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再次被掀开,谢小谢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头发编成辫子,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披风。“可汗,”她将披风递过来,“乌恩将军在外面等着。王子说,今日天气好,可汗若是闷了,可以出去走走,看看王庭和附近的牧区。”
唐从心接过披风,羊毛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他看向帐外,蓝天辽阔,白云舒卷。走出去,是另一重监视,也是另一个战场。
乌恩果然等在帐外,身后还跟着两名武士。见唐从心出来,乌恩行了个礼:“可汗,王子吩咐,可汗想去哪里,我陪着。”
“就在附近走走。”唐从心说。
谢小谢自然地走到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乌恩和武士跟在后面三步远。这个距离,既保持了“可汗”的体面,又确保了监视的有效性。
王庭的早晨很热闹。
毡帐之间,女人们正生火煮奶,铁锅里奶白色的液体翻滚着,冒出浓郁的奶香和淡淡的焦糊味。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打闹,赤脚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羊群的咩咩声,还有牧人挥鞭的脆响。
唐从心走得很慢。
他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一个老妇人正用木杵在石臼里捣着什么,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走近了看,是捣碎晒干的奶渣,准备做成奶饼。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动作却熟练而稳定。
“那是塔娜奶奶。”谢小谢轻声说,“她做的奶饼,是王庭最好吃的。”
唐从心点点头。
他注意到老妇人身边的木桶,桶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奶垢,颜色发黄。桶底还有些没倒干净的奶渣,已经发酸了,引来几只苍蝇嗡嗡盘旋。
再往前走,是一片畜栏。
木桩围成的圈子里,关着几十头羊。羊群挤在一起,地上满是粪便和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臊味。有几只羊的毛上沾着泥块,还有一只羊的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一个年轻的牧人正在给羊喂水。他用木瓢从水槽里舀水,水槽是石头凿成的,边缘已经长满了青苔。水看起来浑浊,水面漂着草屑和羊粪。
“这些羊,冬天怎么过?”唐从心问。
谢小谢看向乌恩。
乌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可汗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冬天草枯了,就赶着羊去南边的山谷,那里背风,还有些枯草。实在不行,就杀一些老弱的羊,省下草料给壮羊。”
“会储备干草吗?”
“储备?”乌恩摇头,“草原上的草,长出来就吃,吃完了就挪地方。储备太麻烦,也没地方放。”
唐从心没再问。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王庭营地,眼前豁然开朗。
无边无际的草原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呼吸。远处有牧人骑着马,驱赶着大群的羊,马蹄踏过草地,扬起细碎的草屑和尘土。
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唐从心眯起眼睛,看着那些牧人。
他们骑马的姿势很熟练,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而起伏,像长在马背上一样。手里的长鞭在空中甩出脆响,羊群便乖乖地朝着指定的方向移动。
但羊群太密集了。
几百只羊挤在一起,后面的羊只能吃到前面羊踩过的草。有些地方的草已经被啃得露出了土,黄褐色的泥土在绿草中格外刺眼。
“这样放牧,草会长不回来吧?”唐从心说。
谢小谢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乌恩说:“草原这么大,这里吃完了,就换一个地方。总有草吃。”
“那如果连续几年干旱,草长不好呢?”
乌恩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草原上的生活,靠天吃饭。风调雨顺,草长得茂盛,牛羊就肥壮。遇到干旱或者雪灾,草长不好,牛羊就会饿死。这是草原人世代面对的困境,没有人想过要改变,因为改变不了。
唐从心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接下来的几天,咄苾果然放松了对他的监视——或者说,换了一种监视方式。
唐从心每天都可以在谢小谢的陪伴和乌恩的“保护”下,在王庭及周边牧区活动。他看牧民挤奶,看女人制酪,看男人修理马鞍和弓箭。他问很多问题,有些问题在乌恩听来很幼稚,比如“为什么不用木桶而用皮囊装奶”“为什么不在帐篷底下垫一层木板防潮”。
谢小谢总是耐心地翻译,解释。
她发现,这位“可汗”问的问题,看似琐碎,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如何让生活更方便,更有效率。
第七天下午,唐从心请求见咄苾。
咄苾正在自己的大帐里和几个部落首领议事。听说唐从心求见,他挑了挑眉,让首领们先退下。
“可汗有事?”咄苾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
唐从心行了个礼:“这几日看了王庭和牧区,有些想法,想跟王子说说。”
“哦?什么想法?”
