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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入城

虫中虫 筱熊为你 3974 2026-06-01 09:53

  第十五章入城

  青州城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李二狗停下了脚步。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城池是黑风县城。黑风县城的城墙两丈高,青砖灰瓦,城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脑袋被磨得锃亮——那是他七岁那年他爹带他去赶集时留下的唯一记忆。此刻横亘在他面前的这座青州府城,城墙高达十丈,通体由青黑色巨岩垒成,每一块岩砖都有一头牛那么大。墙缝之间浇灌的不是石灰糯米浆,而是一种暗银色的、在日光下微微发光的金属液体——元婴告诉他,那是铁精熔液,筑基期修士的飞剑砍上去也只能崩出几颗火星。城墙上的箭垛每隔百步就架着一架灵光炮,炮口比水缸还粗,隐隐有符文流转——那是专门用来对付金丹级以上妖兽攻城的上古法器。城墙顶端每隔五十步便矗立着一尊机关傀儡,高三丈,周身由精铁与黄铜铸成,一动不动地俯瞰着城墙下的官道。

  城门口排着两条长队。左边一条全是凡人——挑担的、推车的、背货的、牵牲口的,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右边一条全是修士——背剑的、挎刀的、穿道袍的、披袈裟的,排了至少两百人。两条队伍泾渭分明,凡人不敢越界,修士不屑插队,所有拿着储物袋的散修都老老实实地排着。

  李二狗排在修士队伍的末尾。他前面站着三个人——两个穿青色道袍的女修,背后绣着同一片柳叶纹,修为都在炼气八九层之间,正凑在一起低声咬耳朵。另一个是光头大汉,身高九尺,光膀子披着一件兽皮坎肩,背着一柄门板宽的玄铁重剑,剑刃上缺了七八个豁口。大汉回头看了李二狗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兽血染黄的牙。

  “小兄弟,第一次来?”

  “嗯。”李二狗点头。

  “散修吧?”

  “怎么看出来的?”

  “宗门弟子进青州城不用排队——他们有宗门令牌,走侧门。只有散修和野路子才在这儿规规矩矩地排。”大汉把重剑往地上一顿,剑尖入土三分,排在他前面的几个散修同时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不以为意,继续跟李二狗唠,“我叫铁牛,炼气十一层,在野猪岭修炼了二十年。你呢?”

  “李二狗,炼气……十二层。”

  铁牛的浓眉挑了一下:“十二层?你这年纪十二层,散修里不多见。你师父是谁?”

  “死很久了。”

  铁牛没再追问。散修之间有一种不成文的默契——不问师承,不问出身,不问过去。因为大多数散修的过去都不怎么好看。他打量了一眼李二狗身后的苏禾:“你弟?”

  苏禾抢先回答:“跟班。”

  铁牛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城墙上的机关傀儡似乎都微微转了下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干硬的牛肉干,掰成三块,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递给李二狗,一块扔给苏禾。苏禾单手接住,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才咬了一口。

  “你这跟班挺有意思。”铁牛嚼着牛肉干,“抱把破剑,不爱说话,吃东西先闻——山里长大的?”

  “讨饭讨大的。”苏禾面无表情。

  铁牛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收起了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讨饭讨大的好。讨饭讨大的抗揍。这仙缘大会说白了就是一场试炼大比,散修上去十个有九个被打下来,剩下那个不是运气好就是骨头硬。你这种讨饭讨大的,骨头应该不软。”

  队伍缓慢地往前蠕动。每进一个人,守城的兵卒就会用一枚铜镜照一下——那是灵光镜,能照出修士的真实修为、灵力属性、是否携带妖物。轮到一个穿灰袍的干瘦散修时,灵光镜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蜂鸣,镜面上的光芒从白色变成了血红色。那散修大惊失色,转身要跑,四个守城甲士同时出手,四柄带着禁灵符文的长矛闪电般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甲士从干瘦散修袖子里搜出了一个小瓷瓶,瓷瓶里倒出来的粉末在空气中化成淡淡的紫灰色——那是一种极歹毒的尸炼禁药,专门用来把活人炼成傀儡。干瘦散修的脖子当场被禁灵矛刺穿,尸体拖到城墙边扔进了一口枯井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李二狗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禾咽了口唾沫。

  轮到李二狗时,守城甲士照例举起了灵光镜。镜面照在他身上,先是显示出了炼气十二层的修为,然后是灵力的毒属性,然后是丹田里那个缩成一团的金色元婴,再然后——镜面嗡嗡响了两声,映出了他手背皮肤下蛰伏的妖骨纹。手持镜子的甲士眉头一皱,低喝道:“你体内有妖力残留。”

  李二狗没说话,伸出左手,摘下那枚铁指环。指环的内侧,静春留下的那行字在阳光下微微闪光——“我本凡人”。甲士接过指环,在灵光镜前照了一下,镜面骤然爆出一团柔和的金光,金光中浮现出一行纂字:昔静春道人遗物,持此环者可入青州。

  守城甲士猛地站直了身体,双手把铁指环恭敬地递回来,连声说“请进”,连进城费都没收。

  铁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那是什么指环?”

