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诚弯下腰来拿起了那份文件。

　　纸张很厚，排版干净，条款密密麻麻，看起来专业、体面、无可挑剔。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恶心。

　　翻到赔偿金额的那一页的时候，目光一停之后，就冷笑了一下。

　　“45000美元”

　　沃特来的女人微微抬高了头，仍旧保持着训练有素的温和笑容。

　　“这是公司根据现实情况所做出的人道主义补偿。”

　　人道主义的关怀。

　　张宏诚把文件扔到茶几上面，纸页散开，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指着上面的数字，语气中透着无法隐藏的鄙夷。

　　“四万五千美金，我一个月收到的专利费用都不止这些。”

　　一进到客厅里，就立刻安静了下来。

　　那位女公关的笑容也僵在了一瞬间。

　　她身后的男调解员皱了皱眉，像是想开口维持流程：“先生，我们理解您的情绪，但这不是简单的金钱问题，这是一个……”

　　“当然不是简单的金钱问题。”

　　张宏诚打断他的话，语气很冷，像铁一样。

　　因为你们给的钱并不是赔偿，而是买受害者家属保密的钱。想用四万五千美元买走一个女孩的生命，也买走她所爱的人的证言。

　　男调解员的脸色很难看。

　　“请注意你的措辞。”

　　这话点燃了休伊。

　　他以前就一直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一种死寂之中。但是听到这句话之后，他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红得让人感到很可怕。

　　下一秒，休伊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男调解员的衣领。

　　“注意说话方式？”

　　他的声音发颤，但是越来越高。

　　“一个女孩子被车撞死，在我面前，在我的怀里，在我的眼前，你们都没有看一眼我的眼睛，都没有说一句对不起的话。”

　　男调解员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慌。

　　女公关马上站起来。

　　“休伊，你冷静下，今天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如何处理问题

　　休伊紧紧抓住男人的衣服领子，眼泪终于从眼角涌了出来。

　　“你们的问题是公关，是媒体，是火车头的形象！我的问题是罗宾死了！她死了！你们懂吗？”

　　坎贝尔先生急忙上前，想牵住自己的儿子。

　　“孩子，休伊，别这样……”

　　张宏诚伸手按住休伊的肩膀，不是替沃特解围，而是怕休伊在这种时候被他们抓住把柄。

　　“休伊，松手。”

　　休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依然在发抖。

　　他看着那个男调解员，想要从他脸上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真正的歉意。

　　可没有，

　　对方只会有畏惧、尴尬以及受到冒犯后恼怒的情绪。

　　没有说有歉意。

　　休伊慢慢松开手。

　　男调解员向后退了两步，赶紧把领带整理好，脸色很难看。

　　女公关收起文件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很少了。

　　“看来今天并不是个沟通的时间。”

　　将文件重新装入包包中，语气依然十分礼貌，但是多了一分冷峻和坚硬。

　　“我们会等待你们冷静下来之后再联系你们。也希望你们能理解，公开一些争议是不能不给逝者带来一点尊严的。”

　　张宏诚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你也可以提出尊重的问题了吗？”

　　女公关不再回应。

　　门关上后，客厅又陷入沉默之中。

　　休伊站在原地，刚才爆发的能量现在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慢慢坐回沙发上面，两手插在头发里面，肩膀一点一滴地垮下来。

　　坎贝尔先生看着他，眼中有痛苦。

　　老人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就坐在休伊旁边了，声音很低哑。

　　“孩子……”

　　休伊不抬眼看。

　　坎贝尔先生先是看着张宏诚，又看着休伊，每一个字都要说得很艰难。

　　“沃特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公司，价值上千亿美金。他们有律师，有媒体，有议员，有那么多超级英雄。超级七人组不止强大，他们还有全美国最高的声望。”

　　休伊手指紧扣头发。

　　坎贝尔先生的声音更低了。

　　“算了吧，孩子。我很欣赏你的勇气。”

　　这句话下落后，休伊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但是实际上你和我一样没有那份斗志，没有和庞然大物争斗的能力。”

