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急叩门扉。血染衣襟者非人,乃牛。师不怒反慰:“莫慌,伤在何处?”随行至农家,但见牯牛卧地,腹裂肠现,蝇虫嗡集。师以清水洗创,针如游丝缝皮肉,药若金疮覆疮口。畜牲通灵,泪落无声。归途月下,师言:“昔神农尝百草,疗民疾亦医六畜。医道之本,在仁心,不在人畜之别。”
夜已深了。
济世堂后院的虫鸣时断时续,像在试探夜的深浅。我正就着油灯读《伤寒论》的“太阳病篇”,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碎了夜的宁静。
不是前堂的门,是后院的门——那扇平日里只走车马、少有人叩的侧门。
敲门声又急又重,夹杂着慌乱的喊叫:“陈大夫!陈大夫救命啊!”
我搁下书,看向东厢房。师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起身的剪影。
“来了。”师父的声音平静,仿佛深夜急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跟着师父穿过院子。开门时,门外站着个满身是血的庄稼汉,四十来岁,面色惨白,左手捂着右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陈大夫,救、救……”汉子语无伦次。
“伤哪里了?我看看。”师父去拉他的手。
“不、不是我!”汉子急得直跺脚,“是牛!我家的牛!被树杈子豁开了肚子!”
我愣住了。牛?
师父也怔了一瞬,随即问:“伤得重吗?”
“肠子……肠子都看见了!”汉子带着哭腔,“俺家就这一头牛,春耕秋收全指望着它……陈大夫,您、您能治牛吗?”
深夜的巷子里静得可怕。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我看着师父。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济世堂是给人看病的,药材、器械、方剂,都是按人的病症准备的。牛……那是兽医的事。
“师父,这……”我小声说。
师父抬手止住我的话,对那汉子说:“带路。青儿,拿药箱——把外伤用的都带上。”
“可师父,那是牛啊……”我还是没忍住。
师父已经转身回屋取东西,声音从屋里传来:“牛怎么了?牛不是生灵?见死不救,还谈什么济世?”
我脸一热,赶紧去准备。
药箱里,金疮药、止血散、纱布、棉线、针,还有一小瓶烧酒。师父又往怀里揣了个小布包,不知装的什么。
那汉子姓刘,住在城外五里的刘家庄。一路上,他边走边说,语无伦次,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是他家那头牯牛傍晚在河边吃草,不知怎的受了惊,一头撞在枯树上。断裂的树杈子从牛腹划过,豁开一道尺长的口子。等刘老汉发现时,牛已经倒在血泊里,肠子都流出来一截。
“请了村里的王婆子来看,她只会给鸡鸭抹锅灰……实在没法子,才连夜进城找您。”刘老汉抹了把脸,也不知是汗是泪,“陈大夫,您要是能救活它,我、我给您当牛做马……”
“别说这些。”师父脚步不停,“救人救畜,都是本分。”
出城的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初夏的夜风带着稻禾的清香,可我鼻子里全是血腥气——刘老汉身上的,还有我心里想象出来的,牛的血。
到了刘家庄,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刘家的牛棚在院子西侧,还没走近,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草料腐败的气息。棚子里点着盏马灯,昏黄的光下,一头黄牛侧卧在干草上,肚子剧烈起伏,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地喘气。
伤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从右肋到后腹,一道尺余长的裂口,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内脏。肠子确实流出来一截,沾满了草屑泥土。苍蝇嗡嗡地围着伤口打转,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牛看见人来,眼珠子转了转,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那声音不似平常的牛哞,倒像人在呻吟。
我的心揪紧了。
师父在牛身旁蹲下,仔细查看伤口。刘老汉想点更多的灯,被师父制止了:“火光惊扰,它更不安。一盏就够了。”
“师父,这……还能救吗?”我看着那可怕的伤口,觉得希望渺茫。
师父没回答,只是吩咐:“打清水来,要干净的。再找些烧酒。青儿,把药箱打开。”
清水打来了。师父先洗了手,然后用棉布蘸清水,轻轻清洗伤口周围的污物。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手下不是一头牛,而是个重伤的人。
牛的身体在颤抖,但居然没有挣扎,只是偶尔发出一声低鸣。
“它知道你在救它。”师父低声说,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对牛说。
清洗完毕,师父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针,还有一束泡在烧酒里的桑皮线。
“师父,您要……缝合?”我瞪大了眼。
“伤口太大,不缝合长不上。”师父将针在烧酒里浸了浸,“你按着它,别让它乱动。”
我手足无措——按哪里?怎么按?这可是头几百斤的牛!
