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休伊站在柜台后头，脸都白了，眼神在张宏诚跟那个络腮胡男人身上来回移动。

　　张宏诚挡在休伊前头，右手垂在身边，手腕上的表盘有点发烫。

　　哈皮的声音还在骨传导耳机里很稳。

　　“先生，对方身上没有明显长枪轮廓，但腰上可能带着短刀或者手枪。建议保持三米以上距离。”

　　张宏诚没退。

　　他盯着面前的男人，声音很冷。

　　“你冒充FBI来找一个刚死了女朋友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糙又难听。

　　“行吧，小子，既然你都查出来了，那我也不装了。”

　　他合上证件夹，随便的塞回风衣内侧口袋，跟扔个没用的玩意儿一样。

　　“我叫威廉·布彻。”男人说，“我不是FBI，但我确实在查沃特，也在查那帮穿紧身衣的混蛋。”

　　张宏诚的眼神一点没放松。

　　“我们凭什么信你？”

　　布彻抬手指了指休伊。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电视上说的全是屁话。那个叫火车头的混蛋不是在追什么银行劫匪，也不是在搞什么该死的紧急任务。他撞碎了一个姑娘，然后沃特把她的死写进了公关稿里。”

　　休伊的身体轻轻的抖了一下。

　　“这事用不着你来提醒。”

　　“当然。”布彻看向张宏诚，“你也在场，对吧？”

　　张宏诚没接他这话。

　　布彻却好像一点不在乎他的警惕，继续说：“听着，我知道你们现在不想信任何人。但你们不是第一个，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他看向休伊，语气里那股吊儿郎当的感觉总算收了点。

　　“每年被超级英雄害死的普通人，少说也有几百个。撞死的，烧死的，算成误伤的，玩坏的，最后都塞进事故报告里。休伊，你不是个例。”

　　休伊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布彻往前走了一步。

　　张宏诚马上抬手拦住。

　　布彻看了他一眼，停下脚。

　　“没一个例外，这些消息全被沃特压下来了。他们有律师，有媒体，有公关部，还有一帮能笑着把死人名字改成统计数字的畜生。”

　　店后头的灯管轻轻的闪了一下。

　　休伊扶住柜台，指节都白了。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机会进去。”

　　布彻回答的很直接。

　　“沃特公司我进不去。他们公司防备很强。但你不一样。你是受害者家属，他们想让你签保密协议，想让你闭嘴。”

　　休伊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变化。

　　“你想让我干什么？”

　　张宏诚皱眉。

　　“休伊。”

　　布彻看着他俩，压低声音说：“我想让你帮我调查沃特。拿到他们不想让外人看见的东西。证据，录音，内部资料，任何能撕开他们假脸皮的东西都行。”

　　张宏诚直接说：“不可能！！”

　　布彻挑了下眉。

　　“我没问你。”

　　“但我在告诉你。”张宏诚挡在休伊前头，“他刚死了最爱，你现在跑来把他往沃特嘴里送？”

　　布彻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你以为待在这里卖电视，他就能好起来？”

　　“至少不是去送死。”

　　“也可能一辈子都跟个死人一样活着。”

　　这话太伤人了。

　　休伊低下头，呼吸都有点发抖。

　　张宏诚的眼神一下子危险起来。

　　“你最好别再刺激他。”

　　布彻盯着张宏诚看了两秒，忽然摊开手。

　　“行。你们不信我，可以。那就让你们亲眼看看东西。”

　　半小时后，他们坐上了一辆破车。

　　张宏诚本来不想让休伊去，可休伊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想知道。”

　　这四个字让张宏诚没法再拦。

　　车开了几条街，最后停在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地下酒吧附近。门口没啥显眼的招牌，就一盏昏黄的灯，两个很高大的男人站在入口边上，眼神扫着每个进出的人。

　　布彻走在前头，很明显不是第一次来。

　　张宏宏一边跟着，一边抬手扶了扶眼镜。

　　哈皮的扫描信息很快跳出来。

　　“检测到好几个异常体征目标。肌肉密度异常，体表温度异常，心率不规则。这里可能聚了一堆超能力者。”

　　张宏诚心里一沉。

　　走进酒吧，乱糟糟的声音一下就涌了过来。

　　里头灯光很暗，空气里混着酒精汗味跟廉价香水的味道。吧台边坐着一个胳膊上长满鳞片的男人，正用尖指甲敲着酒杯。角落里有个女的眼睛泛着蓝光，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笑。还有一个矮胖子喝醉后打了个嗝，嘴里喷出一小团火星，把他同伴逗的哈哈大笑。

　　这里不是电视上的超级英雄世界。

　　没有干净的制服，没有官方的笑容，没有沃特宣传片里那种亮晶晶的滤镜。

　　这里更像是被那套包装体系筛下来的垃圾，被能力改变的人，被欲望喂大的怪物，被沃特利用完又扔在阴影里的失败品。

　　休伊明显也被吓到了。

　　张宏诚站的离他很近，保证自己能第一时间把人拉走。

　　布彻却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带着他们穿过人群，来到一间后头的小包厢。

　　里面坐着个联络人，看见布彻也没多问，就把电脑监控录像打开。

　　布彻拿起鼠标，点开一个视频。

　　“看看吧。”

　　休伊没马上伸手。

　　张宏诚看着屏幕，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视频画面很晃，好像是酒吧某个角落摄像头拍的。画面里，火车头坐在一张卡座上，身边围着几个打扮很夸张的超能力者。桌上摆着酒还有些看不清的药片，几个人笑的很大声。

