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父子对弈,关于规矩的辩论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
砸茶具?
大帅的命令他们不敢违抗,可那是二公子的东西。这位爷在应天府赊账败家的名声,他们多少也有耳闻。万一砸完了,二公子回头记恨上自己,那日子也不好过。
几人你推我我推你,磨磨蹭蹭朝马车挪过去。
朱樆扫了他们一眼。
“不劳几位动手。”
他走到马车旁,亲手从车厢里端出那套紫砂茶具。
一壶四杯,外加一个茶叶罐,整齐码在一方木质托盘上。
朱樆双手端着托盘,步伐平稳,径直越过老朱身边,掀帘进了中军大帐。
老朱愣了愣。
他说的是砸掉,这混小子倒好,自己端着进帐了?
“你!”
老朱气得一跺脚,跟着冲进帐里。
亲兵们松了口气,赶紧散开。
汤和站在帐外,摸着下巴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对父子的事,外人最好别掺和。
帅帐内。
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帅案,案上摊着一幅鄱阳湖周边的军事舆图,边角用铜镇纸压着。舆图旁散落几卷公文和几份调兵文书,墨迹有新有旧。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两盏油灯在角落里跳动,映得舆图上的山川水系忽明忽暗。
朱元璋坐回帅案后面的胡床上,双手撑着膝盖,盯着朱樆。
朱樆环顾帐内一圈,目光在帅案对面一张空着的矮几上停了一瞬。
他走过去,将茶具托盘放在矮几上,撩袍坐下。
动作自然,像回了自己的别院。
“你把咱这当什么地方?”
老朱的声音沉下来。
“中军大帐。”
“知道还敢带茶具进来?”
“爹不是说要砸?搁在外面被人砸了可惜。端进来稳当些。”
老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发现自己每次跟这个儿子对话,都有一种使不上劲的憋闷感。
你跟他发火,他接得住。你跟他讲道理,他能把道理绕回来。你追着他打,连衣角都碰不上。
就好像一块石头,你怎么锤都锤不动,还把自己锤得手酸。
“行了。”
老朱摆摆手,懒得在茶具上面纠缠。
“你既然来了,就老老实实待着。大营里的事你少掺和,每天待在帐里别到处乱跑。等这仗打完了,咱再把你送回应天。”
朱樆点头。
“好。”
答应得这么干脆,反倒让老朱狐疑起来。
往常这小子总要顶嘴几句的。
算了,不管了。
朱元璋把注意力转回舆图上。
仗打到现在,局势越来越不乐观。陈友谅据守鄱阳湖北岸,战船数量是明军的三倍有余,楼船高大坚固,正面硬碰硬根本打不过。
唯一的突破口是粮草。陈友谅的兵力虽多,补给线却拉得很长,从武昌到鄱阳湖,中间隔着好几百里,粮道容易被截断。
老朱这些天一直在盘算怎么在粮道上做文章。
舆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好几条红线,那是他推演过的截粮路线。
可总觉得哪里差了一口气。
朱樆坐在对面,并没有按老朱说的“老实待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那幅舆图上。
帅帐的油灯昏暗,但朱樆的视力远超常人。舆图上的每一条标注他都看得分明。
六千年的阅历不是白给的。
岩王帝君虽说是武力顶天的战神,可活了那么久,什么大仗没见过?璃月港几千年的治理经验,从底层的物资调度到顶层的国策制定,方方面面他都经手过。
粮草调度这种事,对他来说跟喝水差不多。
一扫之下,他就看出了问题。
“爹。”
“嗯?”
“南线粮道有纰漏。”
老朱正在低头翻文书,听到这话手上顿了一下,抬起头。
“你说什么?”
朱樆起身走到帅案旁,伸手点了点舆图上的一处标注。
“南线粮道走的是余干水路,每三日一趟,每趟运粮八百石。这条线路经过湖口镇,那里水面开阔,适合大船行驶,速度快且运量大。”
老朱皱眉:“那又怎么?”
“粮船过湖口镇之后,要在南岸码头卸货,再由陆路转运到大营。”
朱樆的手指沿着舆图划过一段弯曲的陆路。
“可这段陆路经过一片丘陵地带,道路狭窄,牛车通行速度极慢。按照目前的运力推算,粮船三日一趟没问题,陆路这边却消化不了。粮食会在南岸码头堆积。”
老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堆积三日以上,一旦陈友谅派骑兵突袭码头,烧掉囤粮,全军断粮。整条补给线就废了。”
帐内安静下来。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朱元璋盯着朱樆手指点的位置,目光从怀疑慢慢转为凝重。
他弯下腰,仔仔细细把那段陆路看了三遍。
牛车的运力,丘陵地形对速度的影响,码头仓储容量。
这些数字他之前没有细算过。
精力全放在如何截断陈友谅的粮道上去了,自家的粮道反倒忽略了这个环节。
现在经朱樆一点,他越想越心惊。
南岸码头确实没有足够的仓库,粮食一旦堆积在露天,根本藏不住。陈友谅的斥候要是探到这个消息,一支轻骑就能把明军的命脉烧个精光。
他妈的。
真是个隐患。
老朱慢慢直起腰,复杂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儿子身上。
“你懂兵法?”
朱樆摇头。
“兵法不懂。”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粮草运转,无非是一套收支流转的规矩。进多少,出多少,中间环节卡在哪儿,每个节点的吞吐上限是多少。算清楚了,漏洞自然就出来了。”
朱樆回到矮几旁坐下,开始摆弄他那套茶具。
“万物运转皆有规律。粮草也好,银钱也好,军队也好,说到底都是数目的调配、契约的履行。哪个环节的规矩没守住,问题就出在哪儿。”
老朱沉默了。
契约?规矩?数目的调配?
这些词拆开来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觉得陌生。
可一个不争的事实摆在面前:朱樆的确看出了他没看出的问题,而且分析得条理清楚。
一个整天喝茶遛鸟的纨绔,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老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他想起了落雁峡那封军报,五百骑兵被“地龙翻身”全灭,他的队伍毫发无损。
又想起应天府那次刺杀,三个杀手全死了,他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运气好能解释一次两次,三次呢?
再加上今天这手粮道分析。
这儿子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你到底在哪儿学的这些东西?”
老朱收敛了怒气,认认真真问了一句。
朱樆拎起铜壶,往盖碗里注水,热气升腾。
“我只是记性好。”
这话没头没尾的,老朱听得直皱眉。
可他也看出来了,朱樆不想说,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这小子的嘴巴跟他的脾性一样,软硬不吃。
罢了。
管他在哪儿学的,这个漏洞得赶紧补上。
老朱重新低头研究舆图,脑子里飞速盘算调整方案。要么增加陆路运力,要么在南岸码头加修临时仓库,再部署一支哨骑巡逻。
他拿起朱笔在舆图上标注,神情专注。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老朱忙着改方案,朱樆慢条斯理泡茶。一个急一个缓,节奏截然相反。
这对父子难得地同处一个空间,没有吵架,没有追打,也没有鞋底飞来飞去。
这种和谐的氛围大概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咚——咚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猛然从营外炸开!
沉闷且急促,一下接一下,密集得如同暴雨捶地。
老朱手中的朱笔“啪”一声掉在舆图上,溅出几点红墨。
他腾地站起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满脸是血,左臂的铠甲碎了半边,鲜血顺着手肘滴滴答答往下淌。
“报!”
斥候单膝跪地,声嘶力竭。
“陈友谅大将张定边,率三万水师夜袭水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