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凤求凰,终不似(3)
但丁在长廊尽头停住脚步,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手中捏着一枚干枯的橄榄叶,正对着虚空出神。
那姿态像极了佛罗伦萨城里讲学的老教士,可那眉骨间的傲气,又分明不是。
“你在想什么?“但丁问。
老人抬起眼睛。那目光仿佛穿过他,望向某个更遥远的所在。
“我在想,”亚里士多德缓缓说,“一个能写出地狱的人,为何站在这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但丁笑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那你呢?吾师的吾师。”他用的是那个时代对柏拉图学派的旧称,“一个穷尽万物之理的人,为何还在摆弄一片枯叶?”
“有人在呼唤我们。”
廊外的风停了一瞬。
“我们无法违抗祂的旨意,但祂没有恶意,只是想让我们聊些什么。”
但丁没有接话。他望着老人手中的橄榄叶,忽然想起阿尔诺河畔的某个春天,想起那个穿白裙的少女回眸时,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贝雅特丽齐。
他只见过她两次。两次。
“我听过你的故事。”亚里士多德把橄榄叶放在膝上,“你为一个女人写了三重世界,地狱、炼狱、天堂,她是你的向导,你的光,你的……”
“爱。”但丁说。
“爱?你见过她几次?”
“两次。”
“说过几句话?”
“不曾。”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却让但丁莫名地攥紧了手指。
“年轻人,我住在你创造的地狱的第一层,现在我居于你内心的最底层。”
“那或许不是爱。”亚里士多德说。
“你错了,爱是闪电,是神迹,是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佛罗伦萨的钟声同时敲响。“
“闪电会熄灭。神迹会被遗忘。”
“那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在地狱的最深处还在想她?为什么我穿过炼狱的火焰时喊的是她的名字?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亚里士多德毫不退让,“人不能没有理由地受苦。所以你创造了她。你把一个擦肩而过的少女,变成了支撑你走完地狱的……”
“闭嘴。”
“……的工具。”
但丁的拳头攥紧了。
“你根本不懂。”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太理性,你从来没有站在桥上,看见一个人,然后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剖开。”
“我当然没有。”亚里士多德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像是叹息,“我只是在想……如果她知道你为她写了那些东西,她会怎么看你?”
但丁愣住了。
廊外的风重新吹起来。火光摇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会……”
“她会觉得害怕。”亚里士多德说,“一个只见过两次的陌生男人,把她写成神,写成光,写成穿越三重世界的。”
“你……”
“你有没有想过,“老人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所谓的爱,其实是一种……”
亚里士多德看起来极为兴奋,这是他与人辩论时常有的状态。
“自我感动吗?我确实这么想过。”
那声音不是但丁发出的,而像是从某个树梢上掉落下来的一个女声。
“但这次我支持但丁,你是错的,亚里士多德,因为你站在时代的最高处,你永远体会不到。”
“我可不想知道在你所处的时代里,随意召唤别人只是简单的技巧。”
“这不重要,但一见钟情总是没办法避免的。”但丁终于发话。
“对,一见钟情,然后二十多年,我不能和一个人见面。”女孩淡淡的说。
但丁和亚里士多德向着廊外看去,女孩的白裙挂在枝杈上,恰如夏娃随意泼洒的几朵白花。
他们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相视一笑,便朝着女孩的方向
“我们同处于地狱,孩子。”
“不,你们都是死人,而我活了两世,甚至更多。”
“这是幸运。”亚里士多德抬手说。
“这是炼狱。”但丁握拳说。
“这就是差别,”女孩像是要跳下来,但被紧紧束缚着。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手里握着能毁灭世界的刀,却只能祝你百年好合。因为我爱你,所以我选择让你属于光明的世界,而我,独自走向黑暗。”
“你经历了很多,孩子,或许……不能这么称呼。”
亚里士多德微微俯身,他感受到了,树上的女孩并非什么一时陷入爱河的小女生,更像是魔鬼与人类诞下的契约。
“你能接受你不是唯一么?”
“我……能。”但丁犹豫。
“在学术上,我不能。”亚里士多德果断。
“我呢?我不知道?我知道?”女孩只问不答。
走廊渐渐消失了,伴随着亚里士多德和但丁最后的余响,书还在,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最后化为灰飞。
女孩并没有选择跳下来,而是任由自己掉落。
“我不想你伤心,小雷娜塔。”那声音无情无感,混沌着传来
“为何?为何?”
“为吾,为伊,为众人。”
“请你回来。”
“一直都在,只是忘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I will miss,I will love……”
……
图书馆,无人区。
“你念。”零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路明非抱着零给他的的书,像个乖巧的学生一样坐着。
“念哪一页?”
“随便翻一页,第一行。”
“那就这里,”他指了指翻过的书页,“如果全世界都不相信你,我还会站在你面前,挡掉那些眼神。”
零沉默片刻,眼神落在那行字上。
“你会吗?”她问。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会。”
“你以前也会。”
“哦吼吼,我怎么不知道。”
“我是一个念旧的人。”
“我现在也算得上是老古董了”
零斜眼看着他,像是藐视,缓缓开口:“你还不配,看懂我的眼神了么?”
“嘲讽。”路明非即答。
“不是。”
“鄙夷。”
“我不是坏人。”
零站起身,走到路明非面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好,伸出食指点到了路明非的脑门上。
路明非屏住呼吸,他突然懵了。
“我是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