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叩门声骤起,如急雨砸瓦。开门,但见两条黑影抬着门板,板上卧着一人,浑身是血。抬者蒙面急道:“山贼火并,此人肠出,城中大夫皆闭门不纳。闻陈大夫有仁术,特来求救。”我掌灯近照,伤者面如金纸,唇如靛染,腹裂半尺,肠子拖出三尺有余,沾满草屑泥土,蝇虫嗡集。手抖灯颤,忽忆师父言:“大症临前,先定己心。心定则手稳,手稳则术精。”深吸三口气,取烧酒、桑皮线、金疮药、止血散,对小芸道:“帮我按住。是死是活,在此一举。”是夜,清创、纳肠、缝合、敷药,独自完成首例剖腹重伤救治。五更时,伤者鼻息稍稳,我方知:师不在侧时,所学方是真学;命悬一线时,仁心方是医心。
子时了。
济世堂后院,炉火还燃着,但火势已弱,只剩几点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药香淡了,混着夜露的潮气,在院子里幽幽地浮。我坐在廊下,就着一盏油灯,读《陈氏验方》的“金创篇”。
师父去疫区,第四天了。
没有消息。西三巷封得铁桶一般,石灰线外有衙役把守,许进不许出。每日只有收尸的车,在黄昏时吱吱呀呀地进去,又吱吱呀呀地出来,上面蒙着白布,布下露出僵直的脚。
我不敢想。只能熬药,发药,看病——来看病的多是轻症,发热咳嗽,我给清瘟败毒饮,嘱其居家隔离。重症的,不敢收,也收不了。济世堂现在,更像一个发药的点,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夜风起了,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灯焰摇曳,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影。我裹紧衣裳,继续读:“金创出血,急则按压止血穴:上臂肱动脉,腿股动脉。缓则用金疮药:乳香、没药、血竭、冰片、麝香,等份为末,外敷。若肠出……”
刚读到“肠出”二字,叩门声骤起。
不是轻轻的敲,是砸。拳头砸在门板上,砰砰砰,又急又重,在寂静的夜里像惊雷。门闩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我心头一跳,放下书。小芸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师兄,这么晚了……”
“我去看看。”我提起油灯,走到前堂。
砸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低的催促:“开门!快开门!”
“谁?”我隔着门问。
“看病的!急症!”是个汉子,声音沙哑,带着焦躁。
我犹豫了一下。深更半夜,急症……师父不在,我……
“开门啊!要出人命了!”又是一阵猛砸。
我咬咬牙,拔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就被猛地推开。两条黑影闯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夜风的寒气。
是两个蒙面汉子,穿着黑衣,扎着绑腿,脚下是沾满泥的草鞋。他们抬着一块门板,板上躺着个人,盖着件破衣裳,但衣裳已被血浸透,暗红的一大片,在油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青石地上,啪嗒,啪嗒。
“陈大夫呢?”为首的汉子急问,眼睛在面巾上方露出来,布满了血丝。
“师父出诊了。我是他徒弟。”我举灯走近,“什么伤?”
汉子一把掀开破衣裳。
我倒抽一口冷气,后退半步,手里的灯猛地一晃。
那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赤着上身。从胸口到小腹,一道斜斜的伤口,足有半尺长,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最可怕的是腹部——肚皮裂开了,肠子流出来一大截,拖在身侧,足足三尺有余。那些肠子暗红发紫,沾满了草屑、泥土,还有黑乎乎的血块。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白,在油灯下像泡胀的猪皮。
伤者面如金纸,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呼吸很浅,很快,像离水的鱼在张鳃。
“这、这是……”我声音发颤。
“山贼火并,被刀豁开了肚子。”汉子快速说道,“从山上抬下来,跑了三个时辰。城里的刘大夫、赵大夫,一看这伤,都说没救,闭门不收。听说陈大夫仁心仁术,特来求救。小大夫,您……您能治吗?”
我能治吗?
我看着那伤口,那摊肠子,那濒死的人。手开始抖,灯又开始晃。胃里一阵翻搅,想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师父的话,在遥远的地方回响:“大症临前,先定己心。心定则手稳,手稳则术精……”
“小大夫!”汉子急了,“您倒是说句话啊!是死是活,给个准信儿!要是不行,我们……我们也好给他找个地方,让他……”
让他死得体面些。后面的话,他没说。
我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再一口。夜风很凉,吸进肺里,像冰针,刺得人清醒。手渐渐不抖了,灯焰也稳了。
“抬进来,放诊床上。”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小芸,打清水,要多。再拿烧酒,针线,金疮药,止血散。把后院的炉子捅旺,烧水。”
小芸应了一声,飞奔而去。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抬着门板,小心翼翼挪进诊室。血一路滴,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我将油灯挂在诊床旁的铁钩上,又多点了几盏。诊室里亮堂起来,那伤口,那肠子,更加触目惊心。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伤者身上汗臭、泥土味,还有一种……内脏特有的、甜腥的气味。
“小芸,按住他的肩膀和腿,别让他动。”我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洗手,用烧酒擦手,擦到皮肤发烫。
“小大夫,需要我们帮忙吗?”汉子问。
“你们出去,在院里等着。关上门,别让风进来。”我头也不抬。
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带上门。诊室里只剩下我、小芸,和这个半死的人。
我走到床前,俯身,仔细看伤口。伤口边缘不整齐,是刀砍的,斜着切入,深及腹腔。肠子是从左下腹流出来的,是回肠和部分结肠,颜色暗紫,说明血供可能有问题。但还没有发黑坏死,还有救。
“师兄……”小芸声音发颤,“这、这肠子……还能塞回去吗?”
