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人变两人再变三人
苟洋洋和安妮在马累的第二天,成立了一个“寻亲小队“。
这个小队的成立没有仪式——没有宣誓、没有握手、没有签合同——成立的方式是安妮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名字。
“苟洋洋“——她用的是拉丁字母拼音“Gou Yangyang“——但她把“Gou“写成了“Goo“。
苟洋洋看了一眼,没纠正。
Goo Yangyang。
听起来像一种黏糊糊的东西。
不过想想也对——他在马尔代夫的形象确实挺黏糊的——黏着安妮到处跑,黏着线索不放手。
“安妮“——她用迪维希语写了自己的名字——弯弯曲曲的字母像海浪。
“逗你玩“——安妮画了一个圆形,然后在圆形上面加了两只眼睛和一张嘴——看起来像一个表情包。
队员:苟洋洋(寻亲发起人/段子担当/滑倒专业户)、安妮(本地GPS/水下特工/自行车杀手)、“逗你玩“(翻译/吐槽/情绪管理三合一/偶尔犯病的迪维希语模块)。
装备:一个翻译器、一辆破自行车、三十多美金、一本写了半本的段子本、无限的好运气。
目标:在一千多个岛里找两个人。
难度:地狱级。但有安妮——降了两个等级。从“不可能“降到了“非常困难“。
“逗你玩“对此提出了异议:
“我认为我的加入应该再降一个等级。没有我你们连话都说不通。“
苟洋洋说:
“你昨天把'你好'翻译成了'我要买你的椰子树'。你确定你在降低难度不是在增加难度?“
“逗你玩“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那是v2.1的已知bug。已修复。“
安妮在旁边听着“逗你玩“和苟洋洋的对话——虽然她听不懂中文——但她看得懂表情和肢体语言。
一个男孩在跟一个发光的圆饼吵架——这个画面在马尔代夫的任何文化背景下都算稀奇。
安妮的搜索策略很清晰——她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虽然她只有九岁,但渔民家的孩子早熟——她五岁就帮爸爸补网、六岁独自划船、七岁在鱼市场帮妈妈卖过鱼。
在这个5.8平方公里的城市里,她是一本有腿的百科全书。
她的计划分三条线:
第一条线:渔民网络。
安妮的爸爸阿卜杜拉认识的渔民遍布马尔代夫北半部——从马累环礁到阿里环礁——至少有几百个。
渔民是马尔代夫最好的信息网——他们每天在海上跑,每个岛都停,什么人来什么人走他们最清楚。
安妮说:“渔民比新闻记者厉害——新闻记者只报道发生过的事,渔民能告诉你正在发生的事。“
安妮让爸爸通过VHF无线电把消息发了出去——“有没有见过两个中国人,一男一女,在找一个中国小男孩。“
这条消息像投进大海的石头,涟漪会扩散到整个北马累环礁的渔民圈子。
第二条线:度假村网络。
安妮的妈妈法蒂玛在蓝珊瑚度假村当客房服务主管已经八年了。
度假村的经理们之间有一个WhatsApp群——叫“MV Resort Club“——里面有马尔代夫四十多个度假村的经理或副经理。
法蒂玛帮忙发了一条消息,附上了苟洋洋描述的父母外貌特征。
“逗你玩“对这条消息进行了优化——它把苟洋洋口述的“我爸个子中等偏矮、有点胖、头发不多、喜欢穿灰色T恤“翻译成了英文版本。
在翻译过程中,它把“个子中等偏矮“翻译成了“average height“,把“有点胖“翻译成了“of sturdy build“——苟洋洋看了英文版之后说:“你给我爸美化了。“
“逗你玩“回应:“这叫外交辞令。'有点胖'在英文语境里直接说'a bit fat'会显得不够尊重。'of sturdy build'的意思是'体格结实'——既准确又体面。我作为一个跨文化翻译设备,有义务在保持信息真实性的同时维护你爸的国际形象。“
苟洋洋想了想:“那我妈呢?你怎么翻译的?“
“逗你玩“显示了屏幕——“我妈个子不高、头发短短的、说话声音很大、一着急就拍大腿“被翻译成了:“A woman of petite stature with short hair, possessing a strong voice and expressive body language.“
苟洋洋读了两遍。“你把'一着急就拍大腿'翻译成了'expressive body language'?“
“逗你玩“严肃地回应:
“拍大腿——在英文语境里——确实属于'expressive body language'的范畴。跟意大利人说话时挥手、法国人说话时耸肩是一个性质。你妈不是在拍大腿——她是在用中国传统的方式表达情绪。这是文化。“
苟洋洋盯着“逗你玩“看了五秒。
然后他在段子本上写道:“'逗你玩'最大的能力不是翻译——是给任何行为找到一个高级的解释。按照它的逻辑——我爸不是秃头,是'发际线位置领先于同龄人'。“
第三条线:安妮自己。
这条线最有用,也最有马尔代夫特色。
安妮从小跟着爸爸跑遍了马尔代夫的北半部分。
