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生异象?只是喝茶的动静
第二天一早,赵虎就把别院的防卫加强了一倍。
原本二十个护卫,现在变成四十个,分三班轮换,日夜不间断巡逻。院墙上加装了铁蒺藜,大门口多设了两道岗哨。
赵虎把昨晚的事写成密报,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
措辞很谨慎。
密报上写的是:陈友谅暗探潜入别院行刺,三名刺客疑似内讧,互相残杀致死,二公子安然无恙。
内讧。
赵虎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解释。
三把兵刃全碎成了渣,尸体上的伤势都是内脏震裂而死。赵虎琢磨了一整夜,觉得一定是这三人在下手之前因为分赃不均先干了一架,相互之间暗器伤人,这才全部丧命。
至于朱樆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赵虎把它归结为“吓傻了”。
年纪轻轻的公子哥儿,突然遇到这种事,吓得反应不过来也正常。有些人受惊之后不哭不闹,反而异常镇定,这在军中也见过。
赵虎用这套说辞安慰自己,勉强把心里那股子怪异感压了下去。
而朱樆本人,对这件事的反应只有一个字:无。
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喝茶,照常在院子里溜达。唯一的变化是从城南一家铺子里赊了一个鸟笼,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品相上佳的画眉。
这只画眉通体赤褐色,眉纹雪白,叫声清亮悦耳,行家一看就知道是难得的好鸟。
光那个鸟笼就花了八百两。
别问怎么付的钱,问就是赊账,找吴国公府结。
赵虎看着公子提着鸟笼在槐树下晃来晃去,嘴里哼着小曲儿,一脸岁月静好。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的紧张有点多余。
二公子就是二公子。
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茶喝完,鸟逗完,再考虑塌不塌的问题。
鄱阳湖前线。
朱元璋这两天过得焦头烂额。
陈友谅又往北岸增兵了三万,水面上的楼船越来越多,几乎把整个湖面都铺满了。
明军的补给线被压缩到一条狭窄的水道里,每次运粮都要冒着被截击的风险。
大帐内,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军的小红旗,密密麻麻一片,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朱元璋坐在帅案后面,双手撑着额头,眉头皱成了川字。
“徐达。”
“末将在。”
“南边的援军到哪了?”
徐达沉默了一下。
“最快还要半个月。”
朱元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半个月。陈友谅要是这两天发动总攻,自己这点人马根本撑不住。
正在他焦虑万分的时候,帐帘被掀开,一个传令兵快步走进来,递上一封密报。
“大帅,应天府急报!”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应天府来的急报是那张一万两的茶钱欠条,气得他差点中风。这次又是什么?难不成那个逆子买了座金山?
他黑着脸撕开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下一秒,脸色骤变。
不是欠条。
是刺杀。
二公子遇刺。陈友谅的暗探潜入别院行刺。刺客三人均已毙命,公子无恙。
朱元璋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密报被攥成了一团。
“陈友谅!”
他咬牙切齿念出这三个字,眼中杀意翻涌。
这不要脸的东西,仗打不赢就搞暗杀?还把手伸到应天府去了!
愤怒之余,一种更强烈情绪涌上心头。
后怕。
再怎么气朱樆败家,那也是他的亲骨肉。马氏给他生的嫡次子,跟朱标一母同胞的兄弟。
万一那几个刺客得手了呢?
朱元璋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倒在血泊里,嘴角还挂着喝茶时的悠闲笑意。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来人!”
朱元璋猛地回头,目光锋利。
“集结亲卫营,备马!”
徐达一惊:“大帅,您要去哪?”
“回应天!”
这次语气中没有上回那种要“砍了逆子”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焦急。
“大帅!前线离不开您啊!”
徐达急了,赶紧上前拦。
汤和也跟着劝:“大帅,密报上说二公子安然无恙,赵虎已经加强了防卫,您大可放心。”
朱元璋摆了摆手。
“你们不懂。那小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实际上胆子小得很,小时候打雷都要缩在他娘怀里。现在遇到这种事,不知道吓成什么样了。”
他越想越揪心,催促道:“前线交给你们,咱带亲卫先行一步,三日内赶回来。”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知道劝不住了。
二公子是大帅心头肉,嘴上骂得再凶,骨子里是疼的。
当晚,朱元璋点了五十名精锐亲卫,连夜出营,策马狂奔。
水路加陆路,昼夜不停。
原本四五天的路程,他硬是两天半就赶到了。
应天府,朱樆别院。
黄昏时分。
赵虎正带人在院门口换岗,忽然听到街尾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势凶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骑快马直冲到门前,马背上的人翻身跃下。
满身风尘,铠甲上全是泥点子,头发散了一半,眼睛布满血丝。
赵虎一看,魂都快飞了。
大帅!
“大帅?您怎么回来了!”
朱元璋理都没理他,大步冲到门口,一脚踹开了别院的大门。
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震落了一片墙皮。
五十名亲卫紧跟在后面涌入院子,手按刀柄,如临大敌。
朱元璋直奔院子正中,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儿子的身影。
他脑子里这两天半一直在想象各种场景:朱樆被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或者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发呆,又或者抱着枕头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
怎么想都让人心疼。
他已经准备好了安慰的话,甚至打算先忍住脾气,好好哄哄这个混小子。
然后,他看到了。
院子正中,老槐树下。
朱樆一身宝蓝色锦袍,头束玉冠,手里提着一只做工精致的紫竹鸟笼。
笼子里蹲着一只通体赤褐的画眉鸟,正歪着脑袋梳理羽毛。
朱樆一手提笼,一手捏着一根细竹棍,轻轻拨弄着笼中画眉的胸脯。那鸟儿发出一串清脆的鸣叫,尾羽翘起来,显得十分欢快。
斜阳暖橘色的光打在少年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温润,嘴角微微上翘,一派怡然自得。
岁月静好。
无忧无虑。
半点遇刺后的惊恐都看不见。
朱元璋呆呆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风尘仆仆赶了两天半的路,中间换了六匹马,累死了两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怕儿子被吓着了。
结果倒好。
这个混账东西在这儿遛鸟呢!
朱樆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满身泥土、一脸狰狞的老爹,微微挑了挑眉。
“爹,您怎么回来了?”
语气平淡,带着些许好奇。
就好像老朱只是出门买了趟菜回来一样。
朱元璋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一根弦。
叫做“理智”的那根弦。
他的右手缓缓伸向腰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鞋底。
上次追着朱樆满院子打用的那只,他一直塞在腰带里没拿出来。
赵虎瞳孔一缩,想上前拦,两腿却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大帅这表情,比面对陈友谅十万大军时还可怕。
朱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缓缓抽出的鞋底,又看了看老爹青筋暴跳的脸。
画眉鸟在笼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浑然不知大难临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