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立冬。是日，街坊多杀鸡宰鸭，烹羊炖肉，以御寒冬。我购得黑皮羊肉数斤，合当归、生姜、枸杞、红枣，以陶罐慢炖，香溢满堂。午后，一中年书生来诊，言冬来畏寒肢冷，夜尿频多，腰膝酸软。诊其脉沉细，舌淡苔白。此乃肾阳不足，命门火衰。予金匮肾气丸，嘱其常食羊肉、核桃、韭菜等温肾之物。又赠其羊肉汤一碗，书生饮罢，额见微汗，连称舒畅。是夜，灯下阅《本草》，见“羊肉甘热，能补血之虚，有形之物也，能补有形肌肉之气。凡味与羊肉同者，皆可补也。”忽觉：药食同源，医者岂可不知食养？四时进补，亦需因人而异。寒者热之，虚者补之，然不可过，过则为害。养生之道，贵在平和。
十一月初七，立冬。
晨起，推窗。寒气不再是秋日那种清冽的干冷，而是带着湿意的、沉甸甸的阴寒，像浸了冰水的棉布，一层层裹上身来。天色是铅灰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不见日头。院中青石地上，前夜的薄霜未化，结了层滑溜溜的冰凌。墙角那口井，井口氤氲着白茫茫的雾气。老槐树最后几片枯叶，在寒风里打着旋，簌簌落下，更添萧索。
“今日立冬，该进补了。”小芸搓着手从厨房出来，呵出的白气凝成雾，“东街王屠户家新宰了羊，我去割几斤羊肉，再买些当归、生姜，咱们炖锅羊肉汤暖暖身子。”
“好。挑黑皮山羊肉，膻味小，性更温补。再买些枸杞、红枣。”我点头，从钱袋里数出些铜钱给她。
立冬，冬之始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立，建始也。冬，终也，万物收藏也。”自今日起，阳气潜藏，阴气盛极，万物闭藏，人亦当顺应天时，进补滋养，以御寒冬。街巷里，已隐隐飘来炖肉熬汤的香气，混着葱姜调料的味道，是冬日特有的、丰腴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辰时开门，病人不多。几个来抓药的，多是些陈年咳喘、老寒腿的旧疾，开些温肺化痰、祛风散寒的药。嘱咐他们注意保暖，饮食温热，可适当吃些羊肉、鸡肉、核桃、桂圆等温补之物。
巳时末，小芸提着一大块羊肉和配料回来。羊肉是上好的黑山羊后腿肉，带着皮，色如玛瑙，纹理分明，触手冰凉，却隐隐透着一股子腥臊的暖意。当归是岷县当归，头大身长，切面黄白，油润有光泽，香气浓郁。生姜是老姜，皮色土黄，块大饱满，辛辣扑鼻。枸杞是宁夏枸杞，粒大肉厚，色红如血。红枣是沧州金丝小枣，皮薄核小，甘甜如蜜。
“师兄，我来收拾。”小芸挽起袖子，将羊肉置于木盆中，用温水浸泡，拔去血水。我则生起小泥炉，坐上陶罐，注入清冽的井水。
水将沸时，小芸已将羊肉切成了核桃大小的块，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焯去血沫。焯好的羊肉块，捞出用温水洗净，放入已滚开的陶罐中。加入拍松的姜块、整根的当归、一把枸杞、十几颗红枣。汤色很快转为淡淡的乳白，香气随着蒸汽袅袅升起，是羊肉的腥膻混着当归的药香、姜的辛辣、枣的甘甜，在清冷的空气里，氤氲成一股诱人的、温暖的气息。
“文火慢炖，需两个时辰。”我调小了炉火，看着陶罐中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蒸汽在罐口凝结成水珠，又滴回汤中。这炖汤的过程，亦是“养”的过程。急火猛攻，肉质易柴，药性难出；唯有文火慢煨，方能使羊肉酥烂，药力尽释，汤味醇厚，补而不燥。
午时，羊肉汤的香气已弥漫了整个济世堂，甚至飘到街上。有路过的街坊吸着鼻子笑问：“林大夫，炖羊肉汤呢？真香！”我笑着应了，心里是暖的。这香气，是冬日里一份朴素的慰藉，是“家”的味道，也是“养”的开始。
