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九鼎裂
---
##第5章李袖
溪水尽头是一片乱石滩,滩上长满了杂草和矮松。
滕云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但他顾不上这些。
胸口那块东西还烫着,隔着湿透的皮袄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像有团火在他心窝里烧,烧得他额头冒汗,后背却冷得发抖。
他伸手去捂。
不烫了。
再摸,那块东西恢复了往常的温度,冰凉,沉甸甸。
他把皮袄解开,低头去看。
月光下,那块黑色的半圆形物件静静贴在他胸口。表面依旧光滑,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巨力撞击过留下的痕迹。
他清清楚楚看见——方才那一下,它亮过。
暗红色的光,从这东西里透出来,穿透皮袄,在黑夜中一闪而逝。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爹临死前为什么非要把这东西留给他?
那些人不惜追杀到这种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
一阵夜风吹过,滕云打了个寒噤。
山风阴冷,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颤。他咬紧牙关,把皮袄裹紧了,拖着刀往乱石滩后面的矮松林里钻。
得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那几个人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那个黑袍人——滕云一想到那双像蛇一样的眼睛,后背就冒冷汗。
矮松林里枝叶茂密,遮风挡雨。
滕云找了个石缝蹲下,把朴刀横在膝头,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石壁凉得像块冰,浸透了他的后背,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没睡。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颤。但他咬牙撑着。
这点苦算什么?
比山里过冬差得远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是快亮了。
滕云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子外的动静。夜风吹得矮松枝沙沙作响,偶尔有夜枭从头顶掠过,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叫声。
忽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伐。踩在落叶上,沙沙沙,轻得像猫。
滕云握紧刀柄。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哎哟。“
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戏谑。
“还真有人躲这儿。“
滕云刀尖一转,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子边缘的矮松后,转出一个身影。
是个年轻女子。
十八九岁的模样,身量苗条,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外面罩着件打了补丁的羊皮褂子。腰间系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像是装着什么零碎。
她的脸盘瘦削,眉眼却生得凌厉——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一头黑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背上还斜挎着个药箱,箱子用旧布裹着,看不出什么材质,但边角处露出几道铜制的扣子,在晨曦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此刻她正歪着脑袋打量滕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半夜的,蹲石缝里等人呢?“
---
滕云没应声。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衣服虽破旧,料子却是实打实的好棉绸。那双手白净细嫩,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山里女人的手,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
这女人不简单。
但他没戳穿。
“哪儿伤了?“李袖蹲下身,从药箱里摸出一块手帕,隔着帕子捏住滕云的手腕,把起脉来。
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稳。
“脉象紊乱,气血两虚。“她皱了皱眉,“你这是失温了。衣服湿透,在外面冻了一夜?“
滕云没回答。
“膝盖手掌有擦伤,腿上也有……“她的手指移到滕云胸口那块东西的位置,忽然顿住。
眉头微微一皱。
“你胸口贴的什么?“
她隔着皮袄摸了摸,感受到了一块硬物的轮廓。
“硌得慌。“
滕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把她的手挡开。
“不关你的事。“
“嘿。“
李袖挑了挑眉,把手收了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行啊,不说就不说。反正我只是个走方郎中,看病收钱,不管闲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这是寒邪入体,再这么冻一夜,小命难保。我这儿有驱寒散,吃了发发汗,死不了。“
她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往地上一放。
“十文钱一瓶,童叟无欺。“
---
小瓷瓶躺在地上,瓶身粗糙,釉色斑驳。
滕云看着那瓶子,没动。
他盯着李袖,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袖脚步一顿。
“碰巧路过。“
“深更半夜,荒山野岭,你'碰巧'路过?“
“我走山路抄近道,有问题?“
“没问题。“
滕云慢慢站起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肌肉轮廓。他比李袖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座铁塔。
“但你刚才把脉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我胸口有东西。“