“能。”我说得很肯定,虽然心里也在打鼓,“师父教过,肠出六时辰内,血运未绝,清创后纳回,有望存活。超过六时辰,肠坏死,必死无疑。他这伤,应该还在六个时辰内。”
“可、可怎么塞啊……”
“别怕。”我看着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按稳了,别让他动。其他的,交给我。”
小芸重重点头,双手按在伤者肩上。她的手也在抖,但按得很用力。
我开始清创。
先用棉布蘸清水,轻轻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血和污物混在一起,结成痂,一擦,又渗出血。我换了几盆水,才勉强看清伤口全貌。然后,用烧酒冲洗伤口——这是最疼的,伤者身体猛地一抽搐,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野兽垂死的呻吟。
“按住!”我低喝。
小芸用全身力气压着。伤者又抽搐几下,不动了,可能是疼晕了。
烧酒冲过,伤口边缘发白,但干净了。现在,轮到那截肠子。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轻的动作,捧起那摊肠子。触手温热,滑腻,带着一种诡异的弹性。血腥味扑鼻,但我屏住呼吸,仔细检查。肠壁有几处小破口,在渗血,但没完全断裂。肠系膜还连着,这是好消息——说明血运没完全中断。
“打盆温盐水来,要干净,不能有半点油花。”我说。
小芸飞奔而去,很快端来一盆温水,里面化了盐。我将肠子小心浸入盐水中,轻轻漂洗。血水和污物散开,水变红了。换水,再洗。洗了三遍,肠子的颜色渐渐显出本来的淡红,那些草屑泥土也洗净了。
现在,要纳回腹腔。
这是最难的一步。肠子在外面久了,会水肿,会痉挛,硬塞是塞不回去的。要顺着肠蠕动的方向,轻轻按摩,让它放松,然后一点点送回去。
我手上涂了麻油,开始按摩那截肠子。动作必须极轻,极柔,像对待最脆弱的瓷器。肠子在我手中慢慢变软,蠕动起来,像有生命。我顺着蠕动的方向,轻轻推,一点一点,将它送回腹腔。
肠子很长,纳回需要耐心。我全神贯注,眼睛只盯着手下,耳朵只听着伤者微弱的呼吸。时间消失了,世界缩小成这方寸之地,这截肠子,这个将死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截肠子终于归位。我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全身已被汗湿透,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伤者肚皮上,混着血水,滑下去。
“针线。”我伸手。
小芸递来针线。是桑皮线,泡在烧酒里,柔软而坚韧。针是弯针,特制的外科针,针眼很大,方便穿线。
我穿好线,开始缝合。
先缝腹膜——腹腔最内层的膜。这层必须缝严密,否则肠子会再漏出来。针尖刺入膜缘,穿出,拉线,打结。针脚要细,要密,但不能太紧,否则影响血运。我的手很稳,一针,一针,像在绣一幅关乎生死的绣品。
缝完腹膜,缝肌层。再缝皮下,最后缝皮肤。每一层,针法不同,力度不同。师父教过:“外伤缝合,如补衣。内层细密防漏,中层结实承力,外层平整美观。但美观是末,功能是本。”
我记着这话,手下不敢有半分马虎。汗又冒出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我甩甩头,继续缝。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头,我几乎虚脱。扶着床沿,大口喘气。伤口已经闭合,虽然那道半尺长的疤狰狞可怖,但毕竟合上了。血,也基本止住了。
“金疮药。”我哑着嗓子说。
小芸递来药瓶。我撒上金疮药——乳香、没药、血竭、冰片、麝香,等份研末,是师父的秘方。药粉落在伤口上,迅速吸收渗液,形成一层保护膜。
再用干净棉布包扎,缠紧,但不敢太紧,怕影响呼吸。
做完这一切,我直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小芸扶住我:“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走到水盆边,洗手。手在抖,不是怕,是累,是紧绷后的虚脱。洗了三遍,手上的血腥味还在,像渗进了皮肤里。
我走回床边,诊脉。伤者的脉,依然微弱,但比刚才有力了些,有了根。呼吸也平稳了些,虽然还是浅,但有了节律。
“活了。”我轻声说,不知是对小芸说,还是对自己说。
小芸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两个汉子蹲在院里,听见声音,猛地站起。
“怎么样?”为首的汉子急问。
“伤口缝合了,肠子纳回了。但能不能活,还要看今晚。”我说得很平静,“他失血太多,可能会发热,可能会溃脓,可能会肠粘连。这些,都是鬼门关。过了,就活;过不了,就死。”
汉子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抱拳:“小大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另一个汉子也跪下了。
“起来。”我扶起他们,“人还没脱险,现在谢太早。今晚,你们得留下一个人守着,万一有变,好帮忙。另一个,可以去歇着,明天来换。”
“我守!”两个汉子同时说。
“轮流吧。”我说,“先去洗洗,一身血。后院有热水。”
汉子们千恩万谢地去了。我回到诊室,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小芸熬了姜汤端来,我喝了一碗,辣辣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师兄,你去睡吧,我守着。”小芸说。
“我守着。你去睡,明天还有事。”我摇头,“放心,我撑得住。”
小芸拗不过我,去厢房睡了。诊室里,只剩下我,和这个昏迷的伤者。油灯燃着,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灯花。伤者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在寂静的夜里,像风穿过细竹。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角还带着点倔强的弧度。是什么让他去当山贼?又是什么,让他被豁开了肚子,差点死在这济世堂?
