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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开春义诊

  正月初五,破五。晨起,师于堂前挂起布幡,长六尺,宽二尺,靛蓝底,白字楷书:“开春义诊三日,分文不取。”墨迹新干,在晨光中耀目。街坊闻讯,扶老携幼而来,堂前渐成市集。师坐堂中,我从旁协助,日诊百余人。有老叟咳喘痰鸣,师予三子养亲汤;有妇人经痛面青,予温经汤加味;有小儿疳积腹大,予肥儿丸。至暮,腿麻臂酸,咽喉生烟,然心热如火。师问:“累否?”答:“累,然值得。”师笑,目如暖阳:“义诊如布施,施者得福,受者得安。医者之乐,不在金银,在见人病去,如见枯木逢春,寒梅著花。”是夜,师授我“望闻问切”要诀:“望其神,闻其声,问其情,切其脉。四诊合参,如四面观山,方见全貌。若有偏废,如盲人摸象,各执一端。”自此,我方明:诊病如断案,需眼到、耳到、口到、手到、心到,五者俱全,方能洞悉病机。

  正月初五,破五。

  年味还没散尽,空气里还飘着炮仗的硝烟味、炖肉的油香味、孩子们口袋里糖瓜的甜香味。但日子总要往前过,该开的铺子开了,该上工的上了,街市渐渐又有了生气。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推窗一看,师父正在院子里抖开一幅布幡。幡是靛蓝色的土布,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长六尺,宽二尺,边角缀着简单的云纹。师父将它平铺在石桌上,又从屋里端出笔墨。

  墨是新磨的,浓黑,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师父提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然后落笔。笔是狼毫,笔锋饱满,落在布上,沉稳有力,是端正的颜体楷书:

  “开春义诊三日,分文不取。”

  八个大字,从上到下,一气呵成。墨迹在靛蓝的布上,白得耀眼,像雪落在深潭上,清冽,醒目。最后一笔收锋,师父轻轻吁了口气,将笔搁在笔山上。

  “青儿,来帮忙。”

  我忙出去,和师父一人一边,将布幡抬起,走到济世堂门口。门口有根老槐树,枝桠虬结,挂了不知多少年的招牌。师父从屋里取出两根竹竿,绑在布幡两侧,又取来麻绳,系了活结,将布幡悬在槐树枝上。

  晨风起,布幡轻轻晃动,“开春义诊三日,分文不取”八个字,在微明的天光中,像一面旗,一面无声的、温暖的旗。

  “师父,每年都义诊吗?”我问。

  “嗯,自我开馆起,每年开春三日,义诊。”师父背着手,看着那面幡,眼神有些悠远,“开春是万物生发之时,人亦如此。冬日寒气闭藏,开春阳气升发,若有旧疾,易在此时发作。义诊三日,让那些贫苦的、不舍得看病的、拖着病的身子的人,都能来瞧瞧,开春调理好了,一年少受罪。”

  说话间,天已大亮。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有挑担卖菜的,有挎篮买早点的,有匆匆上工的。走到济世堂门口,都停下脚,仰头看那面幡。

  “陈大夫义诊了!”

  “真的?分文不取?”

  “那可得赶紧回去叫我娘来,她咳嗽一冬天了……”

  消息像春风,瞬间传开。不到半个时辰,济世堂门口已聚了十几个人。有拄杖的老翁,有抱孩子的妇人,有互相搀扶的老夫妇,有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那扇还没开的门,眼神里有期盼,有犹疑,有感激,也有深深的疲惫——那是被病痛和生活压出来的疲惫。

  辰时正,师父打开大门。

  人群微微骚动,但没人挤。师父站在门口,拱手一揖:“诸位乡邻,请进。今日义诊,分文不取。但请按序排队,莫要拥挤。”

  人群安静下来,自发地排成一行。师父转身进堂,在诊案后坐下。我站在他身侧,准备好笔墨纸砚,又搬来几张长凳,让年迈体弱的坐着等。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翁,约莫七十岁,须发皆白,佝偻着背,由个十来岁的孙子搀着。一进门就咳,咳得撕心裂肺,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拉风箱。

  “坐。”师父示意。

  老翁坐下,还在咳。师父等他稍平复,问:“咳多久了?”