　　客厅里面很静，只有一台电视机发出的低沉背景声音。

　　休伊无力的低下头。

　　张宏诚站在一边，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回击。

　　不可以计算了。

　　但是看到坎贝尔先生那张苍老的脸庞，看到休伊要破碎的背影之后，突然觉得热血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老人的恐惧不是懦弱。

　　这是普通人面对现实时最真实的本能。

　　张宏诚最后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几日之后，休伊又回到了电器商店工作。

　　他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他说罗宾不会希望他变成那样。

　　但是张宏诚知道，这些都是借口。休伊觉得那间屋子里的罗宾留下的痕迹太刺眼了。沙发、杯子、相框、手机里拍的照片等等一样一样地来。

　　于是张宏诚也跟着去了。

　　休伊站在柜台之后，穿上了店里的工作服，脸色苍白，眼睛空洞得好像没有睡醒。当顾客来问音响线材的时候，他就机械地回答。有人请他推荐一款电视，他就按照货架上说明的内容来介绍。整个人仿佛被束缚在了可以工作的一具外壳里。

　　张宏诚坐在维修台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拆开的旧功放板，并且已经快一整个下午没有动几颗螺丝。

　　他不是来修理东西的。

　　只是陪休伊来的。

　　当初他装失忆的时候，休伊就这样陪着他了。虽然他本人也要上班，并且还有许多烦心事，但他还是把他的东西接回家来，带他了解这个世界，带他吃饭，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没有受伤。

　　轮到了张宏诚来守护着他。

　　柜台的小电视正在播放沃特的娱乐新闻。主持人提到火车头时，语气依然十分轻快，他最近会暂停一些商业活动来实现“心理恢复”。

　　休伊听了这些字之后，手中拿着的扫码枪稍微停顿了一下。

　　张宏诚仰望着电视，目光十分冷峻。

　　“关了吧。”

　　休伊沉默了几秒之后，伸手把电视关上了。

　　店里非常安静。

　　到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一位中年男子走进了店里。

　　他的体型非常结实，穿了一件深色风衣，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眼神很凶狠，总感觉身上有种说不出来道不明的恨意。他不是一般的顾客，一进门就看不起商品，也不去扫价格牌，而是直接看向休伊。

　　休伊抬起头，声音有些疲惫。

　　“你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男人走到柜台前，把证件夹拿出来，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很不标准，像是有人故意想错了，把这个名字写成另外一种名字，这种刻意的压制感。

　　“休伊·坎贝尔？”

　　休伊一愣神。

　　“我是。”

　　男人把证件拿出来让对方看。

　　“FBI。”

　　张宏诚手中拿的螺丝刀停了下来。

　　男人继续说道：“我想跟你聊聊罗宾的事。”

　　休伊的脸瞬间苍白。

　　张宏诚站起来走到休伊面前。

　　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抬起右手，好像随意扶了一下自己的金框眼镜。同时手腕上的表盘无声亮起一道极细的蓝光。

　　扫描模块开启。

　　男人手中证件在张宏诚的眼镜中被放大，编号、印章、材质纹理、照片边缘等信息都被记录了下来。不到两秒的时间，哈皮的声音就传到了骨传导耳机中。

　　“先生，证件上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地方。编号格式不符合目前FBI使用的证件编号格式。数据库交叉比对没有成功。”

　　张宏诚眼睛一沉。

　　哈皮继续道：“面部识别检索到相似目标：威廉·布彻。前英国特勤人员相关记录残缺。多次出现在沃特相关边缘事件中。危险等级建议上调。”

　　张宏诚向前迈进一步，挡在休伊的面前。

　　休伊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张？”

　　张宏诚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眼前这位络腮胡男人，声音也变得冷冷的。

　　“你根本不是FBI的调查员。”

　　店里的空气忽然就绷紧了。

　　男人抬眼看向张宏诚。

　　一双眼睛里没有被拆穿后的慌乱，倒是有几分兴趣。

　　张宏诚右手微微向下，手表里的应急模块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打开。

　　“你是谁？”

　　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表，嘴角慢慢上扬。

　　笑容里面没有一丝善意。

　　“有意思。”

　　收起证件，声音很低，带着粗鲁的口音。

　　“看来你身边有一个厉害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