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虫中虫

第14章 铁脊岭

虫中虫 筱熊为你 4892 2026-06-01 09:53

  第十四章铁脊岭

  从清风镇到青州府的最后一段路,要翻一座山。山叫铁脊岭,县志上写的是“形如卧龙,山脊如铁”,但马志远的《黑风山志》里用炭笔在旁边补了四个字——“毒瘴横行”。李二狗站在山脚下往上看,整座山的北坡全是裸露的灰色岩壁,岩壁的纹理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巨爪从山顶到山脚挠了一遍,寸草不生。

  苏禾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把用破布裹着的黑剑,仰头看山,面无表情。

  “你怕瘴气吗?”李二狗问。

  “不怕。以前讨饭的时候睡过毒虫窝,被咬了肿了半个月,后来就好了。”

  “你没修为,瘴气进肺里会化的。”

  “那我就不喘气。”

  苏禾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不是抬杠不是顶嘴,是真的认为自己可以不喘气。一个拾荒少年在毒虫窝里睡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硬气——没人教过他什么是修仙,但他的骨头倔得像一把没开刃的铁剑,宁折不弯。江月白要是在场大概会多看这孩子一眼。

  两个人开始爬山。山路的碎石踩上去哗啦啦地往下滚,李二狗发现苏禾跟在身后半步,节奏压得很稳。这孩子的脚力比他想的要好得多。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瘴气出现了。瘴气是淡绿色的,从岩壁裂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是山体在呼吸。李二狗催动丹田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灵力护膜,回头正要提醒苏禾闭气,却看见苏禾把破布的一角从剑身上扯下来罩在鼻子上。破布缝里隐约透出几丝暗沉的金铁色。

  “你那个布,盖得住瘴气?”李二狗问。

  “盖不住。但这把剑会自己驱毒。”苏禾说,“我在土地庙遇到那个绿眼睛女人的时候她碰了一下这把剑,说剑里有煞气能挡瘴毒。她还说你要是问起这剑的来历,让我告诉你四个字——江月白知道。”

  李二狗脚步顿了一下。那个金丹期剑修的名字又一次从他意想不到的方向撞了过来。阿七特意在苏禾面前替江月白报了家门,说明她早就瞧出了苏禾这把剑的根底,也知道江月白一旦见到苏禾就一定会管。

  “那你认不认识江月白?”

  “不认识。名字是三天前才听那个绿眼睛女人说的。”苏禾把破布重新裹好。

  李二狗没有再问。他隐约觉得这个叫苏禾的少年不是单纯的散修苗子——一个拾荒少年,怀里抱着一把能驱散瘴气的无名黑剑,被江月白级别的金丹剑修找了不知多久,被阿七主动捡起来塞到他面前——这背后一定有故事。

  瘴气越来越浓,从淡绿变成灰绿,然后是诡异的灰紫色。岩壁的颜色也变了——从山南坡正常的青灰色北坡变成了一种发黑的赤褐色,像是被血浸透了又晒干的土。铁脊岭的北坡有铁矿,这是县志上写的,但李二狗五感全开之后能闻到风里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元婴之前说过,这种颜色的瘴气和气味往往说明山体里封着大量未曾超度的亡魂。

  “苏禾。”

  “嗯。”

  “这山里以前是不是打过仗?”

  苏禾沉默了片刻:“讨饭的时候听老乞丐说过。八十年前青州三宗在铁脊岭北坡抢灵石矿,打了三个月。三宗的筑基弟子死了二十多个,炼气弟子不计其数。后来矿挖枯了,三宗各自撤走,尸体就埋在矿渣底下埋了不到三尺。老乞丐说走这条路的人晚上能听见石头里有人喊疼。我不信,觉得是他故意吓人。”

  “现在呢?”

  “信了一半。”苏禾停顿,声音终于多了一丝波动,“剑在抖。”

  李二狗低头一看——苏禾怀里那把用破布裹着的黑剑,正在轻轻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鞘里拼命挣扎。

  瘴气忽然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李二狗下意识地抬头——天上什么都没有,太阳依然挂在头顶,但铁脊岭北坡在这片区域方圆百丈之内没有一丝瘴气,连草叶上的露珠都格外清澈。空气里闻不到血味、霉味、铁锈味,干净得不像是荒山野岭,倒像是一座被精心打理过的宗门药田。他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把妖骨纹逼出了手背。

