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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霜降腌菜

  十月末,霜降。晨起,见瓦上、草上皆覆薄霜,日光一照,晶莹如盐。我与小芸将院中萝卜、白菜、雪里蕻收起,洗净切块,以盐、花椒、生姜层层码入陶瓮,压以青石。此乃冬藏之道,亦合养生之理。午后,一老妪扶杖而来,言入冬则关节疼痛,遇寒加重。诊为寒湿痹证,予独活寄生汤加制川乌、制草乌,并嘱以辣椒、花椒、生姜煮水熏洗。又赠其自腌姜片一罐,嘱其佐餐。妪喜谢而去。是夜,灯下读《内经》:“冬三月,此谓闭藏,水冰地坼,无扰乎阳。”忽觉:四时养生,亦需应天顺时。夏长秋收,冬藏春生,人身小天地,当与天地同节律。医者治病,不止在药石,更在导引养生,使人顺应自然,病安从来?

  十月廿三,霜降。

  寅时三刻,寒意已透过窗纸,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我起身披衣,推开房门,一股清冽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霜雪初凝的凛冽气息。院中景象,与昨日已截然不同。

  但见青灰瓦上,枯黄草尖,井台石沿,乃至晾晒草药的竹筛边缘,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不厚,却均匀,在微明的晨光中,晶莹闪烁,宛如大地一夜之间白了头。日光未出,天是那种蟹壳青的冷色调,衬得这霜色愈发皎洁清寒。院角那棵老槐树,叶子已落尽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高天,枝梢上也挂着霜晶,像谁精心粘上的碎玉。

  霜降,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秋日的燥气至此转为冬日的寒气,天地间一片萧索收敛之象。

  “小芸,起了吗?”我轻声唤。

  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小芸搓着手出来,呵出一口白气:“好冷!师兄,下霜了!”

  “嗯,霜降了。今日得把院里的菜收了,再晚该冻坏了。”我走到院中菜畦旁。

  济世堂后院不大,除了草药,我还和小芸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了些萝卜、白菜、雪里蕻,都是耐寒的秋冬菜蔬。此刻,经了夜霜,萝卜缨子蔫了些,但露在外面的萝卜头,顶着霜花,倒显得精神。白菜叶缘也挂了霜,绿白相间,肥厚可爱。雪里蕻更是经霜不凋,叶片深绿,边缘微紫,是腌菜的上品。

  “我去拿筐和刀。”小芸转身回屋。

  我们开始收菜。先拔萝卜。手触到霜叶,冰凉刺骨。用力拔起,带出湿润的泥土。萝卜是青皮白心的“象牙白”,大的有小儿臂粗,根须上还沾着霜粒。用小刀削去缨子,只留寸许,放入竹筐。萝卜皮薄肉脆,生吃清甜,熟食软糯,是秋冬养阴润燥的好物。

  再砍白菜。白菜已包心结实,沉甸甸的。用刀齐根砍下,剥去外层略有冻伤的老叶,露出里面嫩黄的菜心。白菜性平微寒,养胃生津,清热除烦,冬日里炖豆腐、煮汤,最是养人。

  最后是雪里蕻。这菜经霜后,涩味尽去,转为一种独特的清鲜。连根拔起,抖去泥土,叶片肥厚多汁,是腌制咸菜、梅干菜的绝佳材料。

  日头渐渐升起,金红的光芒洒在霜地上,霜开始融化,化为细密的水珠,在菜叶上、青石上滚动,亮晶晶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霜水、和新鲜蔬菜混合的、清冽鲜活的气息。

  “这么多菜,一时吃不完,该腌起来了。”小芸看着满筐的收获,眉眼弯弯。

  “正是。冬藏之道,便在‘藏’字。腌菜,亦是藏鲜于冬,以备不时之需。”我点头,“去搬那两个大陶瓮来,再取盐、花椒、生姜。”

  小芸应声而去。我则将收回的菜蔬搬到井边,打上井水,仔细清洗。井水已寒彻骨,但尚不及冰。萝卜、白菜、雪里蕻,一一洗净,沥干水分。萝卜切滚刀块,白菜切寸段,雪里蕻去掉老根,整棵备用。

  小芸搬来两个半人高、肚大口小的黑陶瓮,已用开水烫过,晾干。又取来粗盐、花椒、和几大块老姜。

  腌制开始。先腌萝卜。在瓮底撒一层薄盐,铺一层萝卜块,撒少许花椒粒、几片生姜。再撒盐,铺萝卜,撒花椒姜片。如此层层码放,直至瓮将满。最后,压上一块早已洗净的、扁平的青石。青石沉重,将萝卜紧紧压在盐水中,挤出空气,促进发酵。

