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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书信往来

  三月末,驿使叩门,递来书信两封。一封是师父手书,言徐枫师兄病情已稳,然年高体衰,需长留调理,归期难定。字迹疲弱,可见书写艰难。另一封是徐师伯所寄,内附《永春堂验方》一卷,并言:“见汝师字,心力交瘁,汝当自立。春瘟方过,夏暑将至,暑湿之病易行,可备藿香、佩兰、香薷诸药。若有疑难,可来永春堂共议。”我捧信良久,悲欣交集。师平安,乃大幸;然归期无望,心复怅然。是夜,修书两封,一呈师父,报平安,述近况;一致师伯,谢赠书,问暑湿防治之法。书信托于驿使,目送其消失在暮色中。忽觉,医道传承,不仅在师徒面授,亦在鱼雁往来,文字相递。千里之遥,阻不断仁心;岁月之长,磨不灭薪火。

  三月廿八,暮春。

  晨起,天色是那种将雨未雨的、沉郁的灰白。空气闷热,没有风,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纹丝不动。墙角那丛迎春,花期已过,绿叶疯长,在沉闷的空气中,绿得有些发黑。只有檐下燕子,还在不知疲倦地穿梭,衔泥补巢,偶尔“叽”地一声,划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坐在诊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温病条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飘向街角,飘向南方——白水镇的方向。

  师父去白水镇,整整两月零十二天了。

  音信全无。

  春瘟已过,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济世堂的诊务也渐渐寻常。白日里看病抓药,应对各样病症,心是满的,手是忙的。可一到夜晚,独坐灯下,或清晨醒来,推窗见那空荡的院落,那份沉甸甸的思念和担忧,便如潮水般涌上来,无声无息,却能将人淹没。

  徐枫师兄的病,到底如何了?师父一路跋涉,可还安好?他临行前那憔悴的面容,嘶哑的声音,深陷的眼窝,总在眼前晃动,让人心头发紧。

  “师兄,”小芸端来早饭,是清粥小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她轻轻放在案上,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您……又没睡好?”

  我摇摇头,端起粥碗。粥是温的,米香扑鼻,可入口却有些发苦。

  “驿使……今日会来吗?”小芸小声问。

  “该来了。”我低声道。按驿程,每月末,驿使会从白水镇方向来府城一趟,递送公文信件。前两月,皆无音信。今日,是第三个月末了。

  “师父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的。”小芸说着,自己也有些底气不足。

  “嗯。”我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一上午,心不在焉。看了几个病人,皆是寻常小恙,开方抓药,嘱咐几句。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每一次脚步声响起,心跳便快几分;见不是驿使,又缓缓沉下去。希望与失望,在胸腔里反复拉锯,磨得人坐立难安。

  午时,日头隐入厚厚的云层,天色更暗。闷雷在远处天际滚动,隐隐约约,像压抑的叹息。要下雨了。

  我草草吃了午饭,回到诊室,强迫自己静心,整理这几日的医案。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的却是“白水镇”、“徐枫”、“师父”……忙揉了,重写。心乱如麻。

  未时三刻,雨终于落下来。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地上,激起尘土的气息。随即,雨幕连成一片,哗哗地响,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雨的咆哮。风也起了,卷着雨丝,从门口、窗缝扑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凉意。

  我起身,想去关门。刚走到门口,雨幕中,一个身影踉跄奔来。

  是个驿卒。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浑身湿透,背着个油布包裹的邮袋。他跑到檐下,摘下斗笠,甩了甩水,抬头看见我,喘着气道:“可是济世堂林大夫?”

  我心猛地一跳:“正是。”

  驿卒从邮袋中摸索出两封信,信封已被雨水打湿边角,但字迹清晰。一封是常见的黄麻纸信封,上书“济世堂林青亲启”,字迹是熟悉的、端庄的颜体,只是……笔画有些颤抖,结构略显松散,不复往日的沉稳有力。是师父的笔迹!另一封是靛蓝信封,较为厚实,上书“林青侄亲启”,字迹苍劲洒脱,是徐师伯的笔迹。