　　火车头摘了墨镜，脸上哪有采访时那种难过的表情。

　　他在笑。

　　不是尴尬的笑。

　　是轻松的，放肆的，一点负担都没有的笑。

　　视频里的声音有点杂，但还是能听清他说的话。

　　“我撞碎那个妞的身体时，嘴里不小心进了一颗牙。”

　　火车头笑了一下，还抬手比划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在高速路上撞死一只虫子。‘砰’的一下，你甚至都懒得看清它是什么玩意儿。”

　　休伊的脸一下就没了血色。

　　张宏诚的拳头“咯”的一下攥紧了。

　　视频还在放，火车头身边的那人起哄开玩笑，火车头耸耸肩，端起酒杯，那语气轻飘飘的，就跟讲一个无聊的段子。

　　休伊猛的抢过平板。

　　他的手在抖。

　　抖的屏幕画面都跟着晃。

　　“再放一遍。”

　　布彻没拦他。

　　视频重新播放。

　　那句话又响了起来。

　　……就像在高速路上撞死一只虫子。

　　休伊的眼眶红的吓人。

　　他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快，好像有什东西正在胸口一点点的裂开。张宏诚伸手想按住他的肩膀，却被他轻轻的躲开了。

　　休伊没哭。

　　这比哭还糟。

　　张宏诚看着火车头那张笑脸，心里涌上来的不只是愤怒，更是一种冷冰冰的恶心。

　　罗宾死了。

　　休伊被扔在街上，抱着自己女朋友剩下的手。

　　坎贝尔先生低声劝儿子算了。

　　沃特把事实扭曲成了交通违规。

　　火车头在镜头前装模作样的哀悼。

　　然后就在这种地方，把她的死当成一个笑话。

　　这一整套下来，就是一条完整的杀人，抹除，侮辱，然后继续赚钱的生产线。

　　布彻等休伊看完，才慢慢开口。

　　“现在你明白了？”

　　休伊抬起头，声音很轻。

　　“我要怎么做？”

　　张宏诚心里一沉。

　　“休伊，不行。”

　　布彻却抓住这个机会，立刻说：“你假装接受沃特的赔偿。告诉他们，你可以签，但你需要火车头在沃特公司亲自跟你道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窃听器，放在桌上。

　　“到时候，你把这个放进去。很小，随便贴在哪个桌子底下，插座旁边，柜子后头都行。只要它能进沃特，我们就有机会听到他们不想让外人听到的东西。”

　　休伊看着那个窃听器。

　　小小一个，黑色的，安静的躺在桌上。

　　这玩意就是个钩子，会把人拖进深水里。

　　布彻继续说：“收集他们的罪证，就是我们干那帮孙子的办法。你想让罗宾白死吗？你想让那个混蛋继续上电视，接广告，继续被人叫英雄吗？”

　　“够了！！”

　　张宏诚冷冷的打断。

　　布彻看向他。

　　张宏诚直接伸手，把那枚窃听器推了回去。

　　“这事他不接。”

　　休伊低声说：“张……”

　　张宏诚没看他，只是盯着布彻。

　　“你说的好听，收集罪证，对抗沃特。可你没告诉他，一旦被发现会怎么样。沃特会放过他？火车头会放过他？沃特里面可是有不知多少个的超级英雄。”

　　布彻冷笑。

　　“你以为不做，他们就会放过你们？”

　　“至少不是用一个普通人去当炮灰。”

　　布彻身体微微往前倾，眼神很尖。

　　“小子，你有点技术，有点胆子，这不错。但你最好早点搞明白，对付那些混蛋光站在朋友面前发火是没用的。”

　　张宏诚平静的回道：“也不能把朋友推进火坑里。”

　　包厢里安静下来。

　　休伊坐在中间，感觉自己快被两股力量撕碎了。

　　一边是布彻递过来的仇恨。

　　一边是张宏诚死死拦住的危险。

　　最后，张宏诚站起来，伸手拉住休伊的胳膊。

　　“我们走。”

　　休伊没挣扎。

　　他只是低着头，整个人跟被抽空了力气一样。

　　布彻没拦他们，只是在后头说：“你们可以走。但那个视频里火车头的嘲笑不会消失。”

　　张宏诚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我会让它消失。”

　　说完，他带着休伊走出了包厢。

　　酒吧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暗，笑声跟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超能力者还在喝酒聊天做交易，好像普通人的痛苦从来就不该进到他们的世界。

　　走出地下酒吧，夜风一下吹到脸上。

　　休伊站在街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抱着罗宾。

　　也曾经抱着她最后剩下的部分。

　　张宏诚看着他，语气尽量放缓。

　　“兄弟，这事太危险了。你千万别答应。”

　　休伊没说话。

　　张宏诚往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

　　“你信我，要报仇，等我几天。”

　　休伊慢慢抬头。

　　他的眼神很麻木，好像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几秒后，他只是轻轻的点点头。

　　“嗯。”

　　张宏诚心里更沉了。

　　街灯下，张宏诚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地下酒吧的入口。

　　布彻没跟出来。

　　他拿出手机，给哈皮发了条消息。

　　【暂停非必要项目。】

　　【应急战甲模块提前整合。】

　　【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有能追上火车头的办法。】

　　几秒后，哈皮回复。

　　【先生，以目前技术条件，正面追击火车头成功率很低。】

　　张宏诚看着屏幕，手指按的很重。

　　【那就不要正面追。】

　　【想办法让他停下来。】

　　哈皮停了片刻。

　　【明白。开始重新规划对抗高速超能力者计划】

　　张宏诚收起手机，又看向休伊。

　　休伊还站在那，低着头，整个人像要被夜色吞掉一半。

　　张宏诚忽然意识到，自己需要休伊开心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