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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同路人

虫中虫 筱熊为你 4812 2026-06-01 09:53

  第十三章同路人

  从黑风县到青州府,官道走大路是三百六十里,走小路翻山是二百里。李二狗不走大路也不走小路,他走的是马志远那本《黑风山志》最后一页夹层里画的一条野路——从黑风山北坡余脉斜插清石山矿区,再顺冷水河河谷一路往南,直插青州府北门外三十里的清风镇。全程一百八十里,比大路近了一半,但沿途全是荒山野岭,连猎户都不走。马志远在路线图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了一行:“此路多毒虫瘴气,常人勿入,采药人慎行。”

  李二狗不是常人,他是修炼《百毒炼体术》的炼气十二层修士。瘴气对他没有用,毒虫见了他手背上的妖骨纹会自动避开——阿七淬过的妖骨对低阶毒虫有天然的压制力,方圆三尺之内蛇虫退避。他唯一的麻烦是路太难走。冷水河河谷里堆满了被山洪冲下来的巨石,他一会儿爬石,一会儿涉水,一会儿攀岩,走了两天才走了一半。

  第三天傍晚,他在河谷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新鲜的白骨。骨架完整,骨骼上还残留着极淡的灵力波动,骨色晶莹如玉——这是筑基期修士才有的玉骨质征。白骨的旁边散落着一个被撕破的储物袋,袋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颗早就失效了的辟谷丹。白骨的胸口正中央有一道拳头大的贯穿伤,从胸骨直透脊骨,创口边缘的骨茬子参差不齐,不是刀剑砍的,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穿的。

  元婴从李二狗丹田里飘出来,盯着白骨的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风玄。”

  李二狗蹲下来看了看创口的大小。拳头大的贯穿伤,和他记忆中风玄那只凝聚赤红色灵力的拳头一模一样。

  “他走到我前面去了。”李二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这个修士是谁?”

  “不认识。但能在荒山野岭被金丹中期一拳打死的,多半是个散修。”元婴的声音变得低沉,“散修在青州地界被宗门修士打死,连收尸的人都没有。风玄杀他不是为了抢东西——筑基修士的储物袋里没什么能让金丹中期看得上的东西。他是在泄愤。”

  李二狗没说话。他用柴刀在河滩上挖了个坑,把白骨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坑里,埋好,在上面压了一块河卵石。他不知道这个修士叫什么,但同样是散修,他知道死在这荒山野岭没人收尸是什么滋味。

  做完这些,他继续赶路。

  第四天清晨,他走出了冷水河河谷,踏上了一条破败的官道。官道两边是荒废的农田,田埂上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路牌上写着三个字——“清风镇”。

  清风镇不大,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街两边是清一色的青砖瓦房,但瓦房大多已经破败了,有几间的房顶都塌了。镇头有一家茶馆,茶馆门口的幌子已经褪了色,但门板是开着的。李二狗走进茶馆,一阵铃铛声轻轻响起,门上挂的麻绳穿着一颗铜铃垂下来。他抬手将最后一颗铜铃拨正——麻绳结打得很紧,铜铃挂回去之后不再响了。

  茶馆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驼背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大概是镇上唯一还在开张的生意。

  “掌柜的,有热水吗?来一碗,再给灌一葫芦凉水。”李二狗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老头倒了碗热水端上来,又接过李二狗的水葫芦去后厨灌水。他看了李二狗一眼——黑瘦的年轻人,背着竹篓,挎着柴刀,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远路的。

  “小兄弟从哪儿来?”

  “山里。”

  “去哪儿?”

  “青州府。”

  老头把灌满凉水的水葫芦放到桌上,又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去赶仙缘大会的?”

  李二狗端起水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笑容里带着一种“见多了”的了然,“每年仙缘大会前一个月,这条路开始上人。散修最多,偶尔也有些小宗门的外门弟子。坐个三五天,向老汉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灵药灵草。今年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第一批人三天前就过去了。”

  李二狗想起河谷里的白骨,沉默了片刻:“三天前过去的那批人里,有没有一个独眼老头?”

  驼背老头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用抹布擦了擦柜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瓷碗,声音不紧不慢:“有。穿红袍,杵铁杖,一只眼睛,看着瘆人。他带了五六个人,在我这儿喝了两壶茶就走了。走之前还问老汉,这附近有没有姓李的炼气期散修路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看见。”老头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老汉开茶馆四十年,这双眼睛看人不说多准,但好人坏人还是一眼能分出来的。你身上的血腥味不是杀人放火的血腥味,是被打了之后还手打回去的血腥味。跟他不一样。”

  李二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喝掉碗里的水然后把碗放下来,正想再说点什么,茶馆外面的街上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商队的马蹄声,是马蹄铁掌直接踩在石板路面上的那种又清又脆又密又急的声响。马是好马来自西北草原的短距快步马,蹄铁也是特制的精铁蹄铁只在宗门内部的骏马身上才用。马上的人灵力波动更强——炼气九层以上,两个都是。

  李二狗坐在原位没动,左手不动声色地从桌面上移到了腰间的柴刀刀柄上。两个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门口的拴马柱上一拴,大步走了进来。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五六岁,国字脸,面皮白净,女的小两三岁,瓜子脸,眉间一点红痣。两人腰间的长剑一模一样,剑鞘上镶着三颗淡红色的灵石。

  李二狗认出了那身道袍——青云宗。和他在黑风山见过的周玄三人穿的道袍一模一样,只是这两人的领口多绣了一道银边。内门弟子。

  国字脸在门框上磕了磕靴子上的泥,抬头问驼背老头:“掌柜的,打听个人。”

  “您说。”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子,黑瘦黑瘦的,背竹篓,挎柴刀。炼气期,灵根驳杂,身上很可能带着一股子药草和毒虫混在一起的怪味。”国字脸描述的正是他自己的宗门内部发下来的追踪令上的原话,“见过没有?”