  “有劳驿使!”我双手接过,声音发颤,忙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递上。

  驿卒接了钱,道声谢,又冲入雨幕,奔向下家。

  我握着两封信,站在门口。雨声震耳,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手指有些抖,竟不敢立刻拆开。怕。怕看到坏消息,怕那熟悉的笔迹下,写着令人绝望的字句。

  “师兄,是师父的信吗?”小芸也出来了,看见我手中的信,眼睛一亮。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拿着信,回到诊室。在灯下坐下,小心地用布擦去信封上的水渍。先拿起师父那封。信封很轻,摸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我屏住呼吸,用裁纸刀小心裁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页纸。纸是寻常竹纸,有些粗糙。展开,是师父的字。只有寥寥数行:

  “青儿吾徒:见字如面。白水镇一切安好,徐枫病势已稳,然沉疴难起,需长时调理。为师年高体衰,连日劳顿,旧疾微恙,亦需将息,故归期难定。济世堂诸事,托付于你,务必谨慎。春瘟过后,暑湿将至,可备藿香、佩兰、滑石、甘草诸药,防患未然。师体康健,勿念。惟愿你勤学慎行,不负所托。师济世手书。辛巳年三月廿五。”

  信很短。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描述病情,没有诉说艰辛。只是交代近况,嘱咐备药。可那疲弱的、略带颤抖的笔迹,那“年高体衰”、“旧疾微恙”、“归期难定”的字眼,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细细密密的疼。

  师父病了。他那样要强的人,若非实在支撑不住,绝不会在信中提及“微恙”。他定是累极了,病得不轻,才会笔迹颤抖至此。可他只字不提自己的苦,只让我“勿念”,只嘱我“勤学慎行”。

  我握着信纸,指尖发白。眼前仿佛看见师父在白水镇永春堂的某间厢房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强撑病体,提笔给我写信。咳嗽着,喘息着,写几个字,便要停下来歇一歇。那佝偻的背,那花白的发,那深陷的、却依然温和坚定的眼……胸口一阵窒闷,眼眶发热。

  “师兄……”小芸在一旁,也看到了信,声音哽咽,“师父他……病了?”

  我闭了闭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强压下去。不能慌,不能乱。师父将济世堂托付于我,是信任。我若先乱了阵脚,如何对得起他?

  “师父说,徐枫师兄病势已稳,师父只是有些劳累,需将息些时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肉放着。那薄薄一张纸,此刻重如千钧,带着师父的体温和嘱托,熨帖在心口。

  又拿起徐师伯的信。信封较厚。拆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封短信,和一卷手抄的书册。

  先看短信。徐师伯的字,一如既往的苍劲有力,行云流水:

  “林青侄如晤:见字如面。今有驿使往府城,特附书一封。汝师手书,吾已览之。其字迹疲弱,心力交瘁,可见一斑。徐枫之疾,乃陈年痼疾,兼感时邪,甚是凶险。汝师竭尽所能,方稳住病情,然己身耗损过甚,旧疾复发,需静养数月。吾已延名医诊治,暂无大碍,然归期确难预定。汝当自立,撑起济世堂门面。春瘟方过,夏暑将至,暑湿之病易行。随信附上《永春堂验方》一卷,乃我历年所集,于暑湿、疟痢、霍乱等时症,颇有心得,你可参详。另,暑月将至,可多备藿香、佩兰、香薷、滑石、甘草、荷叶、扁豆等药。若有疑难重症,可来永春堂,或修书与我,共商治法。汝师在此,吾必尽心照料,勿忧。惟愿汝保重自身,勤学精进。师伯徐三手书。辛巳年三月廿六。”

  信比师父的长,也详细得多。印证了师父“旧疾微恙”的说法,且更严重——“旧疾复发,需静养数月”。也解释了归期难定的原因。但师伯语气沉稳,说“暂无大碍”,又言“吾必尽心照料”,让人稍感宽慰。更重要的是,师伯明确嘱咐我“自立”,并赠书指点,俨然已将我视为可独当一面的医者,是可以商议疑难的同道了。

