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草屑打在脸上,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感。唐从心嘴里塞着破布,无法言语,只能挺直脊梁,用那双平静得与年龄不符的眼睛,回视着台阶上那位狼一般的王子。身上的伤口在寒冷中隐隐作痛,铁钩还嵌在皮肉里,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痛楚。阿史那·咄苾打量了他足足十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用生硬却清晰的大周官话说道:“把嘴里的东西拿掉。本王倒要听听,能杀我两个勇士的小子,会不会求饶。”
旁边一名武士上前,粗暴地扯掉唐从心嘴里的破布。
破布带着血丝和唾液被拽出,唐从心猛地咳嗽了几声,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吸入冰冷的空气。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清晰:“求饶,有用吗?”
咄苾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他走下台阶,狼皮大氅在风中翻卷,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唐从心面前,两人身高差距明显,咄苾居高临下,阴影几乎将唐从心完全笼罩。
“没用。”咄苾伸手,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捏住唐从心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但本王喜欢听。”
唐从心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恐怕要让王子失望了。”
咄苾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这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尤其是一个刚刚经历生死搏杀、身陷敌营的俘虏。
“有意思。”咄苾松开手,转身走回台阶,“带进来。”
两名武士上前,用刀割开裹缚唐从心的大网,但铁钩依旧留在肉里。他们一左一右架起他,拖着他走向金顶大帐。铁钩随着移动撕扯伤口,唐从心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
大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羊毛地毯,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铜制火盆,炭火正旺,散发着温暖的热量和松木燃烧的香气。帐壁上悬挂着弓箭、刀剑、兽皮,以及一些描绘狩猎和战争场景的挂毯。空气里混合着皮革、油脂、香料和某种草药的味道。
咄苾在正中的虎皮座椅上坐下,挥了挥手。武士将唐从心扔在火盆前的地毯上,然后退到帐门两侧肃立。
“你叫什么名字?”咄苾问,语气随意,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唐冶。”唐从心回答。他侧卧在地毯上,努力调整呼吸,减轻伤口的疼痛。地毯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痛,但火盆的热量也让他冻僵的身体稍微回暖。
“唐冶……冀王第三子。”咄苾缓缓念道,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一个被贬为庶人、囚在放州十几年的皇孙。听说你父亲是个废物,你倒有点意思。”
唐从心沉默。他在快速思考。咄苾显然已经调查过他的背景,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对方没有立刻杀他,甚至没有严刑拷打,而是带进大帐问话,这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自己有价值。
“山道上,你杀了我的两个人。”咄苾继续说,语气听不出喜怒,“用的是一截木头。怎么做到的?”
“他们轻敌了。”唐从心简短地回答。
“轻敌?”咄苾笑了,笑声低沉,“我派去的人,都是草原上最好的猎手。他们不会对任何猎物轻敌,尤其是……一个能反咬一口的猎物。”
他站起身,走到唐从心面前,蹲下身,目光锐利如刀:“告诉我,你在蝉鸣寺那十几年,除了读书,还学了什么?”
唐从心心中一凛。对方连他在蝉鸣寺读书都知道?是冀王府有内鬼,还是……玄鸟卫的情报泄露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寺中清苦,除了几卷旧书,没什么可学的。”
“是吗?”咄苾伸手,突然抓住唐从心左臂,手指精准地按在他手臂内侧的某个位置。那里是《锻骨篇》中记载的、长期练习特定发力方式后,肌肉会形成的细微隆起。
唐从心肌肉瞬间绷紧,但强行克制住反击的本能。
咄苾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西域的练气法门……虽然粗浅,但路子没错。教你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个老和尚?或者,一个曾经在西域待过很多年的老兵?”
慧明的身影在唐从心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垂下眼睑:“寺中只有几个老迈的看守僧人,不懂武艺。”
“呵。”咄苾不置可否,重新坐回座位,“你不说也无妨。本王对你那点微末本事不感兴趣。本王感兴趣的,是你这个人,和你这个身份。”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大周冀王之子,女帝的孙子。哪怕是个庶人,哪怕被囚了十几年,这个名头,在草原上依然响亮。”
唐从心抬起眼:“王子想用我这个名头做什么?”