她认识的人——渔民、船夫、码头工人、小卖部老板、度假村保安、潜水教练、修船匠、卖椰子的阿姨——加起来可能有几百个。
而且这些人不是“见过一面“的认识——是“叫得出名字、知道家里几口人、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的那种认识。
这是一种只有在小地方才可能存在的人际网络——在新乡,苟洋洋最多认识他们小区里的三十户人家和学校里的两个班的同学。
但安妮——一个九岁的渔民女儿——在马尔代夫的社交覆盖面堪比一个移动基站。
“逗你玩“做了一个计算:
“安妮同学的人脉网络在马尔代夫的覆盖率——估计约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考虑到这个国家只有几十万人——她大概认识全国百分之零点一的人口。这个比例换算到中国——等于你在新乡认识一万四千人。换算到美国——等于一个人认识全纽约三万多人。结论:安妮是人形社交网络。如果她注册微信——她的朋友圈点赞数可能会把服务器搞崩。“
安妮听了翻译之后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那么多人。我只是——在海上跑久了——海边的人都认识彼此。不是因为我特别——是因为海把大家连在了一起。“
苟洋洋觉得安妮说的这句话比“逗你玩“的数据分析深刻多了。
他在段子本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海把大家连在了一起“。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和一条波浪线。
画得不太好——小人看起来像一根棍子掉进了一碗面条里——但意思到了。
苟洋洋把搜索计划记在段子本上——段子本从出发到现在已经写了三十多页了。
前十页是在新乡写的(学校的段子和班级笑话)、中间十页是在迪拜写的(沙漠冲沙、黄金市场、吉米的豪宅)、最后十几页是在货船上写的(海上的日落、大海的颜色、一个人的感觉)。
他翻了翻——突然发现一件事——他的段子风格在变。
在新乡的时候,段子是那种校园笑话——“老师问'谁把窗户打破了'全班沉默只有玻璃不沉默“之类的。
在迪拜的时候,段子开始带地方色彩——“迪拜的出租车司机来自32个国家,唯一的共同语言是按喇叭“。
到了马尔代夫——段子变得更复杂了——它们不再只是“好笑“——它们开始带着“不同的东西碰在一起产生的火花“。
粥和米饭的区别。
新乡面粉和马尔代夫椰子的类比。
鱼市场的大小比较。
苟洋洋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是觉得,走得越远,看到的越多,能写的东西就越多。
他抬头看着安妮——这个跟他年龄差不多但世界完全不同的女孩。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问。
“我们才认识两天。“
安妮的回答需要通过“逗你玩“翻译——但翻译之前,她先是沉默了好几秒。
她在想。
她不是一个随口说话的人——她是一个想好了再说的人。
这一点跟苟洋洋正好相反——苟洋洋是一个说了再想的人(然后经常后悔)。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人。“
安妮说,“你从中国来——坐了飞机——然后走丢了——然后坐了货船——一个人穿过了半个印度洋。我连马累都没出过。“
她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因为阳光——是因为好奇。
马尔代夫的阳光很强——苟洋洋已经被晒得鼻子脱皮了——但安妮眼睛里的亮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
“如果我帮你找到爸妈,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苟洋洋看着安妮的眼睛——大大的、黑亮的、跟热带鱼一样闪闪发光。
在这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在新乡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一种被一千二百个岛屿围起来的好奇心。
安妮的世界很小——5.8平方公里的马累,加上她跟爸爸去过的几十个岛——但她的好奇心大到足以覆盖整个地球。
“好。“
他说。
“成交。“
他们握了手。
苟洋洋在迪拜握过四次手——跟吉米、跟查理、跟阿里夫、跟何塞。
这是第五次。
但这次不一样——前四次握手的对方都是成年人或者比他大的人——这是他第一次跟一个比他小的人握手。
安妮的手比他小——但力气不比他小——她握手的力度让苟洋洋有点意外——像被一条小石斑鱼咬住了。
“你握手的力气也太大了——“苟洋洋龇了一下牙。