他的声音沉下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
李袖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审视。
两人对视。
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
“你倒是聪明。“
李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叫李袖,青河镇杏林堂的人。你要是听过雪原李家的名头,就该知道——我家祖上是给天帝宫供药的。“
雪原李家。
滕云听过这个名头。
据说这一脉世代行医,医术了得,尤其擅长解毒和治伤。祖上还出过一位宫廷御医,后来不知怎的流落民间,在青州一带隐姓埋名。
“你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哪些人?“
“追我的。“
李袖想了想,摇摇头。
“不是。“
她走到滕云面前,伸手指了指他胸口的位置。
“但那东西,我确实认得。“
---
“你知道这是什么?“
滕云的声音沉下来,带了几分戒备。
李袖没急着回答。
她伸手撩开遮住眼睛的乱发,露出额头上一道淡淡的疤痕。
那疤痕不长,却很深,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又被人精心处理过,愈合得并不完美。
“十五年前,我爷爷在冀州采药,遇上了一伙人。“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
“那伙人拿着一样东西——就是你现在贴在胸口这玩意儿。“
滕云眉头一皱。
“我爷爷说,那东西会发光。暗红色的光,像血。“
李袖盯着滕云。
“碰了那东西的人,疯了。“
“疯了?“
“对。发疯似的攻击身边所有人,眼睛变得血红,逮着什么咬什么。后来那伙人里有个领头的,不得不动手把那几个发疯的杀了。“
她顿了顿。
“从那以后,雪原李家立了条规矩——九鼎之物,不可碰。“
九鼎。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在滕云脑子里炸开。
他听说过九鼎。
传说中禹皇所铸,镇守九州的神器。但那只是传说——没人真的见过九鼎长什么样。
难道——
“你胸口那东西,是九鼎碎片。“
李袖一字一顿道。
“会发光、会让人发疯的九鼎碎片。“
---
“九鼎碎片……“
滕云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块东西。
巴掌大小,半圆形,断面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断裂下来的。表面光滑,看不出任何纹路。
这东西居然是九鼎的一部分?
“你从哪儿得来的?“李袖问。
滕云没答。
他还在消化方才的信息。
九鼎。
他爹临死前交给他的东西。去年他爹进山,再没回来。那伙人是同一天出现的。
他们追的就是这块东西。
“你爹——“李袖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是不是也是被这东西害的?“
滕云的手攥紧了朴刀。
指节发白。
“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只知道,我爹让我收好这东西,贴身带着,谁问都不能说。“
“然后他就死了。“
“然后他就死了。“
两人沉默下来。
林子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鸟叫声渐渐多起来,远处还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
“那些人不会放过我。“
滕云忽然道。
“我知道。“李袖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滕云没回答。
他站起身,把朴刀横在腰间。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
李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只是个走方郎中,看病收钱。他们追的是你,不是我。“
她转身要走。
“等等。“
滕云叫住她。
“那驱寒散——“
“十文钱一瓶,童叟无欺。“
李袖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笑。
“先赊账,等你发达了再还。“
她从袖中又摸出一个油纸包,往地上一扔。
“金疮药,止血用的。也十文钱。不还也行,算我积德。“
说完,她背着药箱,头也不回地往林子外走去。
---
滕云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小瓷瓶和油纸包。
瓷瓶里装着几粒黑褐色的药丸,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辛辣的气味,呛得鼻子发痒。油纸包里是一小撮灰色的药粉,闻起来有股草药特有的苦味。
他捏了一粒驱寒散,塞进嘴里,就着唾液咽下。
药丸入腹,一股热意缓缓升起,从胃里往四肢百骸里散开。冷意被驱散了,他甚至感觉后背微微出了层薄汗。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养好伤,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
“嗡“的一声。
胸口那块东西又热了。
这一次,比昨夜更烫。
滕云闷哼一声,伸手去捂。隔着皮袄,那东西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热意直往骨头里钻。
与此同时——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不,不是光。
是一个画面。
漆黑的虚空。
无尽的深渊。
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
很大。
大到他看不见边际。
它睁开了眼睛。
红色的眼睛。
无数只红色的眼睛。
“——醒……“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
古老。
低沉。
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碎片……“
“——回来了……“
“——献祭……“
---
“喂!喂!“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滕云猛地惊醒。
眼前是李袖的脸。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正皱着眉头看他。
“你没事吧?脸色白得像纸。“
滕云深吸一口气。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胸口的皮袄,指节发白。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那个画面——
那些声音——
是真的,还是幻觉?