  在修仙界,事出反常必有妖。

  三道人影的出现打破了这个疑问。不是从山下走上来的,是从岩壁后面闪出来的。一个穿土黄色短褐的络腮胡大汉,一个穿灰袍的干瘦老者,一个挽着袖子的中年妇人,袖口磨得发白。三人站在山路正中央,络腮胡大汉手里提着一柄九环刀,刀环叮当作响。

  散修。不是青云宗的,也不是镇妖司的,更不是赤血剑宗的。就是三个散修。但李二狗的神识感应告诉他,这三个人身上也有一层让他很不舒服的气息——那是用大量含毒药草反复淬炼皮肤残留下来的药斑,和他自己手背上的妖骨纹完全不同,这是最低劣的人造毒皮。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络腮胡大汉说了半句,被旁边的干瘦老者呸了一口。

  “别念了。每次念这句都被人打脸。”干瘦老者把目光转向李二狗,“道友,铁脊岭的规矩——炼气散修过路,留三块灵石。没有灵石留丹药,没有丹药留法宝,什么都没有——”他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就留一只手。”

  李二狗的眉头微微皱起:“我连灵石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

  “那就留一只手。”络腮胡大汉把九环刀往地上一顿,刀环哗啦啦响。

  苏禾往前迈了一步,怀里那把黑剑的震动幅度又大了几分,破布最外层的裹口已经松脱了好几圈。干瘦老者的目光在苏禾怀里的剑上一扫,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没认出这把剑的具体品阶,但金丹级剑修孕养多年的法宝自带的煞气足以让任何一个老散修心生忌惮。他压下心里的不安,决定速战速决:“这个抱剑的小子先拿下。”

  三人同时动了。络腮胡大汉的九环刀劈出一道土黄色的刀气,刀气贴着地面往前滚,碾碎的碎石向两边炸开。干瘦老者双手一扬,撒出一把黑色的药粉——不是毒粉,是麻痹性的药粉,专克修士的护体灵力。中年妇人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李二狗背后,自己一双淬过劣等毒质的手朝他的后颈罩了下去。

  李二狗没有闪,也没有格。他在心中默数三人的合击节奏,腰间的柴刀仍然别在原处,空着双手往前跨了一步——速度快到让苏禾张大了嘴。炼气十二层的纯粹速度,不是三个散修能反应过来的。他右手抓住刀气前端土黄气刃最薄弱的内弧轻轻一拧一推,那道刀气便被引偏直接撞在干瘦老者的黑色药粉上炸成一团黄黑交杂的烟雾。

  中年妇人的毒爪还没碰到他后颈,他左手反手一掌拍在妇人手腕上,妇人的手被震得不由自主向上一弹,五根裹着毒刺的指甲擦着自己的发髻飞了出去。然后他顺势一拳捣在络腮胡大汉的肚子上,没用灵力,纯粹是筋骨的力量。大汉闷哼一声弯下腰,九环刀脱手掉在地上。整个过程从现在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三个呼吸。

  三个散修趴在碎石地上,没受重伤,但完全被打蒙了。他们没想到这个黑瘦的年轻人在自己三人最擅长的近身合击中还能以最简单的手法把他们拆成三堆废料。

  “还想要几块灵石?”李二狗垂下手。

  “不用了——”络腮胡大汉捂着肚子,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过你得赶紧跑。我们三个是被推到铁脊岭来拦人的先头卒,身后是铁脊三煞的地盘。你打了我们,他们已经往这边赶了。”

  李二狗眉头一皱。他对苏禾说:“拿着剑,跟我走。”

  苏禾把剑抱紧,两人疾步往山顶方向翻。还没走出这块干净得诡异的区域,山路侧面两座小岩包轰然坍塌——三条比刀疤更凌厉的身影踩过碎石走了出来。铁脊三煞。一男两女,看长相像是兄妹,身材瘦高如竹竿,六条手臂上缠满了被毒液浸成暗紫色的麻绳。三人都是炼气十层的修为,但真正让李二狗瞳孔微缩的是他们脖子上挂着的那条血色项链——那不是装饰,是用至少数百条百年蜈蚣的毒腺晒干后串成的“百毒腺串”。这东西每一条都能独立激发毒瘴,三串配合足以把他这个炼化了五毒的毒骨修士逼到毒根失控的边缘。

  “能把我爹放倒,”为首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被石子卡在崖缝里的干瘦老者,声音嘶哑,“你这散修倒有两分蛮力。”

