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九鼎裂
---
##第13章裂痕
青风镇在临山镇南边，走小路大约两天脚程。
这一路不好走。山道崎岖，碎石遍布，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沿途经过几个荒废的村子，房屋倒塌，炊烟绝迹，连野狗都没见着一条。李袖说这是去年的旱灾闹的，死了不少人，逃的逃、散的散，如今只剩下些断壁残垣。
滕云没搭话。他注意到那些村子的墙上刷着一些奇怪的符号——用黑漆画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盘起来的蛇。裴无血说过，那是烛阴神使的标记。
他们信奉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近。
---
两人沿着山道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来到一处山坳。
山坳里长满了野草，高到膝盖，踩进去沙沙作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石屋，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门口的石阶长满了青苔。
“歇歇吧。“李袖的脚步慢了下来，“前面有个废弃的猎户棚子，能过夜。“
滕云点点头，没说话。
他一直在观察李袖。
从临山镇出来到现在，大半天了，李袖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开始只是嘴唇发白，后来开始冒虚汗，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气。现在她的步伐比早上慢了整整一倍，背也不如先前挺得直，微微弓着腰，像是在忍着什么东西。
毒在发作。
她嘴上不说，但滕云看得出来。
---
棚子比昨夜那个还要破。
屋顶漏着天，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墙壁塌了半边，西北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山里的松针味和泥土腥气。地中间有一堆熄灭的火塘，灰烬早就凉透了，踩上去扬起一阵细灰。
但好歹能挡风。
李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药箱放在一边，从里面摸出那几根竹筒。她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眉头一皱。
“怎么了？“滕云问。
“……没什么。“她把竹筒收起来，声音有些发闷，“药不够了。最多再撑三天。“
三天。
滕云在心里算了一下路程。
“三天够不够到青风镇？“
“够。“李袖点点头，“但到了之后——能不能找到我师叔，能不能解这个毒，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火塘里的余烬被风一吹，扬起几点火星，在半空中转瞬即逝。
---
“你为什么相信我？“
滕云忽然开口。
李袖一愣：“什么？“
“你身上的毒，你师叔的事，九鼎的事，烛阴的事——你全都告诉我了。“滕云看着她，目光平静，“我们才认识一天。“
李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怕。“李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我没得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人追得我紧，我身上有伤有毒，跑不远。找个能打的人同行，总比一个人硬扛强。“
“所以我是工具？“
“不是——“
“是也没关系。“滕云打断她，“我也有想问的。“
李袖看着他。
“问。“
---
“追杀你的那些黑袍人，是什么来头？“
滕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李袖的表情僵了一下。
“……血月楼。“
“跟裴无血一伙的？“
“不一样。裴无血是血月楼的杀手，但那些黑袍人——“李袖的声音顿了顿，“他们不是杀手。是信徒。“
“信徒？“
“信奉烛阴的信徒。“李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他们管自己叫烛阴神使。在各地都有分坛，临山镇那个只是个小据点。“
滕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烛阴不是远古的东西吗？还有人信？“
“有。“李袖的声音低了下去，“传说被烛阴意识侵蚀的人，会把它当成神来拜。他们觉得烛阴是救世主，会给他们无穷无尽的力量。“
“所以他们追你，是为了什么？“
李袖沉默了很久。
“……我爹。“
“你爹？“
“我爹以前是天帝宫的御医。“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他在天帝宫的时候，研究过九鼎。研究得很深，知道很多秘密。那些人追我，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用我把我爹引出来。“
“你爹不是已经……“
“死了。“李袖的声音平静得很，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冬天被他们杀的。我亲眼看见的。“
滕云没说话。
“但他们不信。“她苦笑一声，“他们觉得我爹肯定留了什么后手，什么秘密，藏在什么地方。所以他们追着我不放，想逼问出来。“
---
“所以你身上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大。“
滕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袖抬起头，看着他。
“……你后悔跟我同行了？“
“没。“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滕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的，现在说。“
李袖的表情僵了一瞬。
“……没了。“
“真的？“
“真的。“
滕云看着她，没说话。
火塘里的灰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两人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觉得她在撒谎。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追问。
有些人不愿意说的事，逼也没用。
---
“我爹的事，“李袖忽然开口，“我确实有些没说的。“
滕云看着她。
“但不是现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等我……等我死了，你就知道了。“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报完仇。“
李袖愣了一下。
“报仇这种事，不是为了死的人做的。“滕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你现在死了，你爹白死。“
李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明灭不定。
“你这人……“
