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诊第二日,晨光初透。师令我坐于诊案后,自移椅于侧,温言道:“今日你主诊,我督诊。莫慌,有我在。”首例为老妪头痛,我诊其脉弦硬如琴,问其痛如劈如胀,观其面赤目涩,断为肝阳上亢。予天麻钩藤饮加减。师观方,颔首,添石决明三钱:“此物咸寒,平肝潜阳,可增其效。”次例为壮汉腰痛,我见其体壮,痛处固定,舌苔白腻,辨为寒湿痹阻。予独活寄生汤。师忽起身,按其腰眼穴,壮汉“嗷”一嗓子。师道:“此非寒湿,乃扭伤瘀血。”取三棱针于委中穴放血,血出紫黑如墨,壮汉顿呼:“松了!松了!”我方汗颜。师曰:“初诊如学步,跌倒是常事。但要知为何跌,下次方能走稳。”是日,我独诊三十七人,师校正九处。归而思之,深觉医道之精,在细微处见真章;师者之明,在错漏处点迷津。
鸡鸣三遍,天还青灰着。
我推开房门,晨雾未散,湿漉漉的,沾在脸上,凉丝丝的。院里那面“义诊”的布幡,在薄雾中静静垂着,靛蓝的底子被夜露打湿,颜色深了一层,白字却更显眼了,像用雪堆出来的。
厨房的灯亮着,小芸在熬粥。米香混着柴烟,在清冽的晨气里,暖融融的,让人心安。我走到井边,打水洗漱。井水刺骨,扑在脸上,睡意顿消,脑子清明起来。
今日,是义诊第二日。
也是……师父让我独立应诊的第一日。
昨日师父说了,今日我主诊,他督诊。意思是,病人我来诊,方子我开,他在一旁看着,错了,他纠正;对了,他点头。
心,跳得有些快。手心里,微微出了汗。虽然跟着师父大半年,看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真要自己坐上那张诊案后的椅子,面对那些病痛的眼,问那些关乎性命的症,开那些一字千钧的方……我还是没底。
“青儿,”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师父已穿戴整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晨光中,花白的鬓角闪着银光。他看着我,眼神平静,温和,像秋日的深潭。
“师父早。”
“嗯。”师父点点头,走到院中,仰头看了看那面幡,“今日天好,来的人会更多。你准备好了?”
“弟子……准备好了。”我说,声音还算稳。
“好。”师父拍拍我的肩,“记住,你是济世堂的郎中,是跟我学了快一年的徒弟。你认药、诊脉、开方的本事,我都看在眼里。今日,就是检验你所学的时候。但——”他顿了顿,看着我,“检验,不是考试。错了,不怕;漏了,不怪。有我在旁,天塌不下来。你只需记住八个字:胆大心细,辨证求本。”
“是,弟子谨记。”我心里那股慌,被师父的话压下去些。是啊,有师父在,怕什么?错了,师父会纠正;漏了,师父会补上。这是学习,是历练,不是生死考验。
“吃饭,开堂。”师父说。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还有昨日的八珍糕。我吃得很慢,细细嚼着,像要把每一分力气,都吃进身体里。师父也吃得很慢,不时看我一眼,但没说话。
辰时正,开门。
人,果然比昨日还多。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黑压压的一片。有昨日来过的,有听说了从更远地方赶来的。看见门开,人群微微骚动,但还算有序。
师父在诊案旁加了一把椅子,自己坐下。然后,对我指了指诊案后的主位。
“坐。”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走过去,坐下。椅子是榆木的,坐惯了,但今日,觉得格外硬,格外沉。案上的文房四宝,笔架,脉枕,铜镜,针囊……一切如旧,但在我眼中,都像是第一次见,新鲜,又陌生。
“第一位。”师父说。
门开了,第一位病人进来。
是个老妪,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小髻,插着根木簪。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步履蹒跚。脸色潮红,尤其是两颧,红得像擦了胭脂。眼睛半眯着,眼里有血丝。
“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老妪坐下,手还按着头:“小大夫,我这头疼……要了命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个疼法?”我学师父的样子,问。
“三天了。先是右边,像有根筋在跳,一跳一跳地疼。后来连到左边,整个头都胀,像要裂开。太阳底下疼,生气也疼,晚上睡不着……”老妪声音虚弱,带着痛苦。
“伸手,我诊脉。”
老妪伸出右手。手很瘦,皮肤松弛,血管清晰。我将三指搭上她的腕脉。脉象——弦硬。像按在拉紧的琴弦上,硬邦邦的,有力,但缺乏柔和。左关脉尤其明显,弦而略数。
“舌头伸出来看看。”
舌质红,苔薄黄,舌边尤其红,有细小的芒刺。
“平日性子急吗?容易发火吗?”我问。
“急!怎么不急?家里事多,儿子媳妇不省心,一说就上火……”老妪叹气。
“眼睛干涩吗?看东西模糊吗?”