  我放下短信,拿起那卷《永春堂验方》。书册是手抄本,纸页泛黄,但字迹工整清晰。翻开,首页写着:“暑湿篇”。下列方剂数十首,皆是治疗暑湿时症的验方。有治暑湿感冒的“新加香薷饮”,有治暑热烦渴的“清暑益气汤”,有治暑湿吐泻的“藿香正气散”,有治湿热痢疾的“芍药汤”,有治暑湿痹痛的“宣痹汤”……每方下列组成、剂量、煎服法、加减变化,并有简短的按语,点明辨证要点、使用禁忌。其后还有“疟疾篇”、“霍乱篇”、“黄疸篇”等,皆是夏秋常见时病,方剂精当,论述简明,一看便知是临床心血所凝,非纸上空谈。

  这是无价之宝。尤其是对我这般经验尚浅、又将独面夏秋时病高峰的年轻医者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我捧着书卷,久久不动。心中悲欣交集,五味杂陈。

  悲的是,师父果然病重,归期渺茫。那个如山的身影,不知何时才能重新站在济世堂的门口,拍着我的肩,说“青儿,我回来了”。此去经年,或许数月,或许更久。思念与担忧,从此有了具体的形状,是师父颤抖的笔迹,是“归期难定”四字,是南方三百里外,那个需要静养的身影。

  欣的是,师父毕竟平安,徐枫师兄病情已稳。师伯倾力相助,赠书指点,待我以同道。济世堂虽暂失主心骨,但传承未断,前路有光。我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师父在远方牵挂,师伯在近处扶持,街坊信赖,病患需要。这担子虽重,但并非不可承受。

  更重要的是,这两封信,让我看到医道传承的另一种形式,另一种可能。

  从前,我以为传承便是师徒朝夕相对,口传心授,耳提面命。师父在,我便安心学,放心问。师父远行,我便彷徨无依,如失舵之舟。

  可今日,这两封穿越三百里风雨的书信,这卷凝聚了师伯毕生心得的验方,让我明白,传承,从未因距离而中断。

  师父在病榻上,强撑病体,写下寥寥数语,是嘱托,是放心,是将济世堂的火种,正式交到我手中。他相信我,能在他缺席的日子里,守住这方天地,走稳这条路。

  师伯在繁忙诊务中,抽空修书赠卷,是扶持,是指引,是将他自己的经验与智慧,毫无保留地分享。他视我为可造之材,愿助我成长,共承医道。

  而我这厢,读着信,看着书,心中那份因师父远行而生的惶惑与空落,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晰的路径所取代。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备药防暑,研读验方,独立应诊,遇疑则问(问师伯,或问典籍),遇难则扛。

  传承,从未局限于一时一地,一师一徒。它可以跨越山水,借助文字,在书信往来中传递信任与嘱托,在验方医案中传递经验与智慧。只要仁心不灭,薪火便可相递,代代不绝。

  “师兄,”小芸轻声问,“师父……何时能回来?”

  我摇摇头,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归期难定。但师父平安,便是最好。师伯说,他会尽心照料。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等师父回来。”

  “嗯。”小芸重重点头,眼中仍有泪光,但多了几分坚定。

  我将师父的信,仔细折好,与师伯的信、验方书卷,一起收入书柜的暗格。然后,铺纸,研墨,提笔。

  先给师父回信:

  “恩师尊鉴:弟子林青顿首再拜。三月廿八日,得师手书,悲欣交集。知师平安,徐枫师兄病稳,心下稍安。然见师字迹疲弱,言及旧疾,弟子忧心如焚,恨不能飞赴白水,侍奉汤药。然师命在身,济世堂不可一日无主,弟子唯有谨遵师训,勤学慎行,守好此堂,以解师忧。”

  “春瘟已平,街坊渐安。期间诊治诸症,略有心得,已另册详录,待师归日呈阅。近日诊治一孕中肠痈重症,用《南山本草》所载鬼针草,佐以针法,幸得转机,母子平安。病家感恩,赠虎头鞋一双,针线细密,情意深重。弟子深感医者之责,重于山岳。”

  “师嘱备暑湿诸药,弟子已记下。明日即往药市,备足藿香、佩兰、香薷、滑石、荷叶、扁豆、甘草等。并遵师伯嘱,研读《永春堂验方》,熟悉暑湿时病治法,防患未然。”

  “师在白水,务必珍重玉体,安心静养。济世堂诸事,弟子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所托。路途遥远,弟子不能随侍左右,惟愿师善加调摄,早日康复。弟子林青,谨再拜。辛巳年三月廿八日。”