  李二狗没有回话。他盯着他脖子上的百毒腺串,手背上的妖骨纹已经自动亮起,这不是他刻意催发的,是体内的毒根感应到了同源高浓度毒素产生的本能预警。三串百毒腺串每一串都至少蕴含了几百条百年毒腺的毒力,就算不能一下攻破他这副毒骨的防线,也足以把妖骨纹的裂痕进一步撕开。

  铁脊三煞走到十余步开外,同时举起脖子上那串密密麻麻的毒腺干。紫黑色的毒烟从三条项链上同时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笼罩十余丈的毒网。毒网边缘碰到岩壁,岩壁立刻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细孔,细孔里冒出粘稠的黑水。

  李二狗面色一沉。五毒同源,但毒与毒之间也有相克,这毒网的成分以过量的蜈蚣毒为主,兼杂蜘蛛与蝎尾三阶混毒,恰好绕过他的妖骨防御从经脉冲向丹田。他催动妖骨纹强行抵抗了三息,骨纹上一道之前与风玄对撞时留下的暗伤被毒力再次撕开,整条右臂疼得像被人重新折断了一次。

  就在这时,苏禾把剑拔了出来。

  他拔剑没有任何花俏,就是用两只手攥住剑柄,从破布里把剑身抽了出来。剑身上所有缠绕的破布应声而碎,露出完整的剑刃——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和江月白的银剑几乎一样长一样宽,但沉重得完全不成比例。剑身上没有任何铭文,没有任何符文,只有一道极深的刻痕——剑意烙印。那道烙印正在自行发光,暗金色的光芒从烙印深处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每扩散一圈,空气里的温度就往下降一分。

  苏禾握着这把黑剑往李二狗身前一站,剑尖斜指地面。他的姿势极其笨拙,两手攥剑柄攥得指节发白。但那道剑意烙印完全不管他笨不笨——剑身上的暗金剑意自动凝聚成一道薄薄的光墙,横在李二狗面前。毒网撞上光墙,紫黑色的烟丝像是被火烧了的蛛网一样寸寸碎裂,在三煞惊骇的目光中消散殆尽。

  三煞脖子上那三条百毒腺串在同一时间同时干瘪。几十年攒下的毒腺精华被那道剑意的余波涤荡干净,血色变成了焦黑色粉末簌簌而落。

  为首男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认出这不是普通剑修能留下的法宝。这是金丹期剑修用自己的本源剑意喂养了至少数十年才能孕养出的“本命剑胚”。这种剑胚一旦认主,就会自动护主。

  “我不知道你是谁,”为首男人盯着苏禾,声音比刚才更嘶哑,“但我奉劝你一句话——这把剑的剑意烙印,和剑阁那个姓江的剑修留在赤血剑宗营地里的那柄银剑一模一样。你进了青州城,这把剑就是你的催命符。”

  苏禾没有回答。他只是固执地握着那把比他整个人还重的黑剑,挡在李二狗面前。两条腿微微发颤,但眼里那层清澈到近乎冷冽的底色丝毫没变。

  三煞退入了岩壁后方的毒洞。山路上只剩下被毒液腐蚀成蜂窝状的碎石,以及空气里残余的焦毒味。李二狗走到苏禾身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后背。苏禾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但他硬撑着没有倒下。

  “你第一次拔剑?”李二狗问。

  “以前只拔过柴刀。”苏禾的嘴唇在发白。

  李二狗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剑柄上掰开,那把黑剑失去握持之后剑意自熄,又变成了一块又沉又钝的黑铁。他从自己竹篓里翻出一块干净的蓝布,把剑重新裹好,绑扎实,递回给苏禾。

  “这把剑是江月白留在铸剑坊的剑胚。你我都不懂剑,但它肯护你,说明它更喜欢你。铁脊三煞退了,退之前留了话——江月白的剑胚不止这一柄。剑阁和赤血剑宗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恩怨。这把剑就是信物。”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懂宗门恩怨。也不想懂。我只知道这把剑是江前辈托人带给我娘的。我娘走了之后,这把剑是唯一还陪着我的东西。既然现在它肯护人,我就扛着。”

  李二狗没有接话。他转身沿山路往山顶走,苏禾抱着剑跟在他身后,两个黑瘦的背影在铁锈色岩壁上拖出两道细细长长的影子。山路拐过一个弯,能望见铁脊岭南坡脚下那座庞大城池的城墙轮廓——青州府,城墙轮廓他已经看到了。南坡微风拂面,没有北坡那么浓的煞气。城墙遥遥在望,裹剑的蓝布在风里猎猎作响。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