“干!像有沙子磨。看东西……也糊,尤其是头疼的时候。”
“大便干吗?小便黄吗?”
“干,两三天一次。小便黄,味儿重。”
我心里有了谱。这是肝阳上亢,肝火上炎,上扰清窍,故头痛如劈,面红目赤。肝火上炎,灼伤津液,故便干尿黄。脉弦为肝旺,舌红苔黄为热象。
“这是肝阳上亢,肝火上扰。”我说,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您性子急,肝火旺,上冲到头,所以头疼。我给您开个方子,平肝潜阳,清热止痛。”
我提笔,开方。脑海里闪过《中医内科学》的篇章,想起师父教过的方剂。天麻钩藤饮,正是治肝阳上亢头痛的良方。
我写下:天麻三钱,钩藤四钱(后下),石决明五钱(先煎),栀子三钱,黄芩三钱,益母草四钱,桑寄生五钱,夜交藤五钱,朱茯神四钱,杜仲四钱,牛膝四钱。这是天麻钩藤饮的原方。
又加菊花三钱,清肝明目;加白芍四钱,柔肝缓急。
写罢,我将方子双手递给师父:“师父,您看看。”
师父接过,仔细看。他看得很慢,食指在方子上轻轻移动,像在摸那些字。然后,他提笔,在“石决明”后面,添了“三钱”二字,变成“石决明八钱”。又在下角添了一行小字:“若便秘甚,可加决明子四钱。”
“石决明加量,增强平肝潜阳之力。你辨证准确,用方得当。但此老妪头痛剧烈,肝阳亢盛,原方五钱力稍逊,加至八钱,方可见效。另,她便秘,若服后便仍不通,可加决明子,既通便,又清肝。”师父将方子递还给我,声音平和,但带着肯定。
我心里一松,忙点头:“弟子明白了。”
我将方子交给老妪,详细交代如何煎服,嘱其忌怒,忌辛辣,多休息。老妪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一位,顺利。有师父的肯定和补充,我心里定了些。
第二位,是个壮汉。三十来岁,身材魁梧,但走路的姿势很怪——身子歪着,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门框,一步一挪,龇牙咧嘴。
“大夫,腰……腰疼,直不起来了。”汉子声音粗哑,带着痛楚。
“怎么伤的?”我问。
“昨儿抬木头,一使劲,就听腰‘嘎嘣’一声,当时就动不了了。躺着还好,一动就疼,像针扎,像刀割。”
“躺下,我看看。”
汉子艰难地躺到诊床上。我让他指疼处。他指着右侧腰眼处,靠近脊柱的地方。
“是这里疼,还是连着腿疼?”
“就这儿疼,不连腿。但不敢动,一动就抽着疼。”
我用手轻轻按了按他指的地方。肌肉很硬,像铁板,一按,汉子“嘶”地倒抽冷气。
“是酸痛,还是刺痛?”
“刺痛!像有根针在里头扎!”
我让他翻身,诊脉。脉沉弦,舌苔白腻。心想,这壮汉体壮,抬重物伤腰,痛处固定,刺痛,是瘀血内停。但舌苔白腻,脉沉弦,又有寒湿之象。或许是寒湿痹阻,气血不畅,又因外伤加重?