  “一、一冬天了……”老翁喘着气,“夜里重,躺不下,只能靠着睡。痰多,白的,粘,难咯出来。”

  “伸手。”

  老翁伸出右手。手很瘦,皮肤松弛,青筋暴露,指节粗大变形。师父三指搭上,闭目凝神。诊了左手,又诊右手。

  “舌苔看看。”

  老翁张嘴,伸出舌头。舌体胖大,色淡,苔白厚腻,水滑欲滴。

  师父又凑近,听他的呼吸。呼吸粗重,有痰鸣音,呼气时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哮鸣。

  “张嘴,啊——”

  “啊——”老翁张开嘴。师父看了看咽喉,又用手电筒——其实是面小铜镜,对着阳光,反射进他喉咙——仔细看了看。

  “痰在哪儿?胸口?还是喉咙?”

  “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师父点点头,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开始记录。

  “苏子、白芥子、莱菔子,各三钱。三碗水煎一碗,日二服。”师父提笔开方,“此乃三子养亲汤,降气化痰,止咳平喘。再加茯苓四钱,健脾渗湿;杏仁三钱,宣肺平喘;甘草二钱,调和诸药。先吃五剂,五日后复诊。”

  老翁千恩万谢,颤巍巍地起身。我扶他出去,将方子交给等在外面的孙子,嘱咐如何煎服,注意事项。

  第二个是妇人,三十出头,面色青白,捂着肚子,眉头紧锁。进来时脚步虚浮,由邻家大婶搀着。

  “陈大夫,我……我肚子疼,疼了三天了。”妇人声音微弱。

  “何时开始疼的?与月事有关吗?”师父问。

  妇人脸一红,低声道:“月事刚完……往常也疼,但这次特别厉害,冷汗都出来了。”

  “伸手。”

  妇人伸手。手很凉,指尖发青。师父诊脉,脉沉细而弦,如按琴弦。

  “舌苔。”

  舌淡紫,苔薄白。

  “月事颜色如何?量多少?有无血块?”

  “色暗,量少,有血块,像紫葡萄……”

  师父点头:“此寒凝血瘀,冲任不通。经后血海空虚,寒邪乘虚而入,故腹痛剧烈。”

  他开方:吴茱萸三钱,当归四钱,白芍四钱,川芎三钱,人参二钱,桂枝三钱,丹皮三钱,生姜五片,甘草二钱,半夏三钱。这是《金匮要略》的温经汤加减,温经散寒,养血祛瘀。

  “此方需加黄酒半盅同煎,以助药力。”师父嘱咐,“服药后忌生冷,避风寒。下次月事前三日开始服,连服五剂,可防复发。”

  妇人道谢而去。邻家大婶在一旁感叹:“陈大夫真是神医,几句话就问清了。她这痛经,看了几个郎中,都说是气血虚,补来补去,越补越疼。”

  师父只是笑笑,示意下一位。

  下一位是个母亲,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很瘦,面色萎黄,头发枯黄稀疏,肚子却鼓鼓的,像扣了口小锅。眼神呆滞,见人也不怕,只懒懒地靠在母亲怀里。

  “陈大夫,您看看这孩子,不爱吃饭,光吃不长肉,肚子越来越大……”母亲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师父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又看了看手指——指节很细,指甲薄而脆,甲床淡白。然后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肚子。肚子很胀,按上去硬邦邦的,但孩子不哭不闹,似乎习惯了。

  “大便如何?”师父问。

  “时干时稀,有时候拉出虫子来……白色的,会动。”母亲声音发颤。

  “睡觉磨牙吗?流口水吗?”

  “磨!磨得咯咯响。口水也多,枕头都湿了。”

  师父点点头,对那母亲说:“此乃疳积,脾胃虚弱,虫积内生。需健脾消积,驱虫安蛔。”

  他开方:使君子、槟榔、雷丸、鹤虱、苦楝皮,各等份,研末,蜜丸,如绿豆大。每服十丸,日二次,空腹服。这是驱虫的“肥儿丸”加减。

  又开另一方:党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山药、莲子、薏苡仁、砂仁,健脾益气,开胃消食。嘱其驱虫后,继服此方调理脾胃。