“聪明。”咄苾赞赏地点点头,“本王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力气。草原上的规矩很简单:强者为尊,但有时候,一个合适的‘名分’,能让强者省去很多麻烦。”
他指了指帐外:“你看到了,这里是朔北王庭。我父亲,伟大的阿史那·贺逻鹘可汗,年事已高。他的儿子们——包括我——都在盯着那个位子。草原很大,部落很多,不是所有人都服我阿史那·咄苾。有些老家伙,念着旧情,或者被大周的丝绸茶叶晃花了眼,总想着和大周保持‘友好’。”
他语气转冷:“本王没耐心陪他们玩怀柔的把戏。草原的未来,需要刀剑和鲜血来开拓,而不是卑躬屈膝地向南边讨要赏赐。但直接动手,损耗太大。所以,本王需要一面旗子,一个能让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闭嘴,甚至反过来帮本王对付大周的……‘理由’。”
唐从心明白了:“你想立我为傀儡可汗?用一个‘大周皇孙在朔北称汗’的旗号,整合亲周势力,同时挑衅朝廷,为你争夺汗位增加筹码?”
咄苾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完全正确!唐冶,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没错,一个听命于本王的‘可汗’,一个有着大周皇室血脉的‘可汗’,这会让多少人心动?又会让大周朝廷多么难堪?到时候,那些亲周的部落要么归附于你——也就是归附于本王,要么就会被扣上‘背叛草原、投靠南人’的帽子,被本王名正言顺地铲除!而大周朝廷,要么忍下这奇耻大辱,要么发兵来攻——无论哪种,对本王都是好事!”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在帐内踱步:“至于你,乖乖配合,本王可以让你享受表面上的尊荣,锦衣玉食,甚至……将来本王登上汗位,一统草原,未必不能给你一块丰美的草场,让你做个逍遥王爷。若是不配合……”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唐从心,眼神冰冷:“你现在就可以去陪山道上那两个废物。然后,本王会找另一个‘唐冶’——比如,你那个废物父亲?他好歹也顶着冀王的名头。虽然效果差些,但也能用。”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松木的香气混合着咄苾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羊膻味和皮革味。
唐从心躺在地毯上,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伤口还在疼,铁钩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肉传来。他大脑飞速运转。
傀儡。棋子。旗号。
果然如此。这是最符合逻辑,也最危险的处境。配合,成为朔北内斗和南侵的帮凶,将来无论哪边获胜,他这个“前朝皇孙、异族可汗”都难逃一死。不配合,现在就得死。
第三条路……有吗?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抬起头,看向咄苾,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我父亲呢?”
咄苾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哈哈哈!有趣!自身难保,还惦记着那个废物父亲?放心,他活着,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毕竟,他也是本王的筹码之一。你们父子俩,一个‘可汗’,一个‘太上皇’,这戏才唱得圆满。”
他走回座位,挥了挥手:“带下去。给他治伤,换身衣服,好好‘教教’他草原的规矩,还有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三日后,各部首领大会,本王要看到一个‘合格’的、听话的可汗。”
两名武士上前,将唐从心架起。
“等等。”唐从心忽然开口。
咄苾挑眉:“怎么?想求饶了?还是想讨价还价?”
“铁钩,”唐从心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取出来。还有,我饿了。”
咄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有意思。带他去巫医那里。给他吃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别让他死了。”
“是!”