安妮松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有薄薄的茧——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习惯了。拉鱼线的时候不使劲鱼会跑掉。“
“逗你玩“在旁边默默记录了这个场景,并在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小字:
【第五次握手。地点:马累。对象:安妮。力度评估:偏大。疼痛指数:3/10。友谊指数:8/10。这支寻亲小队正式成立。成立时间:上午9:17。天气:晴。背景音:鱼市场的吆喝声。】
然后——
意外发生了。
不,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意外。
是那种“你以为事情在按计划发展但命运觉得计划太无聊了“的意外。
苟洋洋和安妮刚在一棵椰子树下坐下来研究搜索路线——安妮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马尔代夫的环礁——像一个军事指挥官在布置作战地图——苟洋洋在旁边认真看——“逗你玩“在一旁提供数据支持——
这时候——安妮的妈妈法蒂玛打来了电话。
安妮接了。
她听了三十秒。
表情没变——但她的身体语言变了——她从“放松地蹲在地上画地图“变成了“直直地站起来眼睛盯着远方“。
她挂了电话。
转头看着苟洋洋。
“你在马累的消息——传开了。“
“什么意思?“
安妮的表情有一种复杂——像在“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先听哪个“之间犹豫。
“好消息是——我妈的度假村经理朋友回消息了——至少有三个度假村的人说'好像见过两个中国人在打听一个小孩'。你爸妈的搜索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他们不只是在马累——他们去了好几个岛。“
苟洋洋的眼睛亮了。
“坏消息呢?“
安妮犹豫了一下。
“坏消息是——他们好像已经走了。至少三天前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空气安静了两秒。
椰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沙“地响。
远处鱼市场的吆喝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苟洋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段子本——翻开到刚才写的那一页——“爸妈来过这个鱼市场“——他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他们走了。但他们留下了痕迹。痕迹不会走。“
“逗你玩“的屏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显示了一行字:
“追人比追鱼难。鱼有固定的洄游路线——人没有。但人有一样鱼没有的东西——目的。你爸妈的目的是找你。你的目的是找他们。两个目的终会相遇——就像两条河终会流进大海。“
安妮蹲回地上,继续画她的环礁地图。
“没关系。“
她说。
“三天不远。在马尔代夫——三天只够从这个环礁到下一个环礁。我们追得上。“
她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南方。
“先去胡鲁马累。然后维利马累。然后——看线索带我们去哪里。“
苟洋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沙子里混着细碎的珊瑚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
“走。“
他说。
安妮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骑上了那辆紫色自行车——链条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苟洋洋跳上后座——
“抓紧了。“
安妮说。
“你能不能这次——“
安妮已经踩下了踏板。
自行车像一条弹射出去的飞鱼——冲进了马累彩色的巷子。
苟洋洋的后半句“慢点骑“被风吹散了。
他在颠簸中把段子本塞进了书包——然后紧紧抓住安妮的腰——风灌进了他的T恤——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面前是蓝色的天、彩色的墙、绿色的椰子树、和一条通向未知的窄巷。
他在段子本上写不了字了——太颠了——但他在脑子里拟好了下一条:
“安妮骑自行车的速度跟我追爸妈的心情成正比——越急越快。区别在于——安妮的车有刹车。我的心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