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凡便起了身。

　　右臂那股麻劲退了不少，肩膀还在发沉。

　　昨天无根生那一下，不轻。

　　他抹了把脸，换上那身粗布衣裳，推门出去。

　　院里已经有人起来了。

　　几个三一门弟子在不远处站着，看见他出来，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谈不上善恶，更多的是打量。

　　林凡没理会，顺着昨天记下的路，往正殿那边走。

　　走到一半，他就觉出不对了。

　　前院里站满了人。

　　几十个弟子都在，没人开口，连平日里那点零碎动静都没了。

　　院里压得很。

　　林凡脚步慢了半拍，还是走了过去。

　　陆瑾站在前头，看见他来了，抬手朝后招了一下，示意他站到队尾。

　　林凡过去站定，低声问了一句。

　　“怎么了。”

　　陆瑾没有回。

　　他只是站着，嘴抿得很紧。

　　林凡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前看。

　　最前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些，穿着道袍，神色绷得厉害。

　　林凡认得出，这多半就是左若童的师弟，似冲。

　　旁边那人年纪更轻，站得最靠前，应该就是大弟子澄真。

　　左若童还没出来。

　　林凡没再出声，和其他人一样站着等。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院里始终没人说话。

　　这种静，不像平日里的守规矩，更像在等一个谁都不想等的结果。

　　没过多久，正殿门开了。

　　木门一响，前院里所有人都跟着绷了一下。

　　左若童从里面走出来。

　　林凡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往下一沉。

　　人还是那个人。

　　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站在石阶上的左若童，面色清正，身子挺得住，压得住整座院子。

　　今天出来的，是个老人。

　　脸上的皮松了，皱纹全出来了，腰背也没昨天那样直。

　　他没有再维持逆生三重。

　　昨天被逆生压下去的岁月，一夜之间，全落回到了身上。

　　林凡站在后头，没开口。

　　前院却已经乱了。

　　“掌门！”

　　“师父！”

　　惊呼声一下起来了。

　　似冲身子一晃，往前迈了半步。

　　澄真和陆瑾眼眶都红了。

　　左若童走到石阶上站定，没有看谁，只把目光从院里慢慢的扫过去。

　　那眼神不再锐利。

　　很平，也很静。

　　像是该看透的，都看透了。

　　“都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不重，带着老意。

　　院里一下更静。

　　左若童停了停，才继续说。

　　“今天叫你们来，有几件事。”

　　他先看向澄真。

　　“从今天起，三一门掌门之位，传给澄真。”

　　澄真猛的抬头，脸都白了。

　　“师父……”

　　左若童打断他。

　　“跪下，接令。”

　　这句一出，澄真直接跪了下去。

　　额头都快磕到地上了。

　　“弟子澄真，领命。”

　　声音已经哑了。

　　左若童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又落回院里众人身上。

　　“第二件事。”

　　“昨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全性无根生，来我三一门论道。”

　　他顿了一下。

　　“我败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前院里像是被人生生压了一锤。

　　有弟子当场就哭出了声。

　　左若童没有停。

　　“逆生三重，被神明灵破了。”

　　“但这事，跟无根生没关系。”

　　“我今天坐化，也不是他害的。”

　　院里那些弟子一个个抬着头，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悲愤。

　　左若童看着他们，把话说的更清楚。

　　“是我自己，看明白了。”

　　“这条路，到头了。”

　　这句落下去，哭声更沉。

　　左若童却还是平平稳稳的往下讲。

　　“所以我走之后，谁都不准去找无根生寻仇。”

　　“也不准把这笔账，算到旁人头上。”

　　“这是我的事。”

　　这话说的不高，可没人敢当没听见。

　　似冲终于忍不住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发颤。

　　“师兄！”

　　“您修了一辈子的逆生三重，怎么能说它走到头了！”

　　“无根生不过就是功法邪门，他能破，不代表三一门的路就是错的！”

　　左若童看向他。

　　没怒，也没斥，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似冲，你修到二重，还没看清么。”

　　似冲嘴唇一动，却没接上。

　　左若童慢慢的开口。

　　“逆生，逆生。”

　　“我们这些年，一直在逆着走。”

　　“说是修行，倒不如说，是死死顶着。”

　　“不敢松，不敢退，不敢停。”

　　“这不是道。”

　　“这是困。”

　　院里安静的厉害。

　　左若童最后那句，压得更沉。

　　“三一之道，已尽。”

