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诚难得出门。

　　临走之前，哈皮站在了工坊中间，让银灰色人形机器人身体上下打量着他整整七秒钟。

　　“先生，您确定要穿这一套出门？”

　　张宏诚站在门口，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今天他没有穿那件有油味的实验T恤，也没有套上那条皱巴巴的外套，而是一套剪裁精良、颜色较深的西服。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也难得打理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外形很像劳力士的机械表。

　　收拾过之后，人的气质就会改变。

　　与每天呆在工坊里，差点被电线绊死的技术宅不一样的是，反倒像刚从华尔街的会议室里出来，随时准备拿合同砸死人的精英混蛋。

　　张宏诚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挺满意的。

　　“怎么样，帅吧？”

　　哈皮的蓝色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从视觉效果来看，您所在的社会可信度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二。危险实验人员特征降低到了百分之六十七以下。”

　　“翻译成人类可以理解的语言。”

　　“您终于不像会被保安拦在自己公司门口的人了。”

　　张宏诚嘴角抽动。

　　近你是怎么做到损人的呢？”

　　我正在学习一种更加自然的人类交流方式。”哈皮说，“从你的反应来看，学得差不多了。”

　　小呆在一旁发出咕噜声，转了两圈之后屏幕上的两个圆眼睛就变成了一片亮光。它用细小的机械臂夹着一把扳手，并且努力往张宏诚的裤腿处靠近，好像想把扳手也塞进张宏诚的裤袋中。

　　蹲下来拍了拍它。“不需要带过去。今天我去见朋友，并不是要去拆楼。”

　　小呆眨了眨眼，慢慢地把扳手放进工具箱里，显得十分舍不得。

　　哈皮站在后面，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要低一些。

　　“如果遇到危险，请马上告诉我。”

　　张宏诚笑了笑，摆了摆手。

　　放心吧，只是去见休伊和罗宾，顺便祝他们订婚快乐。大白天的纽约街头，会有什么危险吗？”

　　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这几个月里，他的生活终于稍微有了点正常人的缝隙。

　　战甲有了雏形，哈皮有了身体，小呆虽然笨，但至少会努力把螺丝分进盒子里。休伊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和罗宾终于定下了婚事。

　　朋友要结婚了。

　　是一件好事。

　　在这个超级英雄广告到处都是、天空也被沃特承包的世界里，普通人的幸福反而显得特别实在。张宏诚为休伊感到高兴。

　　知道休伊并不是什么很亮眼的人。

　　休伊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说话的时候会有些零碎，紧张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喜欢火车头到得像一个没有长大起来的孩子。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人，终于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走向新的生活了。

　　张宏诚觉得这个活动要好过所有的英雄发布会。

　　到约定地点的时候，街道上阳光明媚。

　　车流从路边的一辆接着一辆驶过，咖啡店的大门外有人在排队，街角的大屏幕正播放着沃特的广告。画面中有一个英雄面朝镜头笑得非常开心，旁边一位旁白正用标准普通话说出守护、希望、勇敢等永远不会过时的话。

　　张宏诚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很快他就看到了休伊。

　　休伊站在人行道上，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脸上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傻笑。那笑容很明显，明显到连陌生人路过时都会知道，这个人最近一定遇上了很好的事。

　　他身边站着罗宾。

　　罗宾是一个非常活泼的黑人女孩，她的眼睛很明亮，说话时的表情也非常生动，她还会用手做各种动作，就好像一束阳光一样，随时都会跳跃起来。她正在和休伊说着什么，说了一会儿之后自己就笑了起来，接着休伊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耳朵都有些发红了。

　　张宏诚远远看着，也忍不住笑了。

　　他举手打过招呼。

　　“Hey，休伊。”

　　休伊转过头来看他，开始是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上下打量着他，好像见到了一个都市传说。

　　“嘿，bro。”

　　休伊摇摇头，叹气般的说道：“真是难得，你居然能出门一次。”

　　罗宾也笑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宏诚的西装和金框眼镜上面。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技术宅朋友？我还以为他会穿着沾机油的T恤出现。”

　　张宏诚讪笑着摊开手。

　　“跟兄弟女朋友见面肯定要帅一点，说不定能给我介绍个闺蜜呢？”

　　他在说话，然后又看向休伊，然后再看罗宾，语气比较认真。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休伊脸上的笑一下更明显了。

　　上来之后就给了张宏诚一个拳头，并没有怎么用力，但是带着兄弟之间不太会表达的亲近。

　　“谢谢你，伙计。”

　　罗宾也笑着伸手。

　　“谢谢你能来。休伊说你最近忙得像被工坊绑架了。”

　　张宏诚与她握手，并忍不住看了一眼休伊。

　　“他说得太夸张了。”

　　休伊立刻拆台。

　　“一点都不夸张，上次我去你家，你差点把咖啡杯当成零件装进机器里。”

　　“那是误会。”

　　你还会问有没有闻到烧焦的味道。”

　　这是科学研究的过程。

　　“然后哈皮说你的袖口烧着了。”

　　罗宾笑弯了腰。

　　张宏诚咳嗽一声，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总之，今天的重点不是我，而是你们两个。”

　　休伊见他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指着他说道：“不过说实话，以后你就按照今天这样来穿着吧，不要老是穿你的那个实验工作T恤，你这家伙还没有女朋友呢，赶紧去把女朋友找回来吧。

