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沃特赔偿协议
风停了。
整条街的声音都消失了。
休伊站在这里,满脸是血。
他怀里只余下罗宾的一双手。
张宏诚就站在休伊旁边,大脑嗡地一声,什么都想不了。
看休伊。
休伊的目光没有聚焦,嘴唇分开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但是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罗宾,”
终于开口了,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没有一个人回答。
不可能再有人来回答他了。
此时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着蓝色和白色的战斗服的黑人正在艰难地前行着,并且停了下来。他的头上戴了一副运动墨镜,制服上全是血迹,样子十分慌张。
张宏诚一眼就看到了他。
火车头。
沃特公司的超级英雄。
休伊房间内还摆放着他的手办,在墙上贴着他本人的海报。为了得到限量周边,那个小子高兴一整天。
此刻,在海报上出现的英雄带着罗宾的血,就站在他们的面前。
火车头看了看休伊怀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街上越来越多人,嘴里飞快地念叨着:“我停不下来,我真的停不下来。”
他好像是在说有一个技术故障发生。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眼前那具血肉模糊的碎片就可以被定义为一次意外事故。
张宏诚的眼神越来越冷。
他右手向上举,手腕上手表的表盘也是一点亮幽蓝的。
那并不是一般的手表。
几个月前额外给他设计的便携应急模块。代替不了战甲,几乎没有防护,能量也少得可怜,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生成一副武器手套。
本来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
张宏诚用大拇指狠狠的按了一下。
“哈皮。”
手表内部的微型结构应声启动。
从表盘下面飞出许多细密的金属片,顺着他的手背、指节、掌心蔓延开来,一片接一片,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整个过程非常快,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仿佛有一层银黑色的皮肤覆盖在右手之上。
不到一秒的时间。
机械手套包裹着张宏诚的手,机械手套有着强烈的工业美感。
在手掌里面,圆形的声波压缩口上浮起一层令人不安的蓝光。
火车头根本就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
张宏诚咬着后槽牙,抬起手臂,对准了他。
手掌心中突然一震。
轰——!!!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炸开。
路边的一辆轿车上发出警报声,接着发出尖锐的叫声,在旁边做生意的店铺玻璃窗发出嗡嗡的声音,几乎要把玻璃震碎。
但是,火车头跑了。
在张宏诚开火的前一秒,他已经扶正墨镜,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消失在街角。
声波炮打空了。
狂暴的气浪擦着街边的广告牌轰过去,金属支架被硬生生拧成麻花,巨大的广告牌“哐”地一声砸在人行道上。
火车头已经不见了。
空气里只留下他带起的一阵狂风。
张宏诚还保持着开火的姿势。
机械手套的掌心冒出青烟,表盘边缘的红色警示灯闪烁两下,系统强制关闭了武器模块。
他一直看着街角处,胸膛仿佛被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着。
“法!”
喉咙里发出的一个干涩的声音。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穿战斗服。
追不上一个速度快到能把人撞成碎片的怪兽。
他能做的就只有转身去观看休伊的表演。
休伊跪了下去。
他抱着罗宾的手,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就像是被掏空了钢筋的水泥建筑一样,嘴里还在不断地重复着。
“罗宾。”
“罗宾……”
张宏诚蹲下身,手在半空停住,不知道该不该碰他。
“休伊。”
休伊没有任何反应。
在他的眼里,除了怀里的东西之外,脸上、头发、衣服上全是血。那血把人全身都浸透了,使人看上去不像活人,倒像一个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的影子。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响。
有拨打急救电话的人,也有拨打报警电话的人,还有人在哭泣,说自己什么都看到了。
从警局回来之后,一路上都是很安静的状态。
休伊坐在后座上,抱着被外衣包裹起来的东西,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在事发的那一秒,她好像是融化了一样的。
到了休伊家,坎贝尔先生打开门,看到两人身上的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休伊?”