刘老汉倒是懂,上前跪在牛头旁,双手抱住牛脖子,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安抚。牛居然真的安静了些。
师父开始了。
他先处理那截流出的肠子。用清水小心冲洗后,竟然——竟然把它塞回了腹腔!我看得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转过头。
然后才是缝合。
师父的手很稳。针尖刺入皮肉,穿出,拉线,打结。针脚细密均匀,像在缝补一件珍贵的衣裳。血还在渗,他就用棉布蘸去,继续缝。一针,又一针。
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牛棚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师父花白的头发上,落在牛颤抖的躯体上,落在那道逐渐闭合的伤口上。
我忽然想起《礼记》里的一句话:“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以前读时,只觉得是句漂亮话。此刻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看着针线在皮肉间穿梭,才明白这话有多重。
缝了整整半个时辰。
最后一针打完结,师父剪断线头,长舒了一口气。他的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手上、袖口上都是血。
“伤口太深,肯定会溃脓。”师父一边说,一边撒上金疮药,“这几日要勤换药,用蒲公英、金银花煎水清洗伤口。如果能找到新鲜的墨旱莲,捣烂敷上更好。”
刘老汉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陈大夫,谢谢,谢谢您……”
“别谢太早。”师父起身,腿有些麻,我赶紧扶住,“接下来三天是关键。要是发烧、不吃草,就凶险了。我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
“给、给牛吃药?”刘老汉愣了。
“内外兼治,才好得快。”师父让我拿来纸笔,就着马灯的光写方:“金银花一两,连翘八钱,蒲公英一两,黄芩五钱,甘草三钱。三碗水煎一碗,灌服,每日两次。”
顿了顿,又添上一行:“若发热,加石膏一两;若不安,加茯神五钱。”
回城的路上,天已大亮。
田野里,早起的农人已经开始劳作。有人看见我们从刘家庄方向出来,好奇地张望。师父的衣襟上还沾着血迹,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师父,”我终于忍不住问,“您以前……也给牲畜治过病?”
“治过。”师父走得慢,一夜未眠,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早年在乡下行医,人畜都看。牛马是农家的命根子,救一头牛,就是救一家人。”
我想起昨夜刘老汉的样子,点了点头。
“觉得委屈吗?”师父忽然问。
我一愣:“委屈什么?”
“寒窗苦读,学的是治人之术,却用来治牛。”师父看着远处的城墙,“有些医者,觉得这是辱没了身份。”
我想了想,摇头:“不委屈。师父教过我,医道之本在仁心。牛是生灵,也会疼,也会怕死。能减轻它的痛苦,就是医者该做的事。”
师父停下脚步,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师父笑得这么舒展。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晨光照在他脸上,竟有些慈祥的味道。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回到济世堂,天已大亮。
小芸已经起来洒扫院子,看见我们满身是血地回来,吓了一跳:“师父,师兄,你们这是……”
“没事,救了一头牛。”师父摆摆手,“烧些热水,我要沐浴。青儿,你也去洗洗,换身衣裳。”
沐浴更衣后,我坐在书桌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读书。
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一幕:昏黄的灯光下,师父蹲在牛身旁,一针一线地缝合那道可怕的伤口。牛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师父,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感谢。
我翻开笔记本,想记下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
最后,只写下一行字:
“医者眼中,众生皆苦。能救一命,便是功德。无论这命,是人,是牛,还是其他什么。”
窗外传来师父的咳嗽声。我起身,去厨房煎了碗姜枣茶,端到师父房前。
门虚掩着。师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晨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也更真实了。
“师父,喝茶。”
师父睁开眼,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坐。”
我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
“今日有何感悟?”师父问。
我想了想说:“弟子原以为,医者只需精研医理、熟记方药。今日方知,医者更要有慈悲心。见苦即救,不问是人非人。”
师父慢慢喝着茶,良久才说:“这慈悲心,不是天生的。是见多了生死,见多了苦难,慢慢长出来的。你今日觉得救牛是慈悲,他日见人受苦,更当如此。”
“可是师父,”我犹豫了一下,“给牛用的方子,和人一样吗?”
“大同小异。”师父放下茶碗,“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蒲公英消肿散结,黄芩清热燥湿,甘草调和诸药。牛与人,脏腑相通,气血相类,只是剂量不同罢了。这叫‘异病同治’。”
“那若是其他病呢?牛马驴骡,也能用人的方子?”
“要辨证论治。”师父说,“牛是反刍动物,胃有四个,用药与人有别。马是奇蹄目,气血运行又不同。但医理相通——寒者热之,热者寒之,虚者补之,实者泻之。只要辨证准确,用药得当,都能见效。”
我忽然想起什么:“那师父您布包里的针线……”
“常年备着的。”师父说,“早年行医,半夜急诊是常事。有人被砍伤的,有牲畜被划破肚子的,都需要缝合。桑皮线最好,柔软不易断,埋在肉里也能慢慢化掉。”
“您还教过我,‘医者父母心’。今日算是懂了——父母对子女,哪会分是人非人?见子女受苦,便要救。医者见众生受苦,也该如此。”
师父看着我,眼里有光闪了闪。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
“好。”他又说了这个字,然后缓缓起身,“今日不出诊了,歇半日。你也去睡会儿吧。”
我起身行礼,退出门外。
回到自己屋里,却毫无睡意。推开窗,看见师父正在院子里查看草药。他弯腰抚摸一片薄荷叶,动作轻柔,就像昨夜抚摸那头受伤的牛。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草药油绿发亮。金银花开了,黄白相间的小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市井的喧闹——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在济世堂的第七天,学到的不仅是如何救一头牛。
更学到了,何为医者。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第四章《初试针灸》
左臂抬举不得,痛如针刺。师父不让我开方,反取银针三枚:“今日学针。”取穴肩髃、曲池、合谷,针入三分,捻转提插。我手抖如筛,汗湿重衣。师不言,只握我手,引针徐入。霎时酸麻胀感沿臂上行,病人呼:“通了!”方知针道之妙,在气息相引,如执竿入水,知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