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应了一声，赶紧招呼外面的几个小宫女端着热水、铜盆和布巾鱼贯而入。

　　一番简单的洗漱后，李丽质坐在了梳妆台前。

　　翠儿打开首饰盒，挑选着今天要戴的发簪，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

　　“殿下昨晚连晚膳都没吃几口，今早可得让御膳房多做些软糯的粥送来。您这眼底都有些发青了，是不是昨晚那熏香味道不合适？”

　　李丽质看着铜镜里自己微微有些憔悴的脸，摇了摇头。

　　“不是熏香的问题。翠儿，你去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拿来，今天不穿宫装了。”

　　翠儿愣了一下，拿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

　　“殿下今天还要出宫？”

　　“嗯。”

　　李丽质点了点头，语气很坚决。

　　翠儿顿时有些慌了

　　“可是殿下，您昨天才刚出去过。若是皇后娘娘问起来，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啊。”

　　“娘娘昨天还派人送了料子过来，说是让您最近多在宫里歇息，备着大婚的事情……”

　　听到“大婚”两个字，李丽质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想要出宫的期待，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转过头，看着翠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公主的威严

　　“母后若是问起，你就说我要去崇仁坊的胭脂铺看看。”

　　“就说……就说宫里内务府分发的那些水粉我用不惯，想要亲自去外面挑几盒好的，留着以后大婚的时候用。”

　　这个借口其实很拙劣。

　　大唐皇室用的胭脂水粉，哪一样不是天下最好的贡品？

　　怎么可能比不上外面商铺里卖的？

　　翠儿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但她看着李丽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是公主的贴身侍女，主子非要去，她拦不住，只能跟着。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换上了昨天那身不起眼的常服，头上依旧只插了一根素雅的白玉簪子。

　　李丽质没有让御膳房送早膳，只是简单喝了一口温水，便带着翠儿匆匆走出了长乐宫。

　　坐上马车，听着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的骨碌碌的声音，李丽质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皇宫大门。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照在李丽质的手背上时，她忍不住掀开了一点车帘，往外看去。

　　外面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胡饼的摊位上冒出阵阵白色的热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尘土味道的气息。

　　这味道在那些达官贵人闻起来或许有些呛鼻，但对现在的李丽质来说，却觉得比宫里那些名贵的熏香好闻一万倍。

　　翠儿坐在对面，看着自家公主有些迫不及待的眼神，心里十分纳闷。

　　“殿下，咱们这是直接去崇仁坊的胭脂阁吗？”

　　翠儿小声问道

　　“这时候去，人家店铺估摸着才刚开门呢。”

　　李丽质放下车帘，眼神有些闪躲。

　　“不急。”

　　她清了清嗓子

　　“先去东市那边转转。”

　　“东市？”

　　翠儿更加不解了

　　“殿下，东市早上多是一些卖早点和杂货的铺子，乱糟糟的，也没什么好逛的呀。要买首饰胭脂，还得是西市和崇仁坊那边。”

　　“我就是想去看看那些乱糟糟的景象。”

　　李丽质找了个理由

　　“在宫里待久了，就想看看寻常百姓早上都在干什么。你别多问了，让车夫直接去东市。”

　　翠儿不敢再多说，只能吩咐外面的车夫调转方向。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李丽质坐在车厢里，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手里的丝帕。

　　她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没由来的紧张。

　　待会儿到了那家店，掌柜的会不会觉得奇怪？昨天才来过，今天一大早就又跑来，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没有规矩了？

　　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腿。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她现在唯一想去的地方，就只有那个街角的饭馆。

　　大概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马车在东市外围停了下来。

　　大唐的市坊制度管理严格，马车不能随便进入市集内部的窄巷。

　　李丽质带着翠儿下了车，吩咐车夫在原地等候，便步行走进了东市。

　　早上的东市确实很热闹。

　　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李丽质凭借着昨天的记忆，带着翠儿在人群中穿梭。

　　她的脚步很快，翠儿在后面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殿下，您慢点，小心脚下。”

　　翠儿一边护着李丽质避开路上的行人，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穿过两条街巷，前方那个熟悉的转角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李丽质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距离那个路口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看向那家铺子。

　　木质的牌匾在晨光下显得十分古朴。

　　半日闲馆四个字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铺子的门没有全开，只是半掩着一扇木门。

　　门前的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垃圾。

　　那两盏造型奇特的素色灯笼已经熄灭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李丽质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翠儿跟在后面，抬头看了一眼那牌匾，心里一阵嘀咕。

　　半日闲馆？这是个什么铺子？看这门面，不像是卖胭脂水粉的，倒像是个小饭馆。

　　公主大清早地跑这么快，就是为了来这个地方？

　　走到门前，李丽质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顺着半掩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店里的光线很好。

　　宽大的窗户已经被支了起来。

　　初春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大堂，刚好落在靠窗的一张木桌上。

　　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掌柜，此刻正坐在那张桌子旁。

　　他没有戴围裙，也没有在忙碌着擦桌子或者算账。

　　他就那样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古籍，正低着头慢慢翻看。

　　手边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杯子。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的神情十分专注，又带着一种大唐文人少有的松弛感。

　　没有阿谀奉承，没有算计，也没有规矩森严的束缚。

　　就是很纯粹的，一个人在晨光中安静看书的画面。

　　李丽质在门外看着这一幕，不知不觉就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