  “记住,驱虫药只服三日,不可多服。服药后若见虫出,莫惊,是药效。三日后,来复诊,调脾胃。”师父仔细交代。

  母亲连连道谢,抱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鞠了一躬。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病人一个接一个,有咳嗽的,有胃痛的,有关节疼的,有失眠的,有长疮的……师父不疾不徐,望闻问切,开方嘱咐,神色平和,语气温和。我在旁记录,抓药,解释,腿站麻了,手写酸了,嗓子也干了,但心里是满的,热的。

  原来,有这么多人在忍受病痛。原来,一场义诊,能帮到这么多人。

  午时,病人少了些。小芸煮了面条,简单吃了。师父只吃了半碗,就说饱了,让我多吃些。

  “下午人更多,你得有力气。”他说。

  果然,午后,人更多了。许是消息传开了,连城外乡下的都赶来了。有赶着驴车来的,有步行几十里路来的,有背着瘫痪老人来的……济世堂里挤满了人,院子里也站满了。师父让人在院里也摆了几张凳子,让等候的人坐着。

  我看师父,从早坐到晚,几乎没动过。诊脉,看舌,问诊,开方,一遍遍重复,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认真,那样专注。额角有了细密的汗,我递毛巾,他擦擦,继续。水杯就放在手边,但常常忘了喝。

  有个老汉,腿肿得像象腿,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师父诊为“水肿”,脾肾阳虚,水湿内停。开了真武汤加减,温阳利水。又教他用赤小豆、薏苡仁、冬瓜皮煎水代茶,辅助利尿。

  有个妇人,脸上长满红疹,痒得钻心,抓得血淋淋的。师父诊为“风疹”,血热风盛。开了消风散加减,又教她用马齿苋、蒲公英捣烂外敷。

  有个书生,失眠多梦,心悸健忘,面色苍白。师父诊为“心脾两虚”,开了归脾汤,嘱其少思虑,多走动,睡前用热水泡脚。

  还有小儿夜啼,老人耳鸣,妇人带下,汉子腰痛……各种各样的病,师父都能从容应对,开出对证的方子。有些简单的,当场用针,立竿见影。有个落枕的汉子,师父在他后溪穴扎了一针,让他转动脖颈,转眼就好了,汉子摸着脖子,满脸不可思议。

  我看得入神,学得用心。师父每看一个病人,都会在间隙,低声跟我讲解几句:这个为何如此辨证,那个方子为何如此加减,这个穴位为何有此奇效……点点滴滴,都是宝贝,是书上没有的,是师父几十年经验的结晶。

  我飞快地记,用心地记。我知道,这些,将来都是我的本钱,是我能像师父一样,治病救人的底气。

  日头偏西时,人渐渐少了。师父让我去门口看看,若无人,就收幡。

  我走到门口,还有三五个人在等。最后一个,是个年轻的媳妇,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裹在襁褓里,无声无息。

  “陈大夫……”媳妇怯怯地开口,眼泪先流下来,“我家孩子……生下来就弱,不吃奶,不哭,浑身发紫……接生婆说,活不了几天了……”

  我心里一紧,忙引她进去。

  师父已经站起来,在活动僵硬的腰背。看见那婴儿,神色一凝,快步上前:“给我看看。”

  媳妇颤抖着递过婴儿。师父解开襁褓。那是个瘦小的婴儿,皮包骨头,皮肤青紫,尤其是口唇、指甲,紫得发黑。呼吸微弱,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眼睛闭着,眼窝深陷。

  师父伸手探鼻息,极微弱。又诊脉——几乎摸不到。再观指纹——食指桡侧,指纹青紫,直透命关。

  “什么时候生的?”师父问,声音很沉。

  “腊月二十八……今天第七天。”媳妇泣不成声。

  “生时如何?”

  “难产……生了两个时辰,出来时不会哭,接生婆倒提着拍了好久,才哭了一声,就再没声了……”

  师父沉默片刻,对那媳妇说:“你出去等。”

  媳妇愣了愣,但看师父神色严肃,不敢多问,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师父将婴儿平放在诊床上,对我快速说道:“此乃新生儿窒息,胎毒内闭,心脉瘀阻。急当开窍醒神,活血通脉。”