午后，日头始终未曾露面，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卷着枯叶，在街巷里打着旋。一个中年书生，裹着厚厚的棉袍，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地推门进来。
书生约莫四十，面容清癯，肤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进来后，不住地搓手呵气，显然极畏寒冷。
“大夫，”他声音有些虚浮，“入冬以来，总觉得浑身发冷，尤其是手脚，冰凉冰凉的，夜里要盖两床厚被方能入睡。小便也多，一晚要起夜三四次。腰也酸，膝盖也软，看一会儿书就头晕眼花。”
我让他坐下。手触到他指尖，果然冰凉。诊脉，脉沉细无力，如丝如缕，重按几无。看舌，舌质淡胖，苔薄白而润。
畏寒肢冷，夜尿频多，腰膝酸软，脉沉细，舌淡苔白。这是典型的肾阳不足，命门火衰之象。肾为先天之本，内寄元阴元阳。肾阳又称“命门之火”，能温煦全身，气化水液。肾阳不足，不能温煦四肢，故畏寒肢冷；不能蒸化水液，故夜尿频多；腰为肾之府，膝为筋之府，肾主骨生髓，肾阳虚则腰膝酸软；髓海失养，则头晕眼花。
“先生是肾阳不足，命门火衰。”我道，“冬令阳气内藏，肾阳尤显重要。您素体阳虚，入冬后阳气更虚，故诸症加重。”
书生愁眉苦脸：“前些日子自己也觉着虚，买了些人参、鹿茸泡酒喝，谁知喝了几口，就上火，口干舌燥，鼻子出血，吓得不敢再喝。大夫，我这虚，还补不得吗？”
我心中了然。此乃“虚不受补”。肾阳虽虚，但阴阳互根，单纯用大热峻补之品如鹿茸，易助火伤阴，反生他变。当用“阴中求阳”之法，于滋阴中稍佐温阳，缓缓图之。
“非是补不得，是补不得法。”我解释道，“您这虚，是阴阳两虚，以阳虚为主。当滋阴助阳，平补缓图。我给您开金匮肾气丸，此方是在滋阴的六味地黄丸基础上，加附子、桂枝温肾助阳，补而不燥，正合您证。”
我开方：熟地八钱，山药四钱，山茱萸四钱，茯苓三钱，丹皮三钱，泽泻三钱，桂枝一钱，附子一钱（炮）。这是金匮肾气丸原方剂量，作汤剂煎服。“此方煎服，日一剂。需服一月以上，方可见功。服药期间，忌食生冷、油腻、辛辣。可常食些羊肉、核桃、韭菜、虾仁等性温之品，辅助温阳。”
书生接过方子，又迟疑道：“这羊肉……我素不喜其膻味，且食后常觉腹胀。”
“羊肉性甘热，补虚劳，益气血，暖中焦，是冬令温补佳品。不喜膻味，可加姜、枣、当归同炖，或与萝卜同煮，可解膻腻。食后腹胀，是脾胃运化力弱，可少吃多餐，炖得极烂，或喝汤为主。”我想起炉上正炖着的羊肉汤，“巧了，我今日正炖了当归生姜羊肉汤，先生若不嫌弃，可尝一碗，暖暖身子。”
书生一怔，显然未料到有这般待遇，忙拱手：“这如何使得……”
“无妨，汤已炖好，正宜分享。”我让小芸盛来一碗。
青花瓷碗中，汤汁呈诱人的乳白色，上面漂着点点金黄的油星。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沉在碗底，衬着红艳的枸杞、暗红的枣、淡黄的姜片，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书生双手接过，迟疑地尝了一口，眼睛一亮，随即大口喝起来。热汤下肚，他苍白的脸上很快泛起淡淡的红晕，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汤！”他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将碗递还，神色已轻松许多，“喝下肚去，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手脚似乎也没那么冰了。谢谢林大夫！”
