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个月，张宏诚差不多把自己活成了工坊里的幽灵。

　　休伊偶尔来看他，每次推门前都得先低头瞅瞅脚下有没有电线，螺丝，金属碎片，或者某个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炸了的奇怪零件。

　　“你确定你这是在搞研发？”休伊站在门口，一脸不知道该说啥的表情，“不是在策划怎么把自己炸上新闻？”

　　张宏诚从一堆线路板后头抬起脑袋，眼底下挂着俩大大的黑眼圈，手里还捏着半块啃了一半的三明治。

　　“放心，我现在很安全的说。”

　　话音刚落，旁边的机械臂突然抽搐了下，“啪”的一声把一个空咖啡杯给扫到了地上。

　　休伊沉默了。

　　张宏诚也沉默了。

　　几秒后，电脑音响里传来哈皮平稳的声音。

　　“先生，根据事故记录，您对‘安全’的理解一直都很有创造力。”

　　张宏诚面无表情的把咖啡杯捡了起来。

　　“哈皮，有些时候你可以不用说话。”

　　“我正在表达担忧。”哈皮回答，“按照人类社交习惯，这属于关心。”

　　休伊看着屏幕，愣了半天。

　　“它。。。它现在说话是不是越来越像人了？”

　　张宏诚瞥了一眼显示器。

　　过去这几个月，哈皮的变化确实很大。

　　刚开始，它更像一个高级的工程辅助程序，说话冷静，精准，还欠揍。但随着张宏诚不停的给它导入资料，扩展硬件，增加情绪模拟模块跟交互反馈模型，它开始有了更复杂的表达方式。

　　它会吐槽张宏诚连续熬夜。

　　会在实验失败后安静几秒，再用很轻的语气说“您没受伤就好”。

　　会在张宏诚因为数据崩溃摔扳手的时候，把备用方案默默的推到屏幕正中央。

　　有一次，张宏诚手滑，被切割机蹭破了手背，血流的不多，但哈皮直接强制关了整条加工线。

　　张宏诚当时还急着要继续干活。

　　哈皮却只回了一句。

　　“先生，项目可以延期，但您不能报废。”

　　从那以后，张宏诚就不太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程序看了。

　　它有情绪。

　　最起码，它正在学习什么叫情绪。

　　而真正让研发进度起飞的，不是战甲本身，是张宏诚给哈皮造了一具身体。

　　这个想法一开始被哈皮评价为“纯属浪费预算”。

　　“如果只是为了提高加工效率，轮式移动平台加上机械臂更合理。”哈皮在屏幕上列出一整页的成本分析，“人形结构复杂，维护成本高，平衡控制又麻烦，并且没有一丁点性价比。”

　　张宏呈诚坐在椅子上，听完后只问了一句。

　　“那如果不是为了性价比呢？”

　　屏幕安静了几秒。

　　“请说明您的真实目的。”

　　张宏诚看着摄像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我不是什么天才科学家。我能想到飞行模式，掌心炮，头盔显示，还有自动瞄准这些玩意，是因为我在另一个世界看过类似的电影。但我只会提创意，我不会把它们真的造出来。”

　　他顿了顿。

　　“你能。”

　　“先生，我不能凭空制造违反物理规律的设备。”

　　“所以我给你买设备，给你材料，给你一具能动手的身体。”张宏诚说，“我负责按你的指示订购，组装，测试。你负责把我的幻想拆成一步步的工程步骤。”

　　他笑了笑。

　　“在这个世界，你才是那个创造奇迹的天才。”

　　哈皮很久很久都没说话。

　　久到张宏诚都以为它是不是死机了。

　　最后，屏幕上只跳出来一行字。

　　【我会尽力不辜负这个评价。】

　　人形机器人的制造，比张宏诚想象的还要折磨人。

　　哈皮砍掉了一切没必要的外观追求。它不需要像真人，不需要漂亮的外壳，也不需要电影里那种流畅又优雅的脸。它需要稳定，需要能搬重物，需要能操控高精度工具，需要能在工坊里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工作。

　　于是，几个礼拜之后，一个银灰色的人形机器人在测试架上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它比张宏诚要高一点，身体偏瘦，外壳没有完全封死，胸腔跟手臂那块还能看见一部分线路和传动结构。脑袋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块深色的传感面板，蓝色的光点在里面慢慢的亮起。

　　张宏诚站在它面前，喉咙有点发紧。

　　“哈皮？”

　　机器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金属手指一点点的收拢，又慢慢的张开。

　　发声器里传出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在，先生。”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适应新的感知。

　　“视觉高度变化很明显。右边膝关节有百分之三点二的偏移。手部触觉反馈粗糙。平衡系统需要重新校准。”

　　张宏诚下意识的问：“感觉怎么样？”

　　哈皮抬起头，蓝色的光点轻轻闪了一下。

　　“很好。”

　　这一句很短，却让张宏诚直接愣住了。

　　它不是在报告数据。

　　它是在表达。

　　有了身体之后，哈皮的研发效率变得相当恐怖。

　　张宏诚白天负责买买买，晚上按指示装配，哈皮就用机器人身体操作机床，校准机械臂，焊接线路，替换模块。很多时候，张宏诚站在旁边递个工具，反而更像是个助手。

　　他的价值，不在于亲手造出战甲。

　　而在于他知道另一个世界里那些天马行空的设计方向。

　　“飞行模式不能只靠脚底推进。”张宏诚指着草图说，“手掌也要能喷射，用来调整方向。”

　　哈皮分析了几秒。

　　“思路可行，但人类手臂不能长期承受推进的反作用力。需要腕部锁定，肩部缓冲和姿态辅助算法，不然您会在飞起来之前先失去关节的稳定性。”