  他取来三棱针,消毒,在婴儿的十宣穴——十指尖端,快速点刺。针尖极细,刺入极浅,但血珠还是冒出来,是暗紫色的,浓稠得几乎不流。

  “血瘀。”师父眉头紧锁,又取毫针,刺入婴儿的人中穴、涌泉穴。针入,婴儿毫无反应。

  师父的手,第一次,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将婴儿翻过身,露出后背。然后,用拇指,从大椎穴开始,沿着脊柱两侧,一寸一寸,用力往下推。这是“捏脊”,能振奋阳气,通调脏腑。

  推了九遍,婴儿的呼吸,似乎强了一点点。胸口有了微微的起伏。

  师父又让我打来温水,用棉布蘸了,轻轻擦拭婴儿全身,尤其是心口、后背、手脚。这是物理刺激,唤醒生机。

  然后,他开方:麝香一分,牛黄一分,冰片一分,研极细末。用温水化开,以棉签蘸了,轻轻涂在婴儿牙龈、舌下。

  “这是开窍散,急救之用。”师父声音低哑,“但婴儿太小,能否吸收,能否起效,就看造化了。”

  我们守着。媳妇在门外低声啜泣,我们在门内屏息等待。时间,一分一秒,都像刀,在心上割。

  一炷香后,婴儿的嘴唇,似乎紫得淡了些。

  两炷香后,婴儿的胸口,起伏明显了些。

  三炷香时,婴儿的喉咙里,忽然发出极轻的、小猫似的“嗯”的一声。

  师父的手猛地一颤。他俯身,仔细听。又过片刻,婴儿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眼神,很茫然,很空洞,但确实,是睁开了。有了神。

  “活了。”师父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全是汗。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忙去开门,对外面的媳妇喊:“进来了!孩子醒了!”

  媳妇冲进来,看见婴儿睁着眼,呼吸平稳,嘴唇有了淡红色,“哇”地一声哭出来,跪在地上就要磕头。师父忙扶住:“快起来,孩子还弱,需好生调理。我开个方子,你回去按时喂。”

  他开方:人参须一分,麦冬三分,五味子三分,煎浓汁,滴喂。这是生脉散的化裁,益气养阴,复脉固脱。又嘱用艾条温灸婴儿的百会、神阙、足三里,每日一次,每次一刻钟,温阳益气。

  媳妇千恩万谢,抱着婴儿,一步一躬地走了。走到门口,夕阳正好,金红的光照在她和婴儿身上,像镀了层金边。

  师父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久久不动。

  “师父,”我轻声说,“您累了,歇歇吧。”

  师父摇摇头,转身,看着满院的病人,看着那面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的“义诊”布幡,缓缓说:“青儿,今日义诊,你感觉如何?”

  我想了想,说:“累,但值得。看见那么多人病着,那么多人被治好,心里……很满,很暖。”

  “嗯。”师父走回堂中,坐下,示意我也坐,“义诊如布施。施者得福,受者得安。医者之乐,不在金银,在见人病去,如见枯木逢春,寒梅著花。那种喜悦,那种心安,是金银买不来的。”

  他喝了口水,润润干裂的嘴唇,继续说:“但义诊,不止是施药。更是施医,施术,施心。你要记住,今日所诊百余人,病症各异,但诊法相通,皆不离‘望闻问切’四字。”

  “望,是观其神、色、形、态。如那咳喘老翁,面白浮肿,是肺脾气虚;那痛经妇人,面青唇紫,是寒凝血瘀;那疳积小儿,面黄肌瘦,是脾虚虫积;那窒息婴儿,面唇青紫,是心脉瘀阻。望诊是第一关,未诊脉,先观人,心中已有了大概。”

  “闻,是听其声、嗅其气。老翁咳声重浊,痰鸣哮鸣,是痰湿壅肺;妇人声低气怯,是气血不足;小儿哭声微弱,是正气衰惫。闻诊可辨虚实寒热,可察病位深浅。”

  “问,是询其苦、究其源。问寒热,问汗出,问头身,问饮食,问二便,问旧疾,问诱因。如那痛经妇人,问出经后腹痛、经暗血块,方知是寒凝血瘀;那疳积小儿,问出磨牙流涎、便出虫体,方知是虫积内生。问诊要细,要全,要切中要害。”

  “切,是诊其脉、按其身。脉有浮沉迟数,有虚实滑涩。如老翁脉滑,是痰湿;妇人脉弦,是气滞;小儿脉细,是虚损。按诊亦重要,如那水肿老汉,按之凹陷不起,是水湿停聚;那疳积小儿,腹硬如鼓,是积滞内生。切诊是最后验证,四诊合参,方得真相。”

