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长安城东市。

　　东市，向来是整个大唐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然而，这热闹的人间烟火气，却似乎一点也感染不到走在人群中的李丽质。

　　今日的李丽质，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千金的打扮。

　　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今天的她只是简单挽了个发髻，头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按理说，能得空出宫透透气，对她这个长年待在深宫里的长乐公主来说，应该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情。

　　可是她现在，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都觉得费力。

　　走在她身侧半步距离的，是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

　　长孙冲今日也是一身低调却考究的便服，锦衣玉带，手里还附庸风雅地拿着一把折扇。

　　他走在李丽质身侧，一路上尽职尽责地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时不时指着街边的稀奇玩意儿，显得颇为殷勤。

　　“表妹，你看那边那个西域来的杂耍班子，那汉子竟然能口吐烈火，倒是有些真本事。”

　　长孙冲指着不远处被人群围拢的一个空地，兴致勃勃地说道。

　　李丽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半空中亮起，随后便收回了目光。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透着一丝疏离

　　“嗯，确实精彩。”

　　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小女儿家看到新奇事物时的激动。

　　长孙冲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默默收回了手，心里生出一阵无力感。

　　自从父皇赐婚的圣旨下达之后，表妹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往日里那个还会跟在他身后喊着冲表哥的活泼少女，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安静且总是把心事藏在眼底的长乐公主。

　　长孙冲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李丽质对这桩婚事的抗拒。

　　可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们从小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一个是当朝最受宠的长公主，一个是赵国公府的长嫡子，这分明是天作之合。

　　他自问文治武功虽然算不上大唐第一，但在年轻一辈中也是佼佼者，而且他是真心喜欢这个表妹的。

　　“难道是因为女孩子家出嫁前都会有的那种……婚前恐惧？”

　　长孙冲在心里暗自琢磨着，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觉得，只要自己多陪陪她，多哄哄她，等以后成了亲，时间长了，表妹自然就会明白他的好。

　　想到这里，长孙冲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家糕点铺子。

　　那家铺子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正是长安城里如今最有名气的翠芳斋。

　　“表妹，你在这边稍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长孙冲交代了一句，便留下两名护卫护着李丽质，自己快步朝着那家糕点铺走去。

　　李丽质站在街边的一棵柳树下，看着长孙冲挤进人群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的眼神里满是迷茫。

　　她不讨厌长孙冲。

　　相反，她很感激从小到大这个表哥对自己的照顾。

　　可是，那种感情只是纯粹的兄妹之情，没有半点男女之间的爱慕。

　　一想到以后要把这种兄妹之情硬生生地转变成夫妻之恩，一想到要和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共度余生

　　她的心里就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可是她能拒绝吗？

　　不能。

　　那是父皇的旨意，是牵扯到皇家与长孙家利益的政治联姻。

　　母后前几日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跟她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告诉她

　　身为大唐的公主，享受了万民的供养，就要承担起公主的责任。

　　“我的命运，从一出生就已经注定好了吗？”

　　李丽质在心里苦涩地问自己。

　　不多时，长孙冲小跑着回来了。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方阵包裹。

　　“表妹，给。”

　　长孙冲走到李丽质面前，有些献宝似的将油纸包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这是翠芳斋新出的桂花百合酥，听说每天只卖一百份，刚才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抢到的。”

　　长孙冲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李丽质

　　“你平时在宫里最喜欢吃甜食了，快尝尝看，还热乎着呢。”

　　李丽质看着长孙冲那满脸期待和讨好的神情，心里闪过一丝歉意。

　　她知道表哥是好心，也知道他为了哄自己开心费了心思。

　　可是，心里的苦闷实在太满，满到她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半点胃口。

　　她没有伸手去拿那块糕点，而是微微欠了欠身，轻声说道

　　“多谢表哥费心了。只是……我今日实在觉得胃口有些发闷，吃不下这些甜腻的东西。”

　　“这些糕点我都吃过了，不是很喜欢，表哥还是留着自己吃，或者赏给下人们吧。”

　　长孙冲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吃过了……不是很喜欢……”

　　这几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热情。

　　但他毕竟是世家子弟，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他掩饰般地笑了两声，将油纸包重新包好，递给身后的随从。

　　“既然表妹不想吃，那便不吃了。也是，宫里的御厨什么山珍海味做不出来，这外头的小吃食，确实难入表妹的眼。”

　　长孙冲自我解嘲地说了一句。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两人继续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谁也没有再主动开口说话。

　　越往前走，人流逐渐稀少了一些。

　　这里已经到了东市的边缘地带，多是一些卖杂货和布匹的铺子，少了那些热闹的吃食摊贩。

　　李丽质本来就心事重重，走了这么大半天，双腿也开始泛起了一阵酸痛。

　　她微微蹙起眉头，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长孙冲虽然是个直男，但好歹有武艺在身，眼观六路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立刻察觉到了李丽质的疲态。

　　“表妹，可是走累了？”

　　长孙冲关切地问道

　　“要不我们找个茶楼歇息片刻？”

　　李丽质点了点头

　　“确实有些乏了。”

　　长孙冲四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附近并没有什么像样的茶楼，都是些破旧的小酒肆，环境嘈杂得很，怎么能让堂堂公主进去歇息？

　　就在他准备提议往回走，去刚才路过的一家大茶楼时，两个穿着丝绸长衫的富商模样的人，一边剔着牙，一边从前面的一个拐角处走了过来。

　　两人一边走，嘴里还一边热烈地讨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