我斟酌着,想起师父治腰痛,常用独活寄生汤,祛风湿,止痹痛,益肝肾,补气血。此方似乎对证。
“这是寒湿痹阻,气血不畅,又加外伤,瘀血内停。”我说,“我给您开个方子,祛风湿,止痹痛,活血化瘀。”
我开方:独活三钱,桑寄生五钱,秦艽三钱,防风三钱,细辛一钱,当归四钱,白芍四钱,川芎三钱,熟地四钱,杜仲四钱,牛膝四钱,党参四钱,茯苓四钱,甘草二钱,桂枝三钱。这是独活寄生汤原方,加了桂枝温通经脉。
开罢,照例递给师父。
师父接过,看了看,没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诊床边,对那汉子说:“翻过来,趴着。”
汉子费力地翻过身。师父伸手,在他腰眼处——不是他指的那个点,是稍偏下、靠近骶骨的一个位置,用力一按。
“嗷——!”汉子一声惨叫,整个人弹了一下,额头青筋暴起。
师父收回手,对那汉子说:“是这里疼,对不对?”
汉子疼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眼泪都出来了。
师父又用手掌,顺着他的脊柱两侧,从上往下,用力推按。推到腰部时,汉子又是一阵抽搐。
“不是寒湿,”师父转身,对我摇摇头,“是急性腰扭伤,瘀血阻滞。你看他痛处局限,压痛明显,拒按,是典型的‘筋出槽,骨错缝’。独活寄生汤治慢性痹证尚可,治此急性扭伤,力有不逮,且过于温燥,可能加重局部气血瘀滞。”
我脸一热,知道自己诊错了。
师父对那汉子说:“我给你放点血,马上就能松些。忍着点。”
他取来三棱针,在汉子的委中穴——膝盖后窝正中央,消毒,然后快速点刺。针入,血珠冒出来,不是鲜红的,是暗紫色的,浓稠得发黑,像化开的墨汁。血珠越来越大,连成线,顺着腿弯流下来。
说也奇怪,血流出来,汉子的脸色反而松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动了动腰:“咦?好像……没那么疼了?”
“瘀血出来,气血通了,自然就松了。”师父用棉球按压止血,又取来毫针,在汉子的腰痛点、后溪穴、人中穴,各刺一针,行强刺激手法,捻转提插。
汉子咬着牙,额上冒汗,但没再惨叫。留针一刻钟,起针。师父又让他慢慢活动腰部。汉子小心翼翼,先侧身,再慢慢坐起,然后,试着站起来。
虽然还不敢完全直腰,但已经能自己走动了。他摸着腰,满脸不可思议:“神了!陈大夫,您真是神了!刚才还疼得想死,现在……现在能走了!”
“只是暂时缓解。瘀血未全化,还需服药调理。”师父走回诊案,提笔开方:“桃仁三钱,红花三钱,当归四钱,川芎三钱,赤芍四钱,生地四钱,牛膝四钱,枳壳三钱,甘草二钱。三剂,黄酒为引。”
这是桃红四物汤加味,专治跌打损伤,瘀血肿痛。又嘱其用热毛巾敷患处,不可受凉,不可提重物。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诊室里静下来。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方才那点自信,碎了一地。
“师父,”我低声说,“弟子……诊错了。”
师父坐回椅子,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初诊如学步,跌倒是常事。”他缓缓说,“但要知道,为何跌倒。你错在何处?”
我想了想:“错在……只凭脉象舌苔,就断为寒湿痹阻。没仔细查体,没找到真正的压痛点,也没问清疼痛的性质——他说刺痛,其实是锐痛,是筋伤的特点。我……我被‘白腻苔’‘沉弦脉’这些表象迷惑了,没抓住‘急性扭伤’这个本质。”
“嗯。”师父点头,“还有呢?”