  师父说得缓慢,但清晰。我听得入神,眼前浮现出今日所见的每一个病人,他们的面容,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喜悦。那些模糊的印象,在师父的讲解下,渐渐清晰,条分缕析,成了可以把握的、有规律的、可学习的“医道”。

  “四诊如四面观山。”师父总结道,“从一面看,只见一隅;四面同观,方见全貌。望闻问切,缺一不可。若有偏废,如盲人摸象,各执一端,必致误诊。你今日在旁,可见我是如何四诊合参的?”

  “见了。”我重重点头,“师父每诊一人,必先观其神色,听其声音,再详问病情,最后诊脉按腹。四者相参,方开方下药。”

  “嗯。记住了,就要用到。明日义诊,有些简单的病症,你来诊,我来复核。”师父看着我,眼神中有期许,也有考验。

  我心里一紧,但随即涌起一股勇气:“是!弟子定当尽心!”

  “好。”师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暖如春,“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一日。”

  我起身行礼,退出堂屋。走到院里,暮色已浓,那面“义诊”的布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靛蓝的底,白亮的字,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颗星,静静亮着。

  回到屋里,我点上灯,翻开笔记本。手还酸,腕还疼,但心是热的,满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辛巳年正月初五,破五,开春义诊首日。

  “晨,师悬‘义诊三日,分文不取’幡于门前。街坊闻讯,扶老携幼,日诊百余人。

  “症多且杂:老翁咳喘痰鸣,师予三子养亲汤;妇人经痛面青,予温经汤;小儿疳积腹大,予肥儿丸;水肿腿胀,予真武汤;风疹瘙痒,予消风散;失眠心悸,予归脾汤……更有新生儿窒息垂危,师急刺十宣、人中、涌泉,推脊涂药,竟得回生。

  “师言:义诊如布施,施者得福,受者得安。医者之乐,在见人病去,如枯木逢春,寒梅著花。

  “夜,师授‘望闻问切’要诀:望其神、色、形、态;闻其声、嗅其气;问其苦、究其源;切其脉、按其身。四诊如四面观山,合参方见全貌。偏废则如盲人摸象,各执一端,必致误诊。

  “今日所得,非仅诊术,更在医心。见众生皆苦,方知医者之责;见病去人安,方明济世之乐。义诊三日,所诊非病,是人心;所施非药,是仁心。

  “又,师嘱明日由我试诊,心既忐忑,亦感振奋。学医半载,终可临证,幸甚至哉。当谨记师训,四诊合参,尽心竭力,不负师望,不负病家。

  “记此义诊首日,心潮澎湃,夜不能寐。惟愿精进,惟愿仁心永驻,惟愿济世之灯,长明不熄。”

  写罢,搁笔。夜已深,远处偶有犬吠,更显寂静。我吹熄灯,躺下,眼前还是白日的景象:那些期盼的眼,那些痛苦的脸,那些离去的、轻松的背影。还有师父诊病时的专注,救婴儿时的果决,授业时的殷切。

  这一切,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在我心里缓缓展开,又缓缓收拢,最后凝成两个字:医者。

  我是医者了。

  或者说,正在成为医者的路上。

  而这条路,有师父领着,有病人需要,有济世堂的灯照着。

  我不孤单,也不迷茫。

  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满满的、向前走的力气。

  窗外,月牙弯弯,清辉冷冷。

  明天,义诊第二日。

  我会做得更好。

  一定。

  (第二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第二十三章《独立应诊》

  义诊第二日,师令我坐堂,自在一旁督诊。首例为老妪头痛,我诊脉问症,断为肝阳上亢,予天麻钩藤饮。师观方颔首,添石决明三钱。次例为壮汉腰痛,我辨为寒湿痹阻,予独活寄生汤。师按其腰眼,忽道:“此非寒湿,乃扭伤瘀血。”取三棱针于委中放血,血出紫黑,壮汉顿觉轻松。我方汗颜。师曰:“初诊如学步,跌倒是常事。但要知为何跌,下次方能走稳。”是日,我独诊三十七人,师校正九处。归而思之,深觉医道之精,在细微处见真章;师者之明,在错漏处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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