  白菜的腌法略异。需先用开水略烫一下,使其稍软,再如法炮制,层层加盐、花椒、姜片。雪里蕻则需先晾晒半日,待叶片稍萎,再入瓮腌制,更易入味,且不易腐烂。

  两个大陶瓮很快装满。封口前,我又倒入些许自酿的米酒,酒能增香防腐。然后用油纸封住瓮口,扎紧麻绳,再糊上黄泥密封。将陶瓮移至阴凉的地窖中,任其静静发酵。待月余后启封,便是咸香可口、佐粥下饭的腌菜了。

  忙完这些,已近午时。日头升高,霜化尽,空气回暖了些。但那种深秋的、干冷的寒意,已悄然扎根,呼吸间带着白气。

  洗净手,刚回到堂屋,门外便传来了缓慢的、拄杖的脚步声。

  是西街的周婆婆。她年近七十,身形瘦小,背已佝偻,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一步一顿地挪进来。脸色青黄,眉头紧锁,每走一步,嘴角便不自觉地抽搐一下,似乎在忍受着痛苦。

  “周婆婆,您来了,快请坐。”我忙上前搀扶。

  “林大夫,”周婆婆坐下,喘了口气,声音带着颤音,“我这老寒腿……又犯了。昨儿夜里变天,膝盖就跟针扎似的疼,今早起来,脚都肿了,路也走不利索。”

  我蹲下身,轻轻卷起她的裤腿。只见双膝肿胀,皮肤不红,但触之冰凉,按之凹陷,良久方起。脚踝亦微肿。

  “是这里疼吗?”我轻按她膝眼。

  “哎哟!疼!”周婆婆倒吸一口冷气。

  疼痛固定,遇寒加重,得温则舒。这是典型的寒湿痹证。痹者,闭也。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寒性收引,湿性黏滞,二者相合,阻滞经络,气血运行不畅,不通则痛。秋冬阳气内收,阴寒外盛,故痹证易发或加重。

  “伸手,我看看脉。”我扶她坐好。

  脉沉细而弦,如按琴弦,搏动迟缓。舌淡胖,苔白腻。

  “周婆婆,您这是寒湿痹证,秋冬时节,阳气不足,寒湿之邪乘虚而入,阻滞关节经络,故疼痛肿胀。我给您开个方子,祛风散寒,除湿通络。”

  我开方:独活三钱,桑寄生五钱,秦艽三钱,防风三钱,细辛一钱,当归四钱,白芍四钱,川芎三钱,熟地四钱,杜仲四钱,牛膝四钱,党参四钱,茯苓四钱,甘草二钱,桂枝三钱。这是独活寄生汤原方,补肝肾,祛风湿,止痹痛。又加制川乌一钱,制草乌一钱。二乌大辛大热,祛风除湿,温经止痛,是治寒湿痹痛要药,然有大毒,需炮制得法,且用量宜轻,中病即止。

  “此方煎服,日三次。方中川乌、草乌有毒,需先煎一个时辰,尝之不麻口,再下余药。服药后忌食生冷、豆类、油腻。若见口舌麻木、心慌等症,需立即停服,来寻我。”我仔细叮嘱,又将方子递给小芸抓药。

  “另外,”我想起方才腌菜用的生姜、花椒,“您回家后,可用辣椒、花椒、生姜各一把,煮一大锅水,趁热熏洗疼痛的关节。水要烫,但以不烫伤为度。熏洗后立即擦干,勿受风寒。每日一次,坚持半月,可散寒通络,缓解疼痛。”

  周婆婆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林大夫,您费心了。”

  “还有,”我起身,从厨房取来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前些日子腌制的糖醋姜片。姜性辛温,散寒暖胃,腌制后更宜佐餐。“这罐糖醋姜,是我自己腌的,您每日早晚佐粥吃几片,可温中散寒,对您的身子也有裨益。”

  周婆婆接过陶罐,揭开盖子,一股酸甜微辛的姜香飘出。她眼中泛起泪光,握着我的手:“林大夫,您……您真是菩萨心肠。我这老毛病,年年折腾,孩子们也嫌烦……也就您,不嫌我啰嗦,耐心给我看,还送我东西……谢谢,谢谢您。”

  “婆婆言重了。您按时吃药,注意保暖,会好起来的。”我扶她起身,送她到门口。

  看着周婆婆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希望地离去,我心中感慨。寒湿痹证,多是沉疴痼疾,难求速愈。非但需药石之力,更需患者配合,注意保暖,适度活动,饮食调摄。医者能做的,除了开方,便是将这些简单易行的养护之法,细细告知,让病人自己在日常生活中,一点点驱散寒湿,通利关节。

  送走周婆婆,日已偏西。深秋的午后,阳光斜照,带着慵懒的暖意,但风已带刀锋。我掩上门,回到书房。

  点上灯,铺开纸笔,将今日周婆婆的病例记下。详述其症状、舌脉、辨证、用药,尤其注明川乌、草乌的用法用量与禁忌。又附上外洗方、食疗方。此类痹证,秋冬多见,记录下来,既为积累经验,他日若遇相似病例,亦可参考。