“关于如何让部落更强大,让子民过得更好。”
咄苾笑了,笑容里带着玩味:“可汗倒是心系子民。说来听听。”
唐从心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必须说得巧妙。既不能显得太聪明,引起咄苾的警惕,又要让咄苾觉得有价值,愿意采纳。
“第一,是关于冬季。”他说,“乌恩将军说,冬天草枯,要赶着牛羊去南边山谷。但山谷能容纳的牛羊有限,而且去南边的路上,如果遇到暴风雪,牛羊会冻死饿死。”
咄苾点点头:“这是常事。草原上的冬天,总要死些牲畜。”
“如果能在入冬前,在营地附近储备一些干草呢?”唐从心说,“夏天草长得好的时候,割一些下来,晒干了捆好,堆在固定的地方。冬天草不够吃了,就把干草拿出来喂。这样,至少能保住一部分壮年的牛羊。”
咄苾手里的匕首停住了。
他盯着唐从心,眼神锐利:“储备干草?怎么储备?堆在哪里?草原上的风大,一堆草,几天就吹散了。”
“可以挖地窖。”唐从心说,“在地下挖个坑,把干草放进去,上面盖上土和草皮。地窖里干燥,草不容易霉烂,也不怕风吹。”
“挖地窖?”咄苾皱眉,“那要费多少人力?”
“不用太大。”唐从心比划着,“一个部落挖两三个,每个能装几百捆草就行。夏天闲的时候,让男人们去挖,女人和孩子割草晒草。一个夏天,就能储备够一个冬天用的草。”
咄苾没说话。
他靠在虎皮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帐内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羊叫声,还有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
“第二呢?”咄苾问。
“第二,是关于畜栏。”唐从心说,“我看了王庭的畜栏,羊群挤在一起,地上都是粪便泥泞。这样的环境,容易滋生疫病。一只羊病了,很快就会传染给整个羊群。”
“那你说怎么办?”
“可以把畜栏改一改。”唐从心说,“用木桩围成几个小圈,把羊群分开。每个圈里养二三十只,不要挤在一起。圈里铺一层干草或者沙土,定期更换。这样,羊群不容易生病,就算有一只病了,也只会传染给一个小圈里的羊,不会波及整个羊群。”
咄苾的眼神变了。
他坐直身体,盯着唐从心:“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唐从心摇头:“我在放州的时候,看过一些农书。书上说,中原养牲畜,都是这样做的。牲畜分开养,干净,少病,长得也快。”
这个解释很合理。
一个在寺庙里关了十几年的皇孙,看过农书,记得一些养牲畜的方法,这很正常。
咄苾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还有吗?”他问。
“还有……”唐从心顿了顿,“我在王庭南边看到一片地方,地势平坦,土质看起来不错。那里离水源也近。我在想,能不能在那里试着种点东西?”
“种东西?”咄苾笑了,“草原上种东西?可汗,你是在说笑吧?”
“不是种庄稼。”唐从心说,“种一些耐旱的草,或者豆子。我在农书上看到过,有一种苜蓿草,耐旱,长得快,牛羊吃了容易长膘。还有一种豆子,叫鹰嘴豆,也能在干旱的地方长。如果能在南边那片地上种一些,收成了,可以补充草料,或者人自己吃。”
咄苾不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边,掀开帘子看向外面。
草原在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
“种地……”他喃喃道,“草原人世代放牧,从不种地。”
“只是试试。”唐从心说,“种一小片,成了,就多一条活路。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咄苾转过身,看着唐从心。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兴趣。
“可汗,”他说,“你提的这些,都是为了部落好?”
“我是可汗。”唐从心迎着他的目光,“虽然这个可汗是怎么来的,你我都清楚。但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要做点什么。让子民过得好一点,部落强一点,我这个可汗,也才坐得稳一点。”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
咄苾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试试。储备干草,改良畜栏,都可以小范围试行。至于种地……”他顿了顿,“南边那片地,我给你划出一块,你想种什么,自己去弄。但我话说在前头,草原上种东西,没那么容易。失败了,别怪我笑话你。”
“不会。”唐从心说。
咄苾挥挥手:“去吧。需要什么,跟乌恩说。”
唐从心行礼退下。
走出大帐,阳光刺眼。
谢小谢等在外面,见他出来,迎上来:“王子答应了?”
“答应了。”唐从心说。
谢小谢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什么,但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唐从心更忙了。
他带着乌恩和几个指定的牧民,在王庭附近选了一块背风的坡地,开始挖地窖。牧民们起初很不理解,觉得挖坑存草是多此一举。但唐从心亲自下去挖,一铲一铲的土抛上来,汗水浸湿了衣背。
谢小谢也挽起袖子帮忙。
她指挥女人们割草,晒草,把晒干的草捆成整齐的捆。
乌恩起初只是监视,后来也忍不住动手帮忙。他是个武士,力气大,挖坑的速度比谁都快。
十天后,第一个地窖挖成了。
两丈见方,一人多深。坑底铺了干草和树枝防潮,四壁用木桩加固。第一批晒干的草捆被放进去,整整齐齐码好,上面盖上油布,再覆上土和草皮。
看着那个隆起的小土包,牧民们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能行吗?”
