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降生后的第一个月,武魂城难得没有下雪。
阴长生每天辰时去长老殿请安,手里从没空过。今天是竹编的小蜻蜓,昨天是草扎的蚂蚱,前天是木头雕的胖头鸟。这些东西唯一的共同点是千仞雪都会往嘴里塞,然后被金鳄斗罗眼疾手快捞出来,再被他吹胡子瞪眼地训一句“这不能吃”。千仞雪不管,下次照塞不误。
玩具越攒越多,长老殿的角落很快就不够用了。千道流专门腾了一个架子,没几天架子满了,又腾了一张矮桌,矮桌也满了。他每次路过那一堆拨浪鼓竹蜻蜓草蚂蚱木头鸟,嘴角就抽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明天我让人再搬个柜子”。于是矮桌旁边多了一个柜子,柜子也满了。
满月那天帝天来的时候,在那一堆玩具面前站了片刻。金鳄有些心虚地解释说是圣子每次来都带一个。帝天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堆东西,点了下头。
比比东起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只是在某天傍晚来偏殿送简报时,罕见地没有挑文书措辞的毛病,也没有靠在椅背上闭眼。她把一叠简报搁在阴长生桌上,站了片刻,忽然说了句长老殿快成杂货铺了。阴长生抬起头看着她,回了三个字:她喜欢。比比东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当天晚上乳母陈婶发现千仞雪枕头边多了一朵绢花——针脚很细,是教皇殿库房里最素净的那种绢料。比比东这辈子没碰过针线,那朵绢花歪歪扭扭的,但从收边到扎花都一丝不苟,拆过很多遍,每一遍都重新缝了。
千道流知道后对着天使神像站了很久,回过头跟金鳄说,“东儿昨晚的灯亮到后半夜。”
“嗯。”
“她从来没碰过针线。”
“嗯。”
“这孩子像她师父。”
千寻疾小时候也喜欢给千道流做东西。金鳄没再嗯了,只是伸手在大哥肩上拍了一下。
往生之法推行得有条不紊,阴长生大半时间泡在判官司。各城隍庙的季度汇总、往生登记初核名单、猎魂殿边境巡查报告,每天批到掌灯时分,金鳄的桌子就横在偏殿门口,他说这样暖和,阴长生没有戳穿他。比比东还是隔三差五来,带简报,挑毛病,偶尔靠在椅背上闭会儿眼,炉火噼啪响,谁也不用说话。
变故是在一个傍晚传来的。
碧姬没有走正门,直接落在长老殿前的台阶上,翅膀都没收,翡翠色的魂力波动将她整张脸衬得发白。千道流正在殿中哄千仞雪睡觉,抬头看见她的脸色,把雪儿交给陈婶抱进了内殿。
“大供奉,圣子。”碧姬的声音压得很低,“星斗大森林外围,近半月内陆续发现魂兽尸体。致命伤非物理攻击,也非毒素,周身无打斗痕迹,魂环和魂骨都还在尸体上,没有取走。帝天领主亲自查过,残留在尸体上的气息不属于任何已知魂兽或人类魂师——但他从其中一具尸体上,找到了一件东西。”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令牌,搁在桌上。令牌边缘烧焦了,正中铭刻的“猎魂”二字已被划烂,但依稀可以辨识。
“这东西是从人身上掉下来的。死在现场的魂兽旁边,埋在一堆腐叶底下。帝天说,此人不是死在魂兽手里,而是刚死就被自身携带的某种魂导器反噬烧焦了。”
千道流拿起令牌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猎魂世家被新规废了根基,残部早在数月前就被猎魂殿追剿。怎么还有余力跑到星斗大森林边缘来杀魂兽——还把自己的人搭进去了?”
阴长生接过令牌。“猎魂世家残部手上没有禁区巡查的合法手续,单凭残部自己进不来星斗外围。除非——地方分殿有人给他们开了口子。”
碧姬点了点头。“帝天领主也这么想。禁区边界设巡查司,由武魂殿与星斗大森林共驻。巡查司的防线密集,单凭猎魂残部自己不可能连续半月潜入。唯一的解释是,边界上有人替他们打开了通道。”
阴长生将那块残破的令牌搁在桌上,转向千道流。“老师,此事必须从根源查起。七头魂兽横死,猎魂残部参与其中,武魂殿地方分殿可能内外勾结——这就是完整的证据链。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星斗大森林,和帝天当面碰一次。”
千道流看着桌上那块令牌,片刻后缓缓道:“你要带谁。”
“菊斗罗和鬼斗罗。对外以圣子巡视边境巡查司的名义,先到星斗大森林禁区边缘,让帝天带我们看尸体现场,再顺线索往北反查。沿途不进任何分殿、不住任何城隍庙——这次要查的就是地方分殿,不能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比比东从殿外走进来,显然已经听了片刻。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调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里垫了厚褥子,车窗加了挡风帘布。她往车上搁了一个食盒,底层压了一份加盖教皇印的空白手令。走之前阴长生去了一趟长老殿,把一只新买的布老虎放在千仞雪枕边。她正睡着,小手无意识地碰了碰老虎耳朵,没醒。他又把那只布老虎往她手边挪了半寸。
马车从武魂城北门驶出,没有教皇旗,没有徽章,只有两个封号斗罗和一个七岁的孩子。菊斗罗坐在车辕上赶车,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鬼斗罗在车厢角落里闭目养神,斗笠压得很低。
阴长生摊开碧姬留下的地图,指尖沿着标注的红点依次划过,最后停在禁区边界那道红线上。“先去禁区边缘,跟帝天碰头。猎魂残部还有多少残党、地方分殿谁给他们开的道——这一次,把根源挖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