　　“那掌心激光炮呢？”

　　“更准确的说，应该是高能脉冲发射模块。真正意义上的激光武器会遇到能量密度，热管理跟镜组寿命的问题。以我们现在的条件，低功率切割和短脉冲打击可以试试，高功率持续发射不现实。”

　　张宏诚听得很认真，最后总结了下。

　　“也就是说，电影里负责帅，现实里负责烧钱。”

　　“是的，先生。”哈皮平静的回答，“并且主要烧您的钱。”

　　几个月后，战甲终于有了个真正的样子。

　　它卖相跟电影里差远了。外甲厚重，线条很硬，背后有外置的散热鳍片，肩甲跟腿部的防护板都可以拆换。胸口没有发光的圆形反应炉，只有一组藏在装甲下面的高密度电池模组和能量管理单元。

　　但它能动。

　　能承重，能短距离爆发，能辅助跳跃，能在测试架的保护下离地悬停。掌心的脉冲模块在最低功率下，已经可以打穿三层木板。

　　第一次穿上战甲的时候，张宏诚整个人紧张的肌肉都绷紧了。

　　哈皮站在控制台前，机械手搭在操作面板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先生，所有保护程序已经启动。飞行模式限制在离地三十厘米以内，激光炮模式限制为最低功率。任何逞强的行为都会触发强制断电。”

　　“你就这么不信我？”

　　“不，先生。”哈皮说，“这是因为我太了解您。”

　　张宏诚深深吸了一口气。

　　装甲包裹身体的感觉很奇怪，很沉，却又被动力系统一点点的托住。他抬起手，掌心模块亮起暗红色的光。背部推进器发出低沉的震动，脚底传来细密的反推力。

　　下一秒，他真的离开了地面。

　　很低。

　　甚至不到三十厘米。

　　可就是那一瞬间，张宏诚的心脏砰砰的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飞起来了。

　　哪怕只有几秒。

　　哪怕全靠哈皮死死的压着参数。

　　哪怕这套东西离真正飞上天还差得远。

　　可他确实是离开了地面。

　　“哈皮，记录下来。”

　　“已经记录。”哈皮停顿了一下，“恭喜您，先生。您完成了一次昂贵，危险，低空并且并不优雅的漂浮。”

　　张宏诚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可下一秒，头盔界面里就跳出了红色的提示。

　　【高功率模式剩余时间：180秒】

　　【电池负载接近安全上限】

　　【建议停止测试】

　　所有的兴奋都被这串倒计时给打回了现实。

　　三分钟。

　　这就是目前战甲最大的缺陷。

　　没有微型方舟反应炉，没有电影里那种塞进胸口就能撑着整套战甲飞天遁地的神奇能源核心。哈皮再聪明，也不能凭空跳过工业基础和物理规律。

　　冷凝核聚变技术这种东西，不是靠加班，烧钱和多摔几次就能搞出来的。

　　战甲在普通的辅助模式下还能撑一段时间，可一旦开启飞行跟高能脉出，极限就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后，它就会从钢铁战士变成一个昂贵的人形铁壳。

　　张宏诚落回地面，沉默的看着倒计时。

　　哈皮走到他面前，机械手轻轻的按在战甲的肩甲上。

　　“先生，三分钟不是失败。”

　　张宏诚抬起头。

　　哈皮的蓝色电子眼安静的亮着。

　　“三分钟内，您可以冲进火场，撞开一扇门，挡下一次攻击，带一个人撤离。”

　　它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

　　“对一个快要死的人来说，三分钟已经很长了。”

　　张宏诚愣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会安慰人了。”

　　“我正在学习。”哈皮回答，“虽然您的情绪样本质量并不高。”

　　“这句可以不用补的。”

　　“好的，先生。”

　　测试结束，张宏诚看着满地的边角料，又冒出了个新想法。

　　“哈皮，这些别扔。”

　　“请说明用途。”

　　“给你做个小助手，后勤机器人，负责搬工具，扫地，分类零件，最好还能在我快被电线绊倒的时候救我一下。”

　　哈皮看了看那堆歪七扭八的废料。

　　“以这些材料的质量，它更可能在救您之前先把自己给绊倒。”

　　“这个机器人就叫小呆吧。”

　　“命名过于草率了。”

　　几天后，一个半人高，胖乎乎的圆筒机器人在工坊角落里诞生了。它有细细的机械臂，头部是一块小屏幕，启动后原地转了三圈，然后郑重的夹起一颗螺丝递给张宏诚。

　　屏幕上亮起两个圆滚滚的大眼萌，一脸呆滞。

　　张宏诚当场就乐了。

　　“挺可爱的嘛。”

　　哈皮站在旁边，语气平静。

　　“它刚才把灭火器分类为了装饰品，把您的左脚鞋子分类为了可疑的金属废弃物。”

　　小呆眨了眨圆眼睛，一脸的无辜。

　　张宏诚拍了拍它的脑袋。

　　“没事，慢慢学。”

　　哈皮沉默了几秒，忽然说。

　　“工坊现在更像一个家了。”

　　张宏诚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向测试架上的战甲，看向哈皮银灰色的机器人身体，又看向脚边努力搬螺丝的小呆。

　　窗外，城市的广告牌上，祖国人的笑容依旧耀眼。

　　而在这间破旧的工坊里，一个普通人，一个有了情感的AI，一台笨手笨脚的小机器人，正围着一套只能全力启动三分钟的战甲。

　　张宏诚慢慢的吐出一口气。

　　“三分钟就三分钟。”

　　他看着战甲，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至少还能做三分钟超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