休伊并没有回应他。
他好像被一根线牵动的提线木偶,一走进来就坐下来看着沙发,双手紧紧抱着一件外套。
坎贝尔先生的嘴唇开始颤抖,他朝张宏诚那边看。
张宏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只能哑着嗓子对罗宾出事了。
屋里十分安静。
不知道是谁打开了电视,新闻主播穿着笔挺的西装,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股市、体育和明星八卦。
沃特公司的公关机器在当晚就启动了。
那么快的速度让人觉得好想吐。
各大电视台新闻频道上同时出现了火车头的专访节目。
镜头里,他换上干净的制服,神情悲痛,眼眶红润,像是在流眼泪。主持人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来询问事情经过,并且背景音乐被调低到一个很低的程度。
火车头垂着头,声音也压得很低。
“这是一场非常不幸的悲剧。”
张宏诚站在休伊家客厅,看着电视屏幕,脸上一片阴霾。
火车头还在说:“我当时正在追捕银行劫犯,情况十分紧急。我必须阻止他伤害更多无辜的人。事故发生的位置……是在马路中间。据我了解,受害者当时可能……没有遵守交通规则。”
休伊抬起眼睛。
他的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洗掉了,但是那双眼睛红得十分刺眼。
“什么”
在电视节目中,主持人配合地轻轻点头表示接受该观点。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已经出现了:
“沃特英雄火车头追捕劫犯途中发生意外,涉事行人疑违规穿行马路。”
休伊站了起来。
看着屏幕,他的嘴唇都在抖动,声音也是被控制不住地升高了。
“法,他们胡说八道!”
指电视就像是在指一个并不存在的鬼魂一样。
“在马路中间她并没有,她就在我的面前,就在人行道上,当时我们俩人就站在了人行道上,我们只是……”
他哽住了。
他们就是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下午。
张宏诚站到张宏诚的旁边,也是一副难看的样子。
亲眼见到的惨剧是一回事。
见到他们把一个刚刚去世的人很快包装成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成为了事故的责任人,这是另外一回事。
这就是在找借口。
张宏诚低下头来看着手里的手机。
哈皮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没动。
片刻后,他回了一句。
战甲研究开发按照原来的工作安排继续进行中
哈皮秒回。
【明白。先生,您需要回来吗?”】
张宏诚看了一眼休伊。
休伊还站在电视机前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随时都会碎掉,又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再碎一次了。
张宏诚打字。
暂时不回复。
【我得看休伊,”】
哈皮那边停顿了几秒钟。
【我会继续。请照顾好您的朋友。”】
张宏诚把手机收起来。
他明白,工坊那里只要哈皮就好了。哈皮能够替代他做绝大部分的研发工作,小呆虽然还是人工智障,但是也能做好后勤工作。战甲的升级不会因他不在而停止。
但是休伊不行。
他不是机器。
他不能被关闭,程序也会自动修复。
接下来几天里,张宏诚几乎就住进了休伊家。
他替坎贝尔先生接电话,挡住那些苍蝇一样的记者,拒绝所有打着“关心”旗号的采访。休伊大部分时间就缩在沙发上,不吃不喝,不睡,反复看手机里和罗宾的合照。
有时候他就会突然开口。
“她真的没了吗”
张宏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振作点。”他只能说
这三个字,苍白得可笑。
过不了多久,沃特公司的人员就来了。
穿职业装的女人,脸上的笑容是用钱才能培养出来的温和的笑容。她的身后跟着一位拎着公文包的男士,穿着一身律师风范。
女子坐到客厅中,声音很轻柔,每个字都仿佛裹着一层棉花,听起来很舒服,但是也让人感到有些压抑。
“坎贝尔先生,还有休伊,我们非常理解你们的悲痛。沃特公司对这次的意外,也深感遗憾。”
休伊坐在她对面,眼神空洞。
张宏诚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女人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份文件,然后轻轻地将它推到了茶几上。
“公司愿意提供一笔补偿金,希望能帮助你们度过难关。当然,为了避免后续媒体不必要的骚扰,也为了保护双方的隐私,我们希望你们能签署一份简单的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是怎样的呢?
休伊终于有一些反应。
他慢慢的低下头来看着那份文件。
女人微笑着。
“一个标准流程。”
张宏诚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觉得她的笑容比火车头的还要冷。
“按照标准流程进行。”
往前迈出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话。
“如果他不签呢?”
女人抬起头来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变化。
“当然我们尊重家属的任何决定。”
她顿了一下之后。
“但是没有这份协议的话,之后的赔偿、媒体沟通、法律程序等工作就会变得十分复杂。”
客厅里很静。
休伊低下头来盯着那份文件,手指一寸寸地收紧。
张宏诚也在看着这份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