唐从心被架出大帐。外面天色更加阴沉,寒风凛冽。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顶大帐,帐顶的金饰在灰暗天光下,像一只沉默的、冰冷的眼睛。
他被带到大帐侧面不远处一顶较小的、灰扑扑的帐篷里。帐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和牲畜气味。一个穿着脏污皮袍、脸上涂着彩色纹路的老妇人坐在火堆旁,正用石臼捣着什么。她抬头看了唐从心一眼,眼神浑浊,没有任何情绪。
武士用朔北语对老妇人说了几句。老妇人点点头,示意他们将唐从心放在铺着兽皮的地上。
接着,唐从心经历了比受伤更痛苦的时刻——取钩。
没有麻药,老妇人用一把小巧但锋利的骨刀,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然后用一把特制的、带倒刺的金属钳子,探入伤口,寻找并夹住铁钩的倒刺,再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往外拽。
血肉被撕扯的声音,铁钩刮擦骨头的摩擦感,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神经。唐从心咬紧牙关,牙龈几乎咬出血,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兽皮,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汗水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粗糙的羊毛衣袍。
老妇人手法熟练却粗暴,仿佛在处理牲畜。每取出一个钩子,她就用烧红的烙铁烫一下伤口止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唐从心眼前阵阵发黑,几次几乎晕厥过去,但都强行撑住了。
不能晕。晕过去,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肉。
他要记住这痛,记住这屈辱,记住这帐篷里的气味,记住外面呼啸的风声,记住那个叫咄苾的王子眼中毫不掩饰的利用和轻蔑。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钩子被取出,伤口被烫合,敷上一种气味刺鼻的、黑乎乎的草药膏,然后用脏兮兮的布条包扎起来。
老妇人做完这一切,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回去捣她的草药。
唐从心瘫在兽皮上,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和草药膏清凉刺痛交织的怪异感觉。
帐篷帘被掀开,一个瘦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朔北少年端着一个木碗进来,碗里是浑浊的、冒着热气的肉汤,上面飘着几块肥腻的羊肉和某种根茎。少年将碗放在唐从心旁边,又放下一块硬邦邦的、黑乎乎的饼,然后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迅速退了出去。
肉汤的腥膻味很重,饼散发着霉味。但唐从心知道,他必须吃下去。
他挣扎着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他端起木碗,碗很烫,粗糙的木纹硌着手心。他闭着眼,将腥膻的肉汤灌进喉咙,又用力撕咬那块硬饼。味道糟糕透顶,但他强迫自己吞咽。
食物下肚,一股暖流缓缓升起,稍微驱散了些许寒冷和虚弱。
他吃完东西,将木碗放下,靠在帐篷的毛毡壁上,缓缓喘息。帐篷外,风声依旧,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听不懂的吆喝声和牲畜叫声。帐篷内,火光摇曳,映照着老妇人佝偻的背影和捣药时单调的“咚咚”声。
这里就是朔北。寒冷,粗粝,陌生,充满敌意。
他是俘虏,是傀儡,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但他还活着。
唐从心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回忆慧明讲述的关于朔北的一切:部落分布,权力结构,风俗习惯,语言特点……回忆《锻骨篇》中关于调息、恢复的要点,尝试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气息流转,缓解疼痛,积蓄体力。
同时,他也在思考。
咄苾的计划很清晰,也很毒辣。三日后各部大会,要让他这个“可汗”亮相。这意味着,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时间,养伤,学习“规矩”,扮演一个合格的傀儡。
但真的只能扮演吗?
咄苾想利用他,他何尝不能利用咄苾,利用这个“可汗”的身份?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傀儡,也可以是双刃剑。旗号,也能反过来裹挟举旗的人。
关键在于,他能在多大程度上,掌握这短暂“表演”中的主动权;能在多大程度上,利用朔北内部的矛盾;能在多大程度上,让这个“可汗”的身份,产生一些咄苾预料之外的影响。
还有冀王……他还活着,被关在某个地方。这是一个变数,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帐篷外,夜色渐浓,寒风呼啸得更紧了。草原的夜晚,冰冷而漫长。
唐从心靠在毡壁上,听着风声,感受着伤口的抽痛,眼神在昏暗的火光中,渐渐沉淀下来,如同深潭。
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