“草放在地下,不会烂吗?”
“冬天真能拿出来喂羊?”
唐从心没解释。
他知道,解释没用。要等到冬天,地窖打开,里面的干草还是黄绿色,没有霉烂,没有受潮,那时候,牧民们才会相信。
畜栏的改造也开始了。
他选了王庭边缘的一个小畜栏,让牧民把木桩拔起来,重新围成四个小圈。每个圈里铺上从河边运来的沙土,又撒了一层干草。
二十只羊被赶进第一个圈。
这些羊起初很不适应,在圈里转来转去,咩咩叫。但很快,它们就安静下来,趴在干草上,悠闲地反刍。
另外三个圈暂时空着。
“为什么要空着?”一个牧民问。
“轮换。”唐从心说,“这个圈里的羊待几天,就换到下一个圈。空出来的圈,把沙土和干草换掉,打扫干净。这样,每个圈都能保持干净。”
牧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最让牧民们好奇的,是南边那块“试验田”。
唐从心划出了一块半亩大小的地,让牧民把草皮铲掉,翻松土壤。他从谢小谢那里要来了些苜蓿种子——谢家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本来只是当稀奇玩意儿,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种子撒下去,浇了水。
草原上的土很贫瘠,沙质重,保水性差。唐从心让牧民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又让人从河边运来些淤泥,掺在土里增加肥力。
几天后,嫩绿的芽破土而出。
虽然稀稀拉拉的,但确实长出来了。
牧民们围着那片绿芽,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惊奇。
“真长出来了!”
“这草能吃吗?”
“看着挺嫩。”
唐从心蹲在地边,看着那些细弱的绿芽。
他知道,这片苜蓿,就算长成了,产量也不会高。但重要的是,它长出来了。它证明了一件事:在草原的某些地方,是可以种东西的。
这个认知,对世代游牧的草原人来说,是颠覆性的。
它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虽然现在还很弱小,但只要有了第一颗,就会有第二颗,第三颗。总有一天,它会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新的风景。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地窖挖了三个,畜栏改造了五处,试验田里的苜蓿长到了半尺高。
唐从心每天都会去这些地方看看。
牧民们对他的态度,也在悄悄变化。
起初是好奇,后来是观望,再后来,有些年轻的牧民开始主动跟他打招呼,叫他“可汗”。虽然这个称呼里有多少真心实意还不好说,但至少,他们不再把他当做一个完全的外人,一个纯粹的傀儡。
谢小谢一直陪在他身边。
她话不多,但做事很细致。唐从心提出的想法,她总能找到合适的人去执行。需要什么材料,她也能通过谢家的关系弄到。
有时候,唐从心会想,如果没有谢小谢,他这些“改善民生”的计划,恐怕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但他也知道,谢小谢帮他,不是因为他是“可汗”,而是因为他是“唐从心”,是谢家投资的对象。
这种关系很现实,也很稳固。
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忠诚和感情,更可靠。
这天下午,唐从心正在试验田边,看牧民给苜蓿浇水。
苜蓿长势不错,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有几个牧民蹲在地边,小心翼翼地拔掉杂草——这是唐从心教他们的,说杂草会抢走苜蓿的养分。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快。
唐从心抬起头,看见一匹快马从王庭方向奔来,马上的骑士伏低身体,鞭子抽得啪啪响。马匹冲过草地,扬起一路烟尘。
骑士直奔咄苾的大帐。
唐从心心里一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谢小谢也站了起来,看向那个方向。
很快,大帐那边传来喧哗声。有人跑进跑出,武士们集结起来,列队站在帐外。咄苾从帐里走出来,脸色凝重。
他朝唐从心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招了招手。
乌恩跑过来:“可汗,王子请您过去。”
唐从心点点头,跟着乌恩走向大帐。
走近了,他听见那个骑士正在汇报,声音急促,带着喘息:
“……已经过了黑水河,最多三天就能到王庭!带队的是个郡王,姓贺兰,很年轻,但阵仗很大,带了三百护卫,还有十几车礼物……”
咄苾看见唐从心,抬手止住了骑士的话。
他盯着唐从心,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复杂,有玩味,有警惕,也有一丝……期待。
“可汗,”他说,“有个消息,你听了应该会高兴。”
唐从心看着他,没说话。
咄苾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南方边境传来消息,大周朝廷派出了使者团,正朝王庭而来。”
他盯着唐从心的眼睛,缓缓吐出后半句:
“说是……来恭贺新可汗即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