她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你说的话，跟我爹以前说的很像。“
滕云没接话。
“我爹也跟我说过，报仇不是为了死人，是为了活人。“李袖的声音轻了下去，“但他最后还是死了。死在那些人手底下。“
“他死的时候，你在旁边？“
“嗯。“李袖的声音发涩，“他在天帝宫当御医那些年，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出了事，被贬出宫，流落到一个小镇上。那些人追来的时候，他就站在我面前，挡在我身前。“
她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
夜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寒意。
火堆里只剩下几根快要燃尽的柴，噼啪作响，火苗暗得像要熄灭。
滕云站起身，从外面捡了几根干柴回来，丢进火塘里。火苗重新旺了起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
李袖裹紧了身上的外衣，缩在墙角里，闭上了眼睛。
“睡吧。“滕云说，“明天还要赶路。“
“你呢？“
“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李袖没反驳。她确实累坏了。
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沉重，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滕云知道她没有。
她的眉头一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药箱的带子，指节发白。
毒在折磨她。
---
后半夜，轮到滕云睡。
他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但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胸口的碎片隐隐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躁动。
快到天亮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李袖在说话。
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做梦。
“爹……别走……“
他睁开眼，看见李袖蜷缩在角落里，眉头皱成一团，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她还在做噩梦。
滕云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默默地往火塘里添了几根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火光照在李袖脸上，映出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她才十六岁。
---
天亮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赶路。
李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青白，额头上冒着细密的冷汗，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咬着牙往前走。
“撑不住就说。“滕云放慢脚步，“背你一段也行。“
“不用。“李袖摇摇头，“还能走。“
滕云没再劝。
他只是默默地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替她拨开挡路的树枝和野草。
走到一处山泉边，他停下来，装了一壶水，递给李袖。
“喝点水。歇一刻钟。“
李袖接过水壶，没说话。她找了块石头坐下，仰头喝了几口，脸上的血色才稍微回来一点。
滕云站在一旁，看着远处的山峦。
层峦叠嶂，雾气缭绕。青风镇就在那些山后面。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但有一点他知道——
只要李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能让她死。
---
*（第十三章完）*
---
**【扩充补记】**
那一夜，滕云其实没有真的睡着。
他靠在墙边，眯着眼睛，但耳朵一直竖着。棚子外面有野狼叫，一声一声的，在山谷里回荡。他数了数，至少三只，在附近转悠。但它们没进来——大概是闻到了他身上没散干净的血腥味，知道这里有活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想起李袖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爹是天帝宫的御医。研究过九鼎。被贬出宫后，被烛阴神使追杀。她亲眼看着她爹死在面前。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滕云见过那种平静。那是哭到没有眼泪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但底下不知道藏着多深的绝望。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不是那年在赌坊后巷用砖头砸人那次。是后来。十五岁那年，他被钱剥皮的人追杀，逃进了山里。追他的是三个人，个个都是练家子。他跑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最后在一处悬崖边被堵住了。
前是悬崖，后是追兵。
他没得选。
他捡起地上一根削尖的木棍，躲在岩石后面，等那三个人追上来。第一个人探头的时候，他一棍子捅进了那人的喉咙。第二个人扑过来的时候，他侧身躲过，顺势把人推下了悬崖。第三个人吓得转身就跑，他追上去，从背后一棍子敲在那人后脑勺上。
三根棍子。三条人命。
他坐在悬崖边，喘了很久。手里那根木棍还滴着血，温热的，黏糊糊的，沾满了他的手指。
他看着那片血，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杀人了。不管那些人有多该死，他都杀人了。从今以后，他就是个杀人犯了。回不去从前了。
那天晚上，他在悬崖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木棍扔进了山谷，然后继续赶路。
从那以后，他杀过更多的人。杀过土匪，杀过恶霸，杀过追他的官兵，也杀过无辜的人。有的是为了自保，有的是为了钱，有的纯粹是被逼到绝路没得选。
但他从来不后悔。
后悔没用。死人不值钱，活着才值钱。
他转头看了看李袖。
她已经睡熟了。眉头还是皱着，嘴唇还是发白，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苍白和憔悴都柔化了，让她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姑娘。
不是被人追杀的逃犯，不是背着血海深仇的孤女。
只是一个姑娘。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棚子外面。
夜还很长。
路还很远。
但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