  写罢,封好。又给师伯写信:

  “师伯尊鉴:侄林青顿首。三月廿八日,得师伯手书并《永春堂验方》一卷,如获至宝,感激莫名。师父平安,全赖师伯照拂,侄铭感五内。师伯赠书指点,侄必勤加研习,不负厚望。”

  “暑湿将至,侄已按师伯所嘱,备办相应药材。验方中所载诸方,侄当细加揣摩,临证施用。若有疑难,必当修书请教,或亲往永春堂,聆听教诲。”

  “师父体弱,远在他乡,侄日夜悬心。然济世堂之责在肩,不敢懈怠。惟愿师伯得暇,多劝师父静养,勿要过劳。侄在府城,亦当时时焚香,祈愿师父早日康复,平安归来。”

  “另,前日侄用鬼针草治肠痈,幸得效验。然思及此草性味峻烈,孕妇之用,终属权宜。不知师伯于孕妇急腹之症,可有更稳妥之经验?乞赐教。侄林青,谨再拜。辛巳年三月廿八日。”

  两封信写罢,墨迹未干。我吹了吹,待干了,装入信封,封好。又取出一小锭银子,约二两,用布包了,这是托驿使顺便为师父带些补品药材的钱,虽不多,是心意。

  雨渐小,淅淅沥沥。我走到门口,驿使还在附近递送信件。我叫住他,将两封信和银包递上,又额外给了些脚钱,嘱他务必送到。

  驿使收了,点头应下,翻身上马,冲入渐渐稀疏的雨幕中。马蹄声嘚嘚,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暮色之中。

  我站在檐下,望着驿使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雨已停,西天云破,露出一角暗红的晚霞,将湿漉漉的青石街,染成凄艳的暖色。空气清新冷冽,带着雨后的泥土芬芳。

  心,是定的,也是沉的。

  定的是,终于有了师父的确切消息,知道他在哪里,情形如何。师伯的扶持,验方的指引,让我对即将到来的夏秋时病,有了底气和准备。

  沉的是,师父病重,归期无期。从今往后,济世堂真的要靠我独力支撑了。前路漫漫,风雨未知。夏暑,秋燥,冬寒,一年四季,病痛不会停歇。疑难重症,生死考验,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但我,不再慌了。

  因为我知道,师父在远方看着我,师伯在近处扶着我,街坊在周围信着我。我手中,有师父传授的经典,有师伯赠与的验方,有《南山本草》的奇诡,有自己这数月来,在病痛生死中淬炼出的、渐渐定静的心。

  医道传承,从未断绝。它在一封封穿越风雨的书信中,在一卷卷凝聚心血的验方里,在一次次的临证决断中,在病愈者含泪的感激里,在像刘家婆婆那样的、默默赶制虎头鞋的针线中。

  千里之遥,阻不断仁心相系。

  岁月之长,磨不灭薪火相传。

  而我,林青,是这传承中的一环。受光,亦要传光。

  这就够了。

  我转身,回到济世堂。点上灯,橘黄的光,温暖了这方在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天地。

  明天,要去药市备暑湿药材。

  明天,要开始研读《永春堂验方》。

  明天,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而我,会坐在这里。

  等夏来,等秋至,等师父归。

  也等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更像一个真正的、可以独当一面的——

  医者。

  下章预告:第三十六章暑湿初起

  四月中,连雨三日。晨起,见病者多头痛身重,胸闷纳呆,苔白腻,脉濡缓。此乃暑湿困表,气机不畅。急取香薷饮、藿香正气散诸方,斟酌施治。又令小芸熬“六一散”大锅,置于堂前,免费与路人饮,清热利湿。午后,一孩童突发高热抽搐,面赤唇紫。诊为暑热动风,急刺十宣、人中,又予紫雪丹三分灌下,移时热退搐止。其母泣谢。是夜,将暑湿诸症分门别类,暑湿在表、在里、夹寒、化热、伤气、耗阴,治法各异,录成一册。忽觉:四季时病,各有纲纪。春多风温,夏多暑湿,秋多燥咳,冬多伤寒。医者当知常达变,方能应时而动,护佑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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