  记毕,窗外天色已暗。秋风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苍凉悠长。

  我起身,从书架上取下那部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黄帝内经》。翻到“四气调神大论”篇。昏黄的灯光下,墨字古朴:

  “冬三月,此谓闭藏。水冰地坼,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逆之则伤肾,春为痿厥,奉生者少。”

  轻声诵读,字字如磬,敲在心上。

  冬三月,是闭藏的时节。水结冰,地冻裂,天地间阳气潜藏,阴气盛极。人亦当顺应天时,早睡晚起,以待日光;情志内守,如有所获;避寒就温,勿使汗出太过而耗伤阳气。这便是顺应冬气的养藏之道。若违背此道,便会损伤肾气(肾主藏精,应冬),到了春天,供给生长的精气不足,便易生痿软厥冷之病。

  原来,今日腌菜,冬藏蔬菜,是“闭藏”;嘱周婆婆避寒就温,是“去寒就温”;赠其姜片温中,亦是“养阳”。这些看似寻常的举动,竟暗合《内经》“冬养藏”之大道。

  再联想此前种种。春瘟时,辛凉解表,是顺春生发之气;夏暑时,清暑化湿,是应夏蕃秀之象;长夏治湿温,是调中焦以应土旺;秋燥时,润肺生津,是合金气肃降之性。而如今入冬,治痹需温散,养生贵闭藏,正是顺应冬令寒气当权、阳气内敛的天地节律。

  四时养生,原来便是“应天顺时”四字。人身虽小,却是与天地相参的“小天地”。天地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人身亦有气血阴阳的升降浮沉。若能顺应这天地节律,起居有常,饮食有节,情志调达,则气血和畅,阴阳平衡,病安从来?

  反之,若逆天而行,冬行夏令,夏行冬令,或起居无常,饮食不节,情志过极,则人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失去和谐,气血逆乱,阴阳失调,百病乃生。

  医者治病,开方用药,针灸推拿,固然是“术”。但更高的境界,或许是“道”——引导病人认识自身与天地的关系,顺应四时,调摄生活,使身心回归自然和谐的状态。如此,药物不过是暂时的辅助,真正的疗愈之力,源自人体自身的调节与适应能力,源自人与天地自然的和谐共鸣。

  所谓“上工治未病”,不仅是在疾病未发时预防,更是教会人们这种“顺应自然”的生活之道,让人在四时流转中,主动调整身心,防病于未萌,养生于日常。

  念及此,心中豁然开朗。这大半年独守济世堂,经历四季时病,看似是在“治病”,实则每一次辨证用药,每一次医嘱嘱咐,每一次记录反思,都在加深我对“人身小天地”与“天地大人身”关系的理解。医道之广阔,原不止于方药之间,更在这天人相应的宏大智慧之中。

  师父授我医理,是引我入门。而独守空堂的这四季轮回,则让我开始触摸医道中那更为深邃的、关乎天地、四时、生命的“道”的层面。

  路,似乎又开阔了许多。

  窗外,风声更紧,隐约有细碎的、什么东西敲打窗纸的声音。推窗一看,竟是下起了小小的雪霰,沙沙的,在灯笼的光晕中,亮晶晶的,一闪即化。

  真的入冬了。

  我合上《内经》,吹熄灯,走到院中。雪霰打在脸上,冰凉。仰头望天,墨云低垂,不见星月。寒风刺骨,但胸中却是一片温热的澄明。

  明日,或许雪会更大,天会更冷。

  会有更多像周婆婆那样的寒痹病人上门。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地窖里的腌菜,会静静发酵。

  而我,会坐在这里。

  看病,开方,嘱咐病人“去寒就温”。

  也会继续读经,思索,体悟这“天人相应”的医道至理。

  冬已至,藏养开始。

  医者的修行,亦在这万物闭藏的时节里,悄然沉淀,积蓄力量。

  等待下一个春天。

  等待师父归来。

  也等待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更深,更远。

  下章预告:第四十四章立冬进补

  十一月初,立冬。是日,街坊多杀鸡宰鸭,烹羊炖肉,以御寒冬。我购得黑皮羊肉数斤,合当归、生姜、枸杞、红枣,以陶罐慢炖,香溢满堂。午后,一中年书生来诊,言冬来畏寒肢冷,夜尿频多,腰膝酸软。诊其脉沉细,舌淡苔白。此乃肾阳不足,命门火衰。予金匮肾气丸,嘱其常食羊肉、核桃、韭菜等温肾之物。又赠其羊肉汤一碗,书生饮罢,额见微汗,连称舒畅。是夜,灯下阅《本草》,见“羊肉甘热,能补血之虚,有形之物也,能补有形肌肉之气。凡味与羊肉同者,皆可补也。”忽觉:药食同源,医者岂可不知食养?四时进补,亦需因人而异。寒者热之,虚者补之,然不可过,过则为害。养生之道,贵在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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