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一直没断。

　　林凡站在人群后头，没有往前挤。

　　石阶上那件灰道袍还在。

　　人已经没了。

　　左若童还是走了。

　　林凡昨天硬闯那一下，确实把原来的结局改开了口子。

　　无根生没和左若童握上那只手，三一门也没在那一刻散掉。

　　可也只多了一晚。

　　到了今天，左若童还是坐化了。

　　林凡看着那件道袍，站了很久。

　　他能拦一场握手，拦不住左若童把那条路走到头。

　　昨天那一战之后，左若童已经看明白了。

　　逆生三重走不到他要去的地方。

　　这件事一旦摆到眼前，就不是外人能劝回来的。

　　林凡心里清楚。

　　左若童的死，不是因为那一战里伤了哪里，也不是因为无根生最后那一下。

　　是路到了头。

　　不过事情终究还是变了。

　　若按原本那条线，左若童当场坐化，什么都来不及留。

　　三一门那口气也会跟着散掉。

　　后面只会越乱越快。

　　现在不同。

　　左若童多撑了一夜。

　　就这一夜，已经够他把很多事安排下去。

　　掌门之位传给了澄真。

　　该留的话，也都留了。

　　最重要的，是那本册子。

　　林凡目光一偏，看向陆瑾那边。

　　陆瑾跪在石阶下，双手捧着油纸包，头一直低着。

　　左若童昨晚写下来的东西。

　　逆生三重的修行感悟。

　　是左若童走完这一生之后，把自己能留下的都尽量留在里头。

　　这东西值多重，林凡很明白。

　　三一门的逆生三重，本来就是口传心授。

　　不立文字，不写成册。

　　每一代掌门对这门功法的看法都不同，留死字，后人就容易顺着旧路走死。

　　左若童以前也是这么走的。

　　但这回，他还是写了。

　　为什么写，林凡也清楚。

　　他一走，三一门里已经没人能稳稳接住第三重。

　　似冲不行。

　　澄真也还差着。

　　真正离那道门最近的，是陆瑾。

　　陆瑾跟了左若童十九年。

　　从头一路走到现在，已经到了二重巅峰。

　　离第三重，只差一步。

　　可最后这一把，左若童没法亲手再推了。

　　所以他把自己能写的都写了下来。

　　留给陆瑾。

　　这本册子对陆瑾，是接路的东西。

　　对林凡，也是。

　　左若童没能亲自带他入门，这件事已经没法改了。

　　但只要册子在，陆瑾也在，这条路就还没断。

　　林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没把左若童留下。

　　但至少把那一夜争出来了。

　　前院里的哭声慢慢弱了下去。

　　澄真还跪在前头，背一直绷着。

　　似冲站在旁边，眼睛发红，拳头时松时紧。

　　左若童临走前的话还压在那儿。

　　不准寻仇。

　　也不准把账算到别人头上。

　　所以似冲再憋，也只能忍着。

　　陆瑾一直没动。

　　他捧着那本册子，像是怕一松手，最后这点东西也没了。

　　林凡没有靠过去。

　　这种时候，轮不到他上前。

　　他只是站着，看着。

　　过了很久，澄真终于慢慢站起来。

　　他抹了把脸，转过身，看向院里的弟子。

　　开口时，嗓子还是哑的。

　　“师父道袍，今天入殓，明天下葬，照门里规矩办。”

　　这句话落下，院里那些人总算有了个能照着走的方向。

　　澄真又说。

　　“都别愣着，各干各的。”

　　一开始还是没人动。

　　大伙都像没缓过来。

　　澄真提了声。

　　“听见没有！”

　　这一声发出来，带着哭腔，也带着硬撑出来的劲。

　　旁边那些弟子这才一个个起身。

　　有人去搬木板，有人去找白布。

　　也有人进正殿清地方。

　　澄真一件一件往下安排，起初还有点发紧，后头慢慢稳住了。

　　似冲站在一边，一直没插手。

　　只是看着。

　　林凡也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是三一门正经弟子。

　　昨天才刚进门。

　　虽然左若童临走前开了口，让陆瑾教他逆生三重，可这话落到门里头，还得有个消化的时候。

　　现在他往前凑，不合适。

　　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少开口，少碍事。

　　所以前院忙起来之后，林凡还是待在后面。

　　道袍被人小心收起。

　　棺木也开始赶制。

　　来回脚步声起了又落，哭声夹在里头，闷闷的压着。

　　林凡一直看着，没移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陆瑾才从前头走出来，朝他这边过来。

　　陆瑾眼睛还是红的，嗓子也哑。

　　手上的油纸包已经不见了，多半先收起来了。

　　他走到林凡面前，只说了一句。

　　“跟我来。”