“还有……用方太拘泥。想到腰痛,就想到独活寄生汤,没想到急性扭伤当以活血化瘀为先。桃红四物汤,弟子也学过,但临证时,没想到用。”
“这就是经验了。”师父说,“书本是死的,病人是活的。同是腰痛,有寒湿,有肾虚,有扭伤,有劳损。需仔细鉴别。那汉子体壮,急性起病,痛处固定,拒按,是典型的实证、瘀血证。舌苔白腻,可能是他本有湿气,但在此病中,不是主因。治病当抓主证,兼证次之。你被兼证迷惑,忽略了主证,所以误诊。”
我深深点头,将这些话刻在心里。抓主证,辨本质,不被表象迷惑。这是师父教的,但今日一错,才真正懂得。
“但你也非全错。”师父话锋一转,“你诊脉认真,问症仔细,用方有据。只是经验尚浅,鉴别不足。这很正常。我年轻时,也犯过类似的错,甚至更严重的错。医道就是在不断犯错、不断纠正中,慢慢精进的。怕的不是错,是错了不知错,是错了不改错。”
“弟子明白了。”我心头那点懊丧,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是,错了,就改。下次,再遇到腰痛,我会记得先查体,先辨急慢,先分虚实,先抓主证。
“继续。”师父示意。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病人一个个进来,我一个个诊。有咳嗽的,有胃痛的,有失眠的,有长疮的……我尽量稳着心,仔细望闻问切,开方时反复斟酌,不确定的,就问师父。师父或点头,或补充,或纠正。
有个小儿发热,我诊为风热感冒,开了银翘散。师父看了看,加了一味蝉蜕:“小儿发热,易动肝风。蝉蜕疏风清热,定惊解痉,可防惊厥。”
有个妇人胸闷心悸,我诊为心脾两虚,开了归脾汤。师父把了脉,又看了舌,说:“舌有瘀斑,脉有涩象,是兼有血瘀。加丹参三钱,活血化瘀,养心安神。”
有个老汉关节痛,我诊为风寒湿痹,开了蠲痹汤。师父按了按他的关节,问:“痛了多久?晨起僵不僵?”答:“三年了,晨起僵得厉害,要活动半天才缓。”师父说:“此非单纯风寒湿,是‘尪痹’,肝肾亏虚,痰瘀互结。当加补肾强筋骨之品,如骨碎补、续断、狗脊。”
我一一记下,一一改正。师父的每一次补充,每一次纠正,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我未曾注意的门,让我看到病症更深的一层,医道更广的一片。
日头渐高,诊室里人进人出。我坐得腰背酸痛,手腕发麻,嗓子也开始发干。但心是亢奋的,是专注的,是那种全然投入、忘却疲惫的充实。
午时,病人稍稀。小芸端来饭菜,简单吃了。师父只喝了一碗粥,说没胃口。我知道,他是在省着给我,让我多吃些,下午好有力气。
午后,人又多了。有个产妇,产后三日,发热,恶露不下,小腹硬痛。我诊为瘀血内停,开了生化汤。师父看了,点头:“对证。但产后多虚,可加黄芪一两,益气扶正,托毒外出。”
有个书生,口舌生疮,便秘尿黄,我诊为心脾积热,开了导赤散合泻黄散。师父看了看舌——舌红,苔黄厚,舌尖尤其红,有芒刺。他说:“此是心火亢盛,兼胃火炽盛。当加黄连三钱,清心泻火;加大黄二钱(后下),通腑泻热。但大黄不可久用,中病即止。”
我依言调整。书生服药后,当日下午即大便通,疮痛减,特意回来道谢。
还有个老妇人,头晕目眩,耳鸣如蝉,我诊为肝肾阴虚,开了杞菊地黄丸。师父诊脉后,说:“脉细数,舌红少苔,确是阴虚。但尺脉尤弱,是肾精亏虚。当加龟板、鳖甲,滋阴潜阳,填补真阴。”
黄昏时分,最后一位病人进来。是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婴儿,婴儿哭闹不止,声嘶力竭。
“小大夫,孩子从早上哭到现在,不吃奶,不睡觉,就哭,脸都紫了……”媳妇眼睛红肿,显然也哭过。
我接过婴儿。婴儿很小,可能才满月,脸憋得通红,嘴唇发紫,哭声尖利,手脚乱蹬。我摸了摸额头,不热。看了看喉咙,不红。听了听心肺,呼吸音粗,但无啰音。
“大便了吗?吐奶吗?”我问。
“昨天拉了一次,干的,像羊粪蛋。今天没拉。吐奶……吐了两次,酸臭味。”
我轻轻按了按婴儿的肚子。肚子鼓鼓的,硬硬的,一按,婴儿哭得更凶。
是食积?我心想。婴儿脾胃娇嫩,乳食不节,易致积滞,气机不通,故腹痛哭闹。
“可能是乳食积滞。”我说,“我开个方子,消食导滞,理气和中。”
