焦。”我对少年说,“此前用药不对证,故迁延不愈。我开个方子,宣畅气机,清化湿热。”

  我开方:杏仁三钱,白蔻仁二钱,薏苡仁六钱,厚朴二钱,半夏三钱,通草一钱,滑石四钱,竹叶二钱。这是三仁汤原方,宣上、畅中、渗下,分消三焦湿热。又加黄芩三钱,清中焦之热;茯苓四钱,健脾渗湿;藿香二钱,佩兰二钱,芳香化湿醒脾。

  “此方煎服,日三次。饮食务必清淡,糜粥为宜,忌荤腥油腻、生冷瓜果。注意避风,但勿厚衣重被,恐其碍汗。”我将方子交给少年,仔细叮嘱。

  少年扶老妇抓了药,道谢去了。我看着他俩蹒跚的背影,心里并无多少轻松。湿温之病,最是缠绵。三仁汤虽是对证,但湿性黏滞,非三五剂可愈。需耐心,需守方,更需患者配合调养。

  果然,三日后,老妇复诊。热势稍退,午后潮热减轻,胸闷稍舒。但舌苔仍黄腻,脉仍濡数,纳呆乏力依旧。湿热有松动之象,但未根本瓦解。我在原方基础上,略作调整,减藿香、佩兰,加茵陈三钱,清热利湿退黄(因其目微黄);加焦三仙各三钱,消食导滞。嘱再服三剂。

  又三日后,热退身凉,舌苔转薄,脉象缓和。老妇精神稍振,言已能进些稀粥。但依旧纳差,食后脘胀,乏力短气。此湿热已去大半,但脾胃受损,运化无力。当转方调理脾胃,兼清余邪。

  我改方:党参四钱,白术四钱,茯苓四钱,甘草二钱,陈皮二钱,砂仁一钱(后下),木香一钱,藿香二钱,厚朴二钱,半夏二钱,黄芩二钱,滑石三钱。这是参苓白术散合霍朴夏苓汤化裁,健脾益气,化湿和胃,兼清余热。

  此方又服五剂。老妇再来时,面色已见红润,步履稳当许多。自述饮食渐增,脘腹舒泰,二便通调。诊其脉,和缓有力;观其舌,淡红苔薄白。是脾胃功能渐复,湿热尽去。

  “奶奶,您这病,算是好了。”我微笑道,“但病后体虚,还需善自调养。我再开个方子,做成丸剂,您慢慢吃着,巩固些时日。”

  我开丸方:香砂六君子丸。健脾益气,和胃化痰。嘱其每服三钱,日二次,温水送下,连服一月。

  老妇千恩万谢,与少年相携而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对我深深一揖:“林大夫,老婆子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这病拖了快一个月,我自己都觉着要不行了……谢谢您,耐心给我治,一次一次调方子。您……是个好大夫。”

  我忙还礼:“婆婆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您回去好生将养,便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看着他们走远,我回到诊案后,长舒一口气。这例湿温,从初诊到痊愈,前后近月。三易其方,步步为营。回想起来,若非一开始辨明湿温,用三仁汤分消走泄,恐仍陷在“清热不退热”的怪圈里。若非中间耐心守方,随证微调,恐难撼动那胶着的湿热。若非后期及时转方,健脾扶正,恐湿热虽去,脾胃已败,缠绵成劳。

  湿性黏滞,如油入面,真真不假。治病,尤其是治这类缠绵之疾,急不得,躁不得。需有如绣花般的耐心,一针一线,循着纹理,慢慢来。需有守得住寂寞的定力,不因一时未效而更方易辙,不因病家焦灼而乱了章法。

  医道,果然是场漫长的修行。修行医术,更修行心性。

  是夜,闷热稍解,有微风。我独坐灯下,面前摊着《永春堂验方》和近日记录的湿温医案。笔尖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湿温辨治心得”。

  “湿温一病,发于夏秋,乃湿热合邪为患。其症身热不扬,午后热甚,汗出不解,胸闷脘痞,纳呆便溏,舌苔黄腻,脉濡数。与伤寒、暑湿、伏暑、秋燥有别,临证需细辨。”

  我另起一行,画一简表:

  “湿温 vs伤寒:

  -湿温:发热不扬,午后甚,汗出热不解,苔黄腻,脉濡数。病在气分,湿热内蕴。

  -伤寒:发热恶寒,头身痛,无汗,苔薄白,脉浮紧。病在太阳,寒邪束表。治法:湿温宜宣化,伤寒宜辛散。

  “湿温 vs暑湿:

  -湿温:热势不扬,缠绵难解,病变重心在中焦脾胃。

  -暑湿:发热较高,兼有头身重痛,胸闷泛恶,病变偏于肌表、上焦。治法:湿温宜分消三焦,暑湿宜清暑化湿解表。

  “湿温 vs伏暑:

  -湿温:夏秋感受当令之湿热,发病较缓,病程缠绵。

  -伏暑:暑湿内伏,至秋为新感引动,发病较急,可见营血见证。治法:湿温治在气分,伏暑需透营转气。

  “湿温 vs秋燥:

  -湿温:苔腻,便溏,胸闷,湿热征象明显。

  -秋燥:口干鼻燥,干咳少痰,舌红少津,燥象为主。治法:湿温宜化湿,秋燥宜润燥。”

  写罢,又附上治疗要点:

  “治湿温大法:宣上、畅中、渗下,分消走泄。不可过用寒凉,恐冰伏湿邪;不可过用温燥,恐助长热势;不可过用攻下,恐损伤脾胃。总以轻开肺气,气化则湿化;运脾和中,土旺则湿除;淡渗利湿,湿去则热孤。

  “常用方剂:三仁汤、黄芩滑石汤、甘露消毒丹、连朴饮。热重加栀子、黄芩;湿重加苍术、厚朴;夹食加山楂、神曲;夹痰加半夏、陈皮。

  “善后调理:湿热易伤脾胃,病后多虚。当以健脾益气,化湿和胃为主,如参苓白术散、香砂六君子丸。饮食清淡,循序渐进,勿令食复。”

  写完,已是亥时。夜风稍大,吹动窗纸,噗噗作响。灯焰摇曳,在墙上投下我伏案书写的身影,孤直,沉静。

  我搁下笔,看着眼前这密密麻麻的、带着墨香的字迹。从春瘟的迅猛,到暑湿的广泛,再到这湿温的缠绵,不过数月,却仿佛经历了四季的轮转,病魔的百态。每一种时病,都有其独特的脾性,如同不同的对手,需用不同的策略应对。

  而这应对的过程,便是医者成长的路。在一次次辨症中,锤炼眼光;在一次次用药中,积累经验;在一次次与病家的交流中,体会人情;在一次次深夜的思索记录中,沉淀智慧。

  师父说,医道如海,深不可测。我如今,才刚刚涉足浅滩,已见其波澜壮阔,变幻无穷。前路漫漫,有太多未知,太多挑战。

  但奇怪的是,心并不慌,反是定的。像舟行水上,虽不知前方有何风浪,但手中舵稳,心中方向明。这“定”,来自于对医理日渐清晰的把握,来自于临证经验的点滴积累,来自于师父、师伯的殷切嘱托,也来自于这济世堂一方天地里,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担当。

  医道如绣花。需耐得烦,守得寂。在枯燥的辨证中寻找乐趣,在漫长的病程中保持耐心,在喧嚣的世相中守住本心,在孤独的传承中点燃薪火。

  一针一线,方能成图。

  而我,愿意做那个执针引线的人。在这幅名为“济世”的长卷上,用仁心做底,用医术为彩,用岁月为轴,一针一线,绣出生命的坚韧,病痛的退却,和人间的温暖。

  这就够了。

  我吹熄灯,推开窗。夜色如墨,星子疏疏。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呱呱,呱呱,衬得这夜更静,更深。

  深深吸一口夜风,那风带着白日未散尽的余热,和草木幽微的凉意。

  明天,或许又有新的病症,新的挑战。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而我,会坐在这里。

  穿针,引线。

  绣下去。

  下章预告:第三十八章端午采艾

  五月初五,端午。晨起,携小芸出城,至北山采艾。漫山遍野,艾草蓬茸,高可及腰,清气袭人。择三年以上陈艾,叶片肥厚,背面灰白者采之。日中将艾捆扎成束,悬于檐下阴干。又采菖蒲、薄荷、紫苏诸般芳草,归而制成香囊,分赠街坊。午后,有小儿生痱,瘙痒哭闹。取鲜薄荷叶捣汁,和入六一散,敷于患处,立时清凉止痒。是夜,以新采艾叶合旧年干艾,制成艾条、艾绒,贮藏备用。灯下读《本草》:“艾叶苦辛,生温熟热,纯阳之性,能回垂绝之元阳,通十二经,走三阴,理气血,逐寒湿,暖子宫……以之灸火,能透诸经而除百病。”忽忆去岁为师灸疮,今岁我亦能制艾疗人矣。时光流转,技艺传承,皆在草木枯荣、寒来暑往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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