  驼背老头瞥了李二狗一眼。那一眼极快,几乎察觉不到。

  “没见过。两位客官喝茶?”

  国字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开始在茶馆里踱步。他的同伴则始终盯着茶馆各处,最后目光落定在李二狗身上——一个背着竹篓、挎着柴刀的年轻人。

  “你。”国字脸走到李二狗桌前站定,“站起来。”

  李二狗没动:“为啥?”

  “你这身打扮跟我要找的人很像。”

  “这条路上背竹篓挎柴刀的人多了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一边说一边把碗里最后一口热水喝完,“你一个一个叫站起来?”

  国字脸的眼角跳了一下。一个散修,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不知死活。他的右手按上了剑柄——瓜子脸的女修也往前逼了一步。

  就在这时,茶馆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李二狗听到了——自从他突破炼气十二层,并蒙静春设下的那道关卡借元婴真元猝炼之后,五感再次大幅提升,他能听见茶馆门外三丈处有一片落叶触地,也能听出来人的脚步虽然轻轻踩在石板路上,但每一步踏出的频率都极稳极固定。

  来人是一个少年。

  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破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泥。他怀里抱着一把用破布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柄刀或是一把剑。少年的气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像是饿了好几天。但他的眼神异常清亮,在任何散修身上都从未见过那么清亮的眼睛。不是修为带来的灵光,而是一种与生俱来、还没被这个世道磨掉的干净的底气。他站在茶馆门口,先是看了一眼李二狗,又看了一眼那两个青云宗弟子,嘴唇动了两下,然后直接问了一句:“谁叫李二狗?”

  李二狗没有答话。

  茶馆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国字脸的手依然按在剑柄上,但他的目光已经从李二狗身上移到了门口的少年身上。青云宗的追踪令上只写了“黑瘦年轻人,背竹篓挎柴刀”,没有写有同伴。但这个少年一进门就直呼李二狗的名字,这说明他不是同伴,但至少认识李二狗。

  “你找他做什么?”国字脸问。

  “关你什么事。”少年说,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顶撞一个炼气期巅峰的宗门弟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着怀中那截被破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会跳起来的猫。那东西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包裹的布隙间露出的末端形状隐隐约约带着一丝暗沉的光泽。

  国字脸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一个散修敢顶撞他也就罢了,现在连一个没修为的毛孩子也敢对他甩脸色。他手一动拔剑就要出手教训——茶碗里冷不丁落进一只苍蝇。不是苍蝇自己飞进去的,是李二狗用手指弹进去的。他右手屈指在碗沿上一弹,恰好一只苍蝇飞过,被指风弹了个正着,掉进碗底的热水里,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国字脸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弹落了一只苍蝇,而是这一弹的手法太精准太快了。炼气十二层的指力拿捏得分毫不差——能徒手弹死苍蝇不碎碗,这在青云宗只有筑基管事才做得到。一个散修怎么可能?除非情报有误,此人根本不是什么炼气三层的废物。他阴着脸收剑回鞘,示意同伴,两人翻身上马,马蹄声疾驰而去。

  茶馆里恢复了安静。那个少年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径直走到李二狗对面坐下来,把那把被破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搁在桌上。桌面被压得咯吱一声响——那东西重得不像话。

  “你是李二狗。”少年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李二狗抬头看着少年的眼睛:“你是谁?”

  “苏禾。”少年说,“苏州的苏,禾苗的禾。”

  “找我什么事?”

  “有人让我来帮你。给了我这把剑,让我护你到青州府。”苏禾说。

  “谁?”

  “一个穿白裙子的绿眼睛女人。三天前在十里外的土地庙找到我的,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我根骨太废、灵根太杂,修仙宗门根本不会收。但她又说,她认识一个人比我更废,那人没有灵根也走到了今天。她问我想不想跟那个人学学怎么活。”

  李二狗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阿七。她让他走之后,她嘴上说着自己回黑风山去了,她的结界也确实在老君庙附近撑了起来,但在这段路上顺手给自己找了个帮手。这只山魈从来不肯当面夸他,却背着他对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说了一堆连他自己都不太信的话。

  “她还说了啥?”

  “她说你欠她一条命,所以你不能死在半路上。”苏禾说这话时依然面无表情,“她把玉佩给了掌柜,这间茶馆是她替你垫的路费。还让我转告你——这间茶馆的前身是当年静春真人用一枚铜钱买下的破庙。她说剩下的债她替你买了。就这些。”

  李二狗没有出声。他低头看着碗底那只死苍蝇,脑子里浮现的是阿七在黑风山松林里点向虚空的最后一指、她在自己枕边留下玉佩时的无声承诺,以及她一个人在棺材里等地等了那么久,如今又替他在这条路上铺了这么多他根本看不见的东西。

  “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愿意来?”李二狗问。

  “她没有给我灌迷魂汤,也没有蛊惑我。她只是问我‘愿不愿意’。”苏禾的声音变低了些,“从小到大,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招呼掌柜结了从玉佩里抵扣的茶水钱,把竹篓背上。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还坐在原地整理剑上破布的苏禾。

  “你多大了?”

  “十三。”

  “以前讨过饭没?”

  “讨了六年。”

  “那你会走路不会?”

  苏禾愣了一下。

  “会走路就跟上来。”李二狗推开门,铜铃在晨风里清脆地响了一声,“路上别拖我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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