不知道。也不重要。在医者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生命。一个肠子流出来,但还有一口气,还能救的生命。
师父说过:“医者眼中,只有病,没有人。意思是,不管他是好人坏人,富人穷人,贼寇官差,到了你面前,就是病人。你只管治病,不论其他。”
今夜,我懂了。
如果我在意他是山贼,如果我在意这伤是火并所致,如果我怕惹麻烦,如果我畏难退缩……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但我没在意。我眼里,只有那道伤口,那截肠子,那个正在流逝的生命。我只有一个念头:救他。
这,大概就是医者的本能。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看见生命垂危,就要伸手去救。无关善恶,无关利弊,只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近乎天性的反应。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伤者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我凑近,听见他在说:“水……水……”
不能喝水。肠子刚缝好,喝水会加重负担。我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他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我坐回椅子,看着窗外。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像墨汁里滴了水,慢慢化开。
一夜,快过去了。
这一夜,我独自完成了一例剖腹重伤的救治。清创,纳肠,缝合,上药。没有师父在旁指导,没有前辈在侧压阵。只有我,和小芸,和这个垂死的人。
但我做到了。
不是因为我医术多高明,是因为我记得师父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是因为在关键时刻,我定住了心,稳住了手。是因为,当我穿上这身青衫,坐在济世堂里,我就是医者。医者,就该治病救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竭尽全力。
天,亮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诊室。伤者的脸在晨光中,有了点血色。呼吸依然平稳,脉搏依然微弱,但稳了。
他挺过了第一夜。
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清冽。院子里的草药,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两个汉子从厢房出来,看见我,忙问:“小大夫,他……”
“还活着。”我说,“但还没脱险。今天很关键,不能发热,伤口不能溃脓。你们轮流守着,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我去抓药,内服外敷,双管齐下。”
“是,是!”
我去抓药。内服:黄芪一两,当归五钱,党参五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二钱,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益气养血,清热解毒,托毒外出。外敷:蒲公英、紫花地丁、野菊花,等份捣烂,敷在伤口周围,清热消肿。
抓好药,交给汉子去煎。我回到诊室,看着伤者沉睡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是后怕?是庆幸?是自豪?还是……一种沉重的、如履薄冰的敬畏?
都有。
昨夜,我离死亡那么近,离失败那么近。只要手抖一下,针偏一分,肠子坏死一寸,这个人就没了。而医者手中,就是这样,系着生死。一线之间,阴阳两隔。
所以,要更小心,更谨慎,更敬畏。
因为人命,太重了。
窗外,鸟开始叫了。清脆的,欢快的,像在庆祝新的一天,庆祝一个新的生命,从死亡边缘,被拉了回来。
我走到院中,深深吸了口气。晨风清凉,带着药香,带着生机。
师父,您看见了吗?
您教的,我用上了。您不在,我顶住了。
这济世堂的灯,还亮着。这医道的火,还燃着。
您放心。
我会守着。
直到您回来。
或者,直到我成为您。
天,完全亮了。
(第十五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六章《七日之期》
伤者高热三日,谵语连连,伤口红肿流脓。我昼夜守候,以井水敷额,以银花露拭身。至第四日,热骤退,人清醒,呼腹痛。急视伤口,脓出如浆,其色黄白,其味腥而不臭。师言:“脓出则生,脓不出则死。此乃佳兆。”乃以药线引流,日换三次。又七日,伤口结痂,饮食渐进。山贼临别叩首:“小大夫活命之恩,没齿难忘。从此金盆洗手,回乡种地。”我赠药一包,嘱其好生将息。归后思之,救一人命,或可改其一生。医者之功,不止在疗疾,更在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