“此汤温中补虚，散寒止痛，正对您证。冬日可常炖食，但需注意，若有口舌生疮、便秘尿黄等热象时，则不宜多食。”我笑道。
书生再三道谢，抓了药，又包了一小包枸杞、红枣，方才离去。走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送走书生，已是申时。天色更暗，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打在窗上，飒飒作响。炉上的羊肉汤，已炖足了两个时辰。我揭开陶盖，但见汤汁浓白如乳，羊肉酥烂脱骨，香气浓郁扑鼻。撒入少许盐调味，又撒上一把切碎的青蒜苗。蒜苗翠绿，在乳白的汤中分外醒目，更添香气。
与小芸对坐，各盛一碗。汤入口，醇厚鲜美，全无膻味，当归的药香、姜的微辛、枣的甘甜、枸杞的微酸，与羊肉的丰腴完美融合，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间一直延伸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周身的寒意。羊肉酥烂，入口即化，腹中充实而温暖。
“真好喝。”小芸满足地叹息，“喝了这汤，身上暖乎乎的，晚上睡觉都不怕冷了。”
“嗯。羊肉得姜、归、枣、杞之助，补而不燥，温而不烈，正是冬令平补之良方。”我慢慢喝着，心中却想着那书生的话，“虚不受补”。补益之法，岂是简单堆砌贵重药材？需辨阴阳，分气血，明脏腑，察体质。寒者热之，虚者补之，固然是常法。然临床所见，纯寒纯虚者少，寒热错杂、虚实夹杂者多。更有那“至虚有盛候，大实有羸状”之真假难辨者。若一见虚象便投参茸，一见寒证便用姜附，恐如抱薪救火，或隔靴搔痒，反生变端。
养生之道，贵在“平和”二字。补，不可过，过则为害。如同这炖汤，火候需恰到好处，配料需君臣佐使，方能成其美味，益人身心。若只知大火猛攻，或堆砌名贵食材，只怕汤未成而肉已柴，或腻膈碍胃，反损健康。
是夜，雪终于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起初是细密的雪粒，沙沙地敲打着瓦片，很快便转为鹅毛般的雪片，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静静飘落，覆盖了屋瓦、街巷、远山。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温柔的洁白与寂静。
我独坐灯下，就着一盏油灯，翻开那本墨迹沉暗的《本草纲目》。找到“兽部·羊”条。灯光下，墨字清晰：
“羊肉，味甘，性大热，无毒。主治：缓中，字乳余疾，及头脑大风汗出，虚劳寒冷，补中益气，安心止惊。……凡味与羊肉同者，皆可补也。故曰：补可去弱，人参、羊肉之属是也。人参补气，羊肉补形。”
又见“当归”条：“当归，味甘辛，性温，无毒。主治：咳逆上气，温疟寒热，妇人漏下绝子，诸恶疮疡金疮，煮汁饮之。……能祛恶血，生新血，润肠胃，泽皮肤，和血补血，为血中之圣药。”
“生姜”条：“生姜，味辛，性微温，无毒。生者发散，熟者和中。解食毒，去冷气，益脾胃，散风寒，止呕吐，治痰嗽。”
“枸杞”条：“枸杞，味苦，性寒，无毒。主治：五内邪气，热中消渴，周痹风湿。久服坚筋骨，轻身不老，耐寒暑。”
“红枣”条：“大枣，味甘，性平，无毒。主治：心腹邪气，安中养脾，助十二经，平胃气，通九窍，补少气、少津液、身中不足，大惊，四肢重，和百药。”