  “不值钱的小东西。”李二狗把铁指环戴回左手食指,推着还在发愣的苏禾一起进了城门洞。

  城门洞三十丈深,头顶悬着一排铜铃,每一只铜铃上都刻着铭文。李二狗听不到任何声响,但苏禾听见了——剑胚上的那道剑意烙印在穿过铜铃阵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这些铜铃打招呼。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怀里的蓝布裹得更紧了些。

  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青州城不是一座城,是一个世界。主街宽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街两边全是三层以上的青砖楼阁,楼阁与楼阁之间悬着无数条五颜六色的幡旗,幡旗上绣着各家店铺的字号。沿街的店铺鳞次栉比——丹坊、器铺、符店、药行、书局、茶肆、酒楼,还有专门售卖妖兽材料的猎妖行。街上来往的行人鱼龙混杂,穿道袍的宗门弟子和披兽皮的散修并行不悖,骑灵兽的世家子弟和赶牛车的凡人商贩共享一条道路。空气中弥漫着上百种气味——灵丹的药香、锻器的煤烟、刚出炉的糕点、路边摊上的烤肉。李二狗吸了吸鼻子,从一万种味道里分辨出了十七种毒材的微苦。

  苏禾站在他身后,整个人都傻了。他这辈子闻过最多的味道是垃圾堆的馊味和毒虫窝的霉味,从来不知道一座城可以同时散发出这么多好闻的味道——其中最冲的那一股是糖炒栗子的焦甜香,就从前面的街角飘过来,把他的魂都勾走了。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眼神硬生生拽回来,重新摆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李二狗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径直走到街角的糖炒栗子摊前,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买了一大纸袋滚烫的糖炒栗子,回手塞进苏禾怀里。苏禾捧着纸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但十四年来从没把这两个字说顺过。他最终只是闷闷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用含含糊糊的声音说了句:“甜。”

  铁牛站在街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背上的玄铁重剑差点扫到路边卖糖人的老头。他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一种“到家了”的舒坦。

  “仙缘大会的报名处就在城中央的飞仙台。”他说,“飞仙台好认——全青州最高的建筑,塔顶上有三颗夜明珠,晚上能照亮半个城。报名时间是明天卯时到午时,过时不候。你俩今晚打算住哪?”

  “找家便宜的吧。”李二狗说。他娘给的三锭碎银子在他怀里沉甸甸地坠着,但每一文钱都得算计着花。进城之前他问过铁牛,报名费是两块灵石,他的碎银子加上铜钱凑够了正好能换两块下品灵石。再多花一分,报名费就凑不齐了。

  铁牛带他们拐进一条小巷,穿过巷走到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快磨没了。推开门就是一家客栈,大堂里的桌椅全都瘸了腿,瘸腿底下垫着碎砖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掌柜,正在打瞌睡,鼾声震得柜台上空吊着的三枚铜钱叮叮当当地响。

  “老马客栈。”铁牛一拍柜台,胖掌柜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全青州最便宜的修士客栈,通铺一晚上一块灵石,大通铺一枚散修自带的辟谷丹就够。掌柜的,开两间——不,一间吧,我住他隔壁。”

  李二狗按住铁牛的胳膊:“不用,通铺就行。”

  “你是散修,他也是散修。”铁牛看了苏禾一眼,“散修帮散修,天经地义。你们先住下,明天一早我来叫你们。”

  三个人开了两间房。大通铺在最便宜的外院,一间房挤十二个人,呼噜声能把屋顶掀翻。李二狗和苏禾挤在最里角。苏禾把那把黑剑搁在枕头底下,眼睛一闭,几个呼吸就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那个面无表情的面具终于摘了下来,嘴唇微张,眉头微蹙,像是做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梦。

  李二狗没有睡。他盘膝坐在床板上,催动丹田灵力沿经脉周天运转。右臂骨裂处已经基本愈合,但妖骨纹下方那道在铁脊岭被百毒腺串重新撕开的裂痕仍在隐隐作痛。他翻开马志远的《黑风山志》,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马志远用炭笔补画了一个简图——青州城外西山深处有一处野生的五毒巢穴,蜈蚣、蛇、蜘蛛、蝎子、蟾蜍齐全,标注着采集方法,末尾还新加了一句话:“毒根发作超过十日不解,必死。五毒砭骨法可再延三个月。若五毒凑不齐,至少凑三毒加冷水河寒潭底的玄玉草,能临时压住毒根反噬。”

  李二狗合上册子。明天先报名仙缘大会,如果一切顺利就潜入青云宗的丹房,实在不行再去西山凑五毒。他把册子贴身收好,左手食指上的铁指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就在他准备闭眼打坐的时候,一道极细的剑光从窗外掠入,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他的眉心前。剑光化成一封信笺,信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冷如剑锋——“明日卯时,飞仙台西侧老槐树下。带上他。”落款是江月白。

  窗户外面,青州城的夜空被无数道剑光和灵力光柱点缀得五彩斑斓,最耀眼的那座飞仙台塔顶的三颗夜明珠果然照亮了半座城池。李二狗把纸折好,躺回通铺破旧的凉席上,听着满屋子散修的呼噜声,闻着隔壁厨房飘来的烤红薯焦香,闭上眼睛。

  三个月期限的第一天,他活着踏进了青州城。这个起点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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