　　五个字，不长。

　　可一落下来，前院里那些人像是一下都空了。

　　林凡站在最后面，没动。

　　他知道左若童会说这些。

　　可真听到这句从他嘴里出来，还是沉的很。

　　对三一门这些弟子来说，这比掌门坐化还要重。

　　门派能立住，是靠逆生三重。

　　现在掌门亲口说，这条路尽了。

　　那不只是人没了。

　　是整座门都被掀了一半。

　　陆瑾已经跪下去了，声音发哑。

　　“师父……”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左若童看着他，目光比看别人更缓了些。

　　“逆生三重走不通，是我走到今天看出来的。”

　　“但走不通，不等于从此没人再走。”

　　他说着，目光忽然越过前面这些人，落到了后面。

　　落到了林凡身上。

　　林凡背上微微一紧。

　　院里众人也都跟着回头。

　　一道道视线，全落到了他身上。

　　林凡站在那里，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裳，和整个三一门都不太搭。

　　左若童看着他，眼里却多了点东西。

　　“但是。”

　　他的声音重新响起。

　　“昨天，有人和我说过一句话。”

　　“自有后来人。”

　　林凡没有出声，只抬头看着石阶上的左若童。

　　左若童继续往下说。

　　“我看不见后面的路了。”

　　“不代表这条路，从此就断死了。”

　　“三重不够，就去找四重。”

　　“四重不够，就接着往后找。”

　　“我走到这里，算是尽了。”

　　“你们还没尽。”

　　院里哭声渐渐小了些。

　　不少人都抬着头，看着他。

　　左若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希望你们，能把后面的路继续往前推。”

　　“给三一门，重新找一条路出来。”

　　说完这句，他停了一会儿。

　　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小册子。

　　“陆瑾。”

　　陆瑾膝行两步，到了石阶下。

　　“弟子在。”

　　左若童把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我昨晚整理的东西。”

　　“逆生三重，我这一生怎么走，怎么想，能写的都写进去了。”

　　“你拿着。”

　　陆瑾双手接过，手抖得厉害。

　　册子不厚。

　　可他捧着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颤。

　　“师父……”

　　左若童没有让他说下去，只继续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你听好。”

　　陆瑾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左若童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你教林凡，逆生三重。”

　　这句话一出来，前院里所有人都愣了。

　　陆瑾愣住了。

　　似冲也愣住了。

　　澄真更是猛的抬起了头。

　　甚至连林凡自己，都顿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左若童会亲自带他入门。

　　至少会先教一步。

　　可现在，这件事被直接交到了陆瑾手里。

　　陆瑾嗓子都哑了。

　　“师父，为什么？”

　　“他才来一天，他……”

　　左若童打断他。

　　“他不是外人。”

　　院里安静的落针都能听见。

　　左若童看着林凡，声音很轻，却压住了全场。

　　“从他昨天闯进屏障那一刻起，他就是三一门的人。”

　　林凡站在队尾，没接话。

　　左若童继续说。

　　“我们这一辈的路，走到这儿，算是走完了。”

　　“后面的路，不该再由我们这些人攥死。”

　　“让后面的人自己去闯吧。”

　　“我看不见那条路了。”

　　他说到这里，轻轻的顿了一下。

　　目光还落在林凡身上。

　　“也许他能看见。”

　　这句话落下，前院里再没人出声。

　　左若童脸上的神情，也慢慢的松开了。

　　然后他就在石阶上盘腿坐下。

　　双手结印，闭上眼。

　　院里一下静到极处。

　　林凡站在最后面，眼睛一直没移开。

　　过了没多久，左若童的身体，从脚下开始，一点点的散开了。

　　不是倒下，也不是崩裂。

　　就这么坐着，慢慢的化开。

　　一点一点，消散在日光里。

　　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色。

　　只是一点点没了。

　　林凡看着这一幕，指节慢慢的收紧。

　　昨天他闯进去，踹开无根生，拦下那只手。

　　终究还是只拦了一夜。

　　转瞬之间，石阶上只剩下一件空着的灰道袍。

　　人已经不在了。

　　前院先是片刻的死寂。

　　然后，哭声一下炸开。

　　“师父！”

　　“掌门！”

　　那声音一层压一层，整座山门都在响。

　　陆瑾捧着册子，整个人伏了下去。

　　澄真跪在地上，肩膀直抖。

　　似冲站在前面，眼眶通红，嘴唇都在发颤，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凡站在人群最后，没有往前走。

　　他只是看着石阶上那件灰道袍，站着没动。

　　左若童还是走了。

　　可到底，还是留下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