　　张宏诚抬手，故意将手表露出来，带着一些臭气。

　　“我这身家啊，还怕找不到女朋友？”

　　休伊翻了个白眼。

　　“问题是你根本不出门。姑娘们又不会自己掉进你的工坊里。”

　　张宏诚一本正经的想了想。

　　“那可不一定，万一哪天有个美女黑客为了偷我的资料潜入工坊，结果被我的才华折服呢？”

　　罗宾笑着摇了摇头。

　　“从形式上来看，这是一部低成本的科幻片。”

　　休伊补了一刀。

　　“还是烂片。”

　　三个人站在路边笑了一会儿。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上一些汽车尾气和咖啡香味。阳光照射在人行道上，把玻璃橱窗也照得通亮。休伊说到结婚预算的问题，并且提到自己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愣了两三秒，然后就翻出一个旧相册来。罗宾则表示对休伊挑选戒指时紧张的状态十分不满，甚至差一点就报错尺寸了。

　　张宏诚在一旁听着，不时地插话。

　　他并没有感到羡慕。

　　他现在很高兴。

　　高兴很简单、很干净。就像一个朋友被生活压得有点弯腰，有一天终于挺直了身体，牵住了一位真心喜欢他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这样笑出来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张宏诚觉得今天来得很有意义。

　　罗宾忽然踮起脚尖，替休伊整理了一下衣领。

　　休伊愣了一下，耳朵又变得通红。

　　“怎么了？？”

　　你的领子歪了。罗宾笑呵呵地说，“未来的先生，要注重自己的形象。”

　　休伊听到了“未来丈夫”的称呼，整个人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嘴角甚至不能够压住。

　　张宏诚立刻啧了一声。

　　“好了好了，别在我面前撒狗粮。”

　　罗宾看了看他，反正是笑得更开心了。

　　她伸手抱住休伊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休伊嘴角亲了一下。

　　休伊愣了半秒，然后低头吻了回去。

　　张宏诚站在一边，非常配合地吹了一个口哨。

　　“哦——注意点啊，这里还有单身人士。”

　　休伊亲着，又含糊的抬手朝着他比了个中指。

　　张宏诚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时候一切都十分普通。

　　各种声音都被混在一起了，形成了一种非常普通的城市背景音乐。

　　普通到让人几乎忘记，这个世界并不真的普通。

　　普通到让别人觉得，一个人只要牵着爱人的手，就能顺顺利利地走到下一条街。

　　随后便出现了风。

　　不是自然产生之风。

　　是一道尖锐到近乎撕裂空气的呼啸。

　　张宏诚觉得眼睛有点东西一闪而过。

　　一道红色和蓝色的残影，仿佛被拉长了的丝线，在街道尽头突然穿过了人群。

　　太快了。

　　快到人的眼睛根本来不及捕捉完整形状。

　　快到声音好像慢了半拍。

　　休伊和罗宾之间的世界瞬间消失了。

　　罗宾不见了。

　　不摔跤。

　　不被撞飞。

　　并不是后退几步。

　　上一秒还站在这里，下一秒就仿佛被一股未知的力量从现实当中硬生生地抹去了。

　　空气中弥漫着刺眼的红色。

　　温热的血液溅到休伊的脸上、衣服上也有喷溅到张宏诚的西装袖口。

　　张宏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

　　街道的声音已经没有了。

　　或者说，不是消失，而是离他很远很远。

　　看见休伊还站在这里。

　　休伊的双手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但是怀里并没有罗宾。

　　只有两只断臂。

　　血液从伤口流出去，在人行道上滴答，滴答。

　　休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非常困惑。

　　茫然不知所以，甚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宏诚向前走了一步，但是他的腿好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半步都不敢迈出去。

　　刚才还笑的人。

　　刚才说“以后我的丈夫”

　　刚才还踮着脚亲吻休伊的人。

　　怎么会就不见呢？

　　血腥气一下子就到了鼻子里。

　　比工坊里的焊锡味、机油味、烧焦塑料味要真实的多。

　　很真实，让人觉得有点冷。

　　休伊嘴唇动了动。

　　一开始是没有声音的。

　　他好像在努力去理解自己怀中的东西是什么，又好像在等待罗宾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再次出现，然后笑着骂他一句“你怎么吓成这样”。

　　“没有。”

　　没有。

　　只有血。

　　那两只还带着体温的手。

　　几秒后，休伊发出点声音。

　　非常轻，以至于远在外地还未来得及发出的尖叫声都盖过了。

　　“罗宾？！”

　　没有人来回答。

　　休伊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断臂，整个人都变得非常僵硬，仿佛被血色浸透的雕像。

　　张宏诚踉跄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伸出手，想去扶休伊，却不知道该碰哪里。

　　周围的尖叫声在这个时候轰然炸开了锅。

　　有人后退，有人摔倒，有人捂着嘴发抖，有人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街角大屏幕仍在播放沃特的广告，在屏幕里的英雄笑得非常开心，旁边的主持人还在念叨着“守护每一个人”等等。

　　张宏诚站在血的味道里，耳边响起了嗡嗡的声音。

　　他望着休伊怀里的两只小手，手指一点点地被收拢起来，直到手指的关节也变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