我开方:山楂一钱,神曲一钱,麦芽一钱,陈皮五分,半夏五分,茯苓一钱,连翘五分,莱菔子五分。这是保和丸的化裁,剂量极轻。
开罢,递给师父。
师父接过,看了看,没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媳妇面前,说:“把孩子给我。”
媳妇递过婴儿。师父将婴儿平放在诊床上,解开襁褓,露出小肚皮。然后,他用手指,在婴儿的肚脐周围,轻轻按揉。动作很轻,很柔,顺时针方向,一圈一圈。
揉了一会儿,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了,变成断续的抽泣。师父又用拇指,从婴儿的胸口,沿着正中线,往下轻轻推,一直推到肚脐下。推了几次,婴儿忽然“噗”地放了个屁,声音很响。
然后,奇迹般,婴儿不哭了。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小嘴吧嗒吧嗒,像在找吃的。
媳妇惊呆了。
师父将婴儿还给媳妇,说:“不是食积,是气滞。喂奶时吸入空气,或受惊吓,气机郁结在腹,故胀痛哭闹。我已用按摩手法,帮他顺了气。回去后,每次喂完奶,要竖抱起来,轻轻拍背,让他打嗝排气。喂奶时,注意姿势,别让他吸进太多空气。”
媳妇千恩万谢,抱着已安静的婴儿走了。
我站在那儿,脸上又烧起来。又错了。不,不全是错,是没抓到关键。保和丸或许能消食,但不及按摩手法直接有效。而且,我没想到婴儿气滞这个可能。
“师父,我……”
“你开方对证,但非最佳。”师父坐回椅子,看着我,眼神温和,“婴儿脏腑娇嫩,用药当慎。手法按摩,无毒无害,见效更快。你没想到,是因为你经验还少,没见过这种症。但你能想到食积,能开出对证的方,已是不错。只是以后要记住,治病之法,不止用药。推拿、按摩、针灸、导引,皆可为医。尤其是小儿,手法往往胜于药石。”
“弟子记住了。”我重重点头。
日头完全落下去了。诊室里点起了灯。师父看了看门外,已无人等候。
“今日到此。”师父说,“收幡,关门。”
我出去,收起那面“义诊”的布幡。布幡已被风吹日晒了一整天,有些褪色,但“分文不取”四个字,依然清晰,在暮色中,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回到堂内,师父在整理今日的医案。我帮忙收拾,扫地,擦桌。一切收拾停当,师父让我坐下。
“今日,你独诊三十七人。”师父缓缓说,“我校正九处。总体来说,辨证基本准确,用方大致合理。尤其那肝阳头痛、心脾两虚、风寒湿痹几例,处理得当。那腰扭伤、婴儿气滞两例,虽有偏差,但能及时领悟,亦为可贵。”
我心里那点忐忑,终于落了地。三十七人,错九处,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吧?
“但你要记住,”师父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医者手中,是人命。对一处,是福;错一处,可能是祸。今日义诊,我在旁,可及时纠正。若他日你独立行医,无人督诊,错了,就可能延误病情,甚或害人性命。所以,今日之错,要深究,要牢记,要变成你日后的对。”
“是!”我挺直背。
“那腰扭伤,你错在辨病不细;那婴儿气滞,你错在治法单一。这两错,根源都在一点:临证时,心中先有了定见,被表象迷惑,没全面考察,没考虑多种可能。这是初学者的通病,但也是大忌。医者临证,当如清水映物,不染一尘;如明镜照形,不遗一毫。心中空空,方能容纳病症真相;若有成见,便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心中空空,方能容纳真相……”我喃喃重复,如醍醐灌顶。
“嗯。这需要修炼,非一日之功。但你要有这意识,时时警醒自己。”师父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我,“这是我年轻时,记录的误诊案例。共一百零三例,每例后都有反思、总结。你拿去看,仔细看。别人的错,可作自己的鉴;前人的跤,可作后人的路。”
我双手接过。册子不厚,纸页泛黄,墨迹深深浅浅。翻开,第一例:“误将肺痨作虚劳,过用温补,致咯血而亡。反思:诊病不细,未查痰中带血,未问潮热盗汗。当谨记,疑似重症,需详查,勿草率。”
