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海宝市开市那日，东海主岛热闹非凡。

　　海途漫长，李浔从小弦岛到达此处，花了将近四个时辰。

　　等他远远望见主岛轮廓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明晃晃的阳光把整座大岛照得金碧辉煌。

　　东海主岛是千岛盟辖下最大的岛屿之一，光是码头就绵延十余里。

　　平日里那些在浅滩盟难得一见的家族飞舟，在这里像赶集似的排在栈桥两侧，一艘挨着一艘，气势非比寻常。

　　李浔登岛后放眼望去，码头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有家族长老，有岛上执事，有权贵子弟，有赶海渔人……

　　其中最多的，就是跟他一样衣着朴素的外海散修。

　　除了岛上顾客，码头之上便是各路商队。

　　只见穿着各色商会袍服的伙计扛着木箱在人群中穿梭，管事指挥、讨价还价、同行寒暄……各种声音混成一片，场面好不热闹！

　　李浔顺着人流穿过码头的石牌坊，眼前的光景之中，铺天盖地的摊位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帆布棚顶五颜六色，旗幡招展如林，每一面旗上都绣着各家商会的名号。

　　揽客介绍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高的低的粗的细的混成一片，像是一锅沸腾的人声海潮。

　　李浔鼻尖微动，轻嗅之下空气中还有一种混杂复合的味道。

　　灵草的清苦、丹药的焦香、海产的腥咸……

　　种种气味揉在一处，搅出了一个粗粝而滚烫的买卖市场。

　　李浔在外场不急不慢地逛了小半个时辰，心里渐渐有了数。

　　巡海宝市的外场确实比内岛坊市货色齐全，光是灵草摊上摆的品种就多了三四成，价格也确实有折扣，但真正的好东西却是很少见着。

　　外场的东西，说到底还是给散修和低阶修士准备的。

　　真正的好货都在内场，这一点周德茂没有诓他。

　　“算了，反正宝市内场还有三天才开启，正好在周围转转看看情况。”

　　李浔想着，便要去灵材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炼器辅料。

　　也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摊位前围了一圈人，里面还隐隐传来不小的争吵。

　　“这枚冰魄玉髓明明是假的！我验过三遍了，通体浑浊，灵气驳杂，分明是用寒玉粉压制成形又用冰蚕丝抛光做旧的假货，你们竟敢当真品卖！”

　　说话的是个少女，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

　　李浔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去。

　　只见那摊位之前站着三个女子。

　　为首的那个年纪很轻，面容生得极好。

　　整个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身量纤长，穿一身月白色的束袖轻装，腰间系一条银丝束带，脚下蹬着一双薄底快靴。

　　虽通身都是凡俗织品，也没有多余的坠饰，但就是这样，却都掩不住其周身不俗的气场。

　　至于她的身后，则跟着两个年岁稍长的女修，都穿着深青色的劲装，腰间各悬一柄窄刃长剑。

　　李浔的神识不动声色地扫过去，心里微微一惊。

　　这两个女修身上散发出的灵压沉稳厚重，赫然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两个筑基期护卫跟在一个练