“你脸色不对。“
李袖盯着他,伸手要来抓他的手腕。
滕云下意识地避开。
“没事。“
他顿了顿,问道:
“九鼎碎片,能让人看到什么吗?“
李袖一愣。
“什么意思?“
“我刚才——“
滕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个画面太诡异了。那些声音太真实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算了。“
他摇摇头。
“走吧。“
---
两人沿着山道往南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底有一汪碧绿的水潭,潭边长满了野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正在水边觅食。
“这地方不错。“
李袖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有水源,有遮蔽,离官道也远。“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张简易的舆图,展开看了看。
“再往南走半日,就是青河镇了。“
青河镇。
滕云记得这个名字。那是这一带最大的集镇,人多眼杂,但也容易藏身。
“去镇上。“
他说。
李袖点点头,收起舆图。
就在这时——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矮松上,忽然顿住。
树干上插着一根银针。
针身细如牛毛,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李袖的脸色变了。
“有人来过。“
她走过去,拔下那根银针,放在鼻尖闻了闻。
“迷魂香。“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血月楼的人来过这里。“
滕云握紧刀柄,目光扫向四周的林子。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他有一种感觉——
有人在暗中看着他们。
“走。“
他低声道。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山谷边缘往南走。
---
走到水潭边的时候,滕云的脚步忽然一顿。
水面有动静。
平静的潭水泛起了一圈涟漪,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
然后他看见了。
一只手。
从水底伸出来。
苍白。
浮肿。
指尖上还挂着水草。
“——!“
滕云瞳孔一缩,朴刀出鞘。
但下一刻,那只手又沉了下去,消失在浑浊的水中。
水面恢复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东西?“李袖的声音也紧了起来。
滕云没回答。
他盯着水面看了几息,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缓缓收刀。
“走。“
他拉着李袖,绕过水潭,往对面的山坡上爬去。
爬到半山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水潭上空无一物,平静得像面镜子。
但他知道,那只手是真的。
有人死在那水潭里。
---
两人一口气翻过了两座山头,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歇脚。
李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药箱里翻出一个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渴死了。“
她把水囊递给滕云。
滕云接过来,也灌了几口。凉水入喉,压下去了心底的不安。
“刚才那只手……“
他斟酌着开口。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李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那水潭里不止一具尸体。我刚才看见了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至少三四个人。“
滕云的脸色沉下来。
“血月楼的人?“
“不知道。但能被人杀完扔进水潭里的,不会是什么善茬。“
李袖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
“九鼎碎片这种东西,但凡沾上边的,就没有好下场。你要是聪明,就趁早扔了。“
滕云没说话。
他摸了摸胸口。
那块东西还在。
扔?
他爹用命换来的东西,他扔得掉吗?
---
两人在山坳里歇了大约半个时辰,眼看日头偏西,便继续赶路。
走到黄昏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条官道。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远处能看见几缕炊烟升起。
“快到了。“
李袖指了指前方。
“青河镇就在前面,翻过前面那道坡就是。“
滕云松了口气。
走了整整一天,总算是看见人烟了。
然而,就在他踏上官道的那一刻——
胸口的碎片,又开始发热了。
比白天那次更烫。
更烈。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弯下腰,捂着胸口。
“怎么了?“李袖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
滕云说不出话。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那个画面又出现了。
漆黑的虚空。
无尽的深渊。
还有——
一尊巨大的鼎。
九只鼎。
围成一圈,悬浮在虚空之中。
每只鼎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其中一只鼎,缺了一角。
就是滕云胸口这块碎片。
“——还不够……“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碎片……还差很多……“
“——找到它们……“
“——唤醒……“
“——“
声音戛然而止。
滕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
李袖正蹲在他面前,脸色苍白,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你刚才——“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刚才眼睛变了。“
“变了?“
“红的。“
李袖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的眼睛变成红色的了。“
---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