一味羊肉，合以当归、生姜、枸杞、红枣，便成了一道蕴含医理的药膳。羊肉甘热补形，当归甘辛温补血和血，生姜辛温散寒和中，枸杞苦寒滋阴润燥（制羊肉之燥），红枣甘平补脾和药。诸物相合，共奏温中补虚、散寒止痛、养血和营之效。且羊肉有形，补肌肉之气；当归活血，补血之虚；生姜散寒，启脾胃之运；枸杞滋阴，制温药之燥；红枣和药，固中焦之本。有补有泻，有温有润，有散有收，正合“阴中求阳”、“补而不滞”之旨。
药食同源，古人诚不我欺。许多寻常食物，如姜、枣、葱、蒜、粳米、赤豆，本身便是药物，有性味归经，有主治功效。医者若只知药石，不知食养，便是舍本逐末。须知许多慢性虚损、病后调理，药物仅能攻邪扶正于一时，长期的、根本的康复，还需依靠合理的饮食调养，使气血生化有源，正气渐复。
而食养之要，首在“因人、因时、因地”。今日书生肾阳不足，予羊肉汤温补，是“因人”；冬令进补，炖羊肉汤御寒，是“因时”；北地寒冷，民多食羊，是“因地”。若在炎夏，或体质阳热之人，则此汤便不相宜。此即“三因制宜”在食养中的体现。
更深一层想，这“补”的学问，又何尝不是一种“和”的智慧？补其不足，泻其有余，调和阴阳，平衡气血，使人体这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的四时阴阳，和谐共振。这便是《内经》“阴平阳秘，精神乃治”的境界。
医道之广，实无止境。方药、针灸、导引、按跷，是术；食养、情志、起居、环境，亦是术。而统御这些“术”，使之服务于“调和阴阳，使人身小天地顺应自然大天地”这个“道”的，便是医者的智慧与仁心。
雪落无声，夜静如渊。我合上书，吹熄灯，走到窗前。推窗，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涌入，带着雪花的微凉。远处街巷，已是一片皑皑。檐下灯笼的光，在雪幕中晕开一团温暖的、朦胧的光晕。
明日，雪或许会停，或许会积得更厚。
会有更多畏寒、咳喘、痹痛的病人。
但济世堂的门，会照常打开。
炉上或许会炖着不同的汤水——给气虚者的黄芪鸡汤，给血虚者的当归生姜羊肉汤，给咳喘者的杏仁猪肺汤，给胃寒者的胡椒猪肚汤……
而我，会坐在这里。
看病，开方，嘱咐病人如何“食养”。
也会继续读书，思索，体悟这“药食同源”、“三因制宜”、“以和为贵”的养生大道。
冬已深，藏养正当时。
医者的修行，亦在这万物闭藏、进补养生的时节里，沉淀着对生命更细腻的体察，对医道更深邃的理解。
等待雪化，等待春归。
等待师父归来。
也等待自己，在这“济世”的路上，不仅是一位治病的医者，更能成为引导人们顺应自然、和谐养生的——
明灯。
下章预告：第四十五章大雪封门
十一月末，大雪。晨起，推门见雪深及膝，天地一白。街巷寂寂，行人断绝。我与小芸扫雪开道，方启门扉。午时，闻急促叩门声，开门见一猎户背一少年，少年面色青紫，左腿肿胀如瓠，流血不止。言晨起入山猎鹿，误中捕兽夹，挣扎脱身，然铁齿入骨，失血过多。急延入内室，剪开裤腿，见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已有溃脓之象。此乃“金疮”，兼感寒毒。先以烈酒冲洗创口，撒“金疮止血散”，又取桑皮线缝合。再以当归、赤芍、桃仁、红花、乳香、没药、金银花、蒲公英、甘草煎汤内服，外敷“玉红膏”。是夜，少年高热寒战，谵语连连。守至天明，热退人安。猎户以鹿腿为谢，我收之，分赠街坊。忽觉：医者如猎户，亦需入深山（病魔腹地），冒风雪（凶险症候），方能获取良药（救治之法）。然猎者为食，医者为生。此心此志，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