　　林凡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院。

　　顺着石板路往后头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住处那边，陆瑾推开一间屋门，先走了进去。

　　林凡跟进去，把门带上。

　　屋里陈设不多。

　　一桌一椅一张床。

　　陆瑾走到桌边坐下，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叫林凡。”

　　“对。”

　　“哪来的。”

　　“南边。”

　　林凡还是昨天那套说法。

　　“老家乱，逃出来的。”

　　陆瑾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再追着问。

　　只把话拐到了另一处。

　　“师父说，你身上没炁。”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陆瑾眉头拧了拧。

　　这个事，昨天他就记住了。

　　一个一点炁都没有的人，跑上三一门学逆生三重，本身就像件说不顺的事。

　　“那你怎么学。”

　　林凡也没绕。

　　“不知道。”

　　这句是真话。

　　“但掌门让你教，我就学。”

　　他说的是掌门。

　　不是左掌门，也不是左若童。

　　陆瑾听到这两个字，手指轻轻缩了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陆瑾才接着开口。

　　“你昨天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林凡没接。

　　陆瑾继续说。

　　“三重不够就四重，四重不够就五重，自有后来人。”

　　“你真这么想？”

　　林凡点头。

　　“真这么想。”

　　陆瑾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迟疑。

　　林凡站在那儿，由着他看。

　　过了一阵，陆瑾才开口。

　　“师父临走前，最后一句，是让我教你。”

　　“我跟了他十九年。”

　　“从什么都不懂，到现在，差一步到三重。”

　　说到这儿，陆瑾停了一下。

　　“以前总觉着，来得及。”

　　“师父在，总会推我一把。”

　　“现在没了。”

　　这句话很轻，可落下来很沉。

　　林凡还是没接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多。

　　陆瑾缓了片刻，继续往下说。

　　“你是外人。”

　　“进山才一天。”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师父为什么会把你塞进来。”

　　这不是发难。

　　只是实话。

　　林凡也给不了别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

　　他只回了这一句。

　　陆瑾看着他，半晌后吐出一口气。

　　“我修了十九年逆生三重。”

　　“二重巅峰，差一步。”

　　“可师父最后还是说，逆生三重通不了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

　　“那我这十九年，修的算什么。”

　　这个问题一落下，屋里又静了。

　　林凡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通不了天，不等于白修。”

　　陆瑾抬起眼。

　　林凡继续道。

　　“逆生三重能护身，能养体，能把人推到更高的地方，这些都是真的。”

　　“走不到头，不代表前面的路是假的。”

　　“掌门昨晚把册子留下，也不是让你守着这条路发呆。”

　　陆瑾没出声。

　　林凡把话往下落。

　　“是让你接着走。”

　　“你差一步到三重，那就先把这一步走完。”

　　“走完以后，再看后面。”

　　陆瑾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林凡没继续铺太多。

　　话到这儿，已经够了。

　　左若童留下册子，不是留个念想。

　　是留路。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外头偶尔还能听见人来回走动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陆瑾站起身。

　　“师父让我教你。”

　　“那我教。”

　　林凡心口微微一松。

　　陆瑾却没把话说满。

　　“但先说清楚。”

　　“我能做的，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林凡点了点头。

　　陆瑾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问了一句。

　　“你多大。”

　　“十八。”

　　陆瑾微微一顿。

　　他刚进三一门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不过这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我三十一。”

　　“以后叫我陆师兄。”

　　林凡应声。

　　“好，陆师兄。”

　　陆瑾这才把门拉开。

　　“今天不行，师父丧事还没办完。”

　　“明天开始。”

　　“行。”

　　陆瑾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慢慢远下去。

　　屋里只剩林凡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才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一道缝。

　　外头的天色有些沉。

　　正殿那边已经挂起白布，来回的人影没停过。

　　林凡看了片刻，又把视线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