心头一震。这是人命换来的教训。
“谢师父。”我郑重收好。
“今日累了,去歇着吧。明日义诊最后一日,你继续主诊。”师父摆摆手。
“是。”我起身行礼,退出堂屋。
回到自己房里,点上灯。累,浑身像散了架,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嗓子干得冒烟。但心是满的,亮的,像被洗过一样,清明,透彻。
我翻开笔记本,手还在抖,但笔尖落下时,是稳的:
“辛巳年正月初六,义诊次日,首次独立应诊。
“师令我主诊,自督于侧。是日独诊三十七人,师校正九处。
“首例肝阳头痛,辨证实,用方准,师添石决明增其效。心始定。
“次例腰扭伤,误辨为寒湿痹阻,予独活寄生汤。师察其压痛点特异,刺委中放瘀血,立缓。方悟此乃急性扭伤,瘀血为要,桃红四物汤对证。错在辨病不细,抓兼证而失主证。
“又婴儿夜啼,断为食积,予保和丸。师以按摩手法理气,立止。方明小儿之治,手法时胜药石。错在治法单一,未虑气滞之可能。
“余例中,师或补药,或正法,或点要穴,皆在精微处见真章。如加蝉蜕防小儿惊风,加丹参治心悸血瘀,加龟板填肾精,按摩顺婴气……皆我思虑未及处。
“师言:初诊如学步,跌倒是常事。但要知为何跌,下次方能走稳。医道之精,在细微处见真章;师者之明,在错漏处点迷津。
“又授误诊案例册,嘱以他人之误,为已之鉴。深感师之苦心,非仅授术,更在传道。医者临证,当心中空空,不染成见,方能容纳病症真相。若有定见,便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今日虽累,所获极丰。非仅医技之进,更在心性之炼。三十七人,九处错,是教训,更是台阶。踏之而上,或可见更高处。
“又念及师终日督诊,不言疲,不厌烦,有问必答,有错必纠。此师者之德,山高水长。愿终生以师为范,勤学慎行,不负此身,不负此心。
“记此独立应诊首日,汗颜之余,亦感振奋。医路漫漫,道阻且长。然有师在前,有灯在侧,有责在肩,有愿在心。当砥砺前行,矢志不渝。
“明日义诊最后一日,当更求精进,少错一处,便是多积一德。
“愿不负师望,愿不负苍生。”
写罢,搁笔。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的犬吠,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
我吹熄灯,躺下。眼前还是白日的景象:那些痛苦的脸,那些期盼的眼,那些离去的背影。还有师父诊病时的沉静,纠错时的严厉,授业时的慈和。
这一切,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深深印在心里,成为我医道之路上,永不褪色的底色。
我知道,从今日起,我不再只是学徒,我是郎中。一个会犯错,但知错能改;会慌乱,但能镇定的郎中。
而这条路,我才刚刚迈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步。
虽然踉跄,虽然歪斜,但毕竟,迈出去了。
前方,还有无数的病人,无数的病症,无数的考验。
但我不怕。
因为师父在,济世堂的灯在,心里的那盏灯,也在。
而且,越来越亮。
窗外,月牙如钩,清辉冷冷。
明天,义诊最后一日。
我会做得更好。
少错一处,便是多积一德。
我,能做到。
一定。
(第二十三章完)
下章预告:第二十四章《送别恩师》
正月十六,晨起。师召我至书房,神色肃然:“我有一故交,病危于三百里外白水镇。我需即刻前往,归期未定。济世堂,交于你手。”我惊,欲随。师摇头:“此去凶险,疫病方平,我体未复,你需守堂。”乃取印信、方谱、钥匙,一一交付。又予书信三封:“若我三月不归,一信予徐师伯,一信予官府备案,一信予你,内有后事安排。”言毕,背药箱出门,白发在晨风中萧萧。我跪送,泪如雨下。师回身,扶我起,目如深潭:“莫哭。医者行道,如舟行水,有顺有逆。顺时治病,逆时炼心。守好济世堂,等我回来。”是日,济世堂门扉轻掩,我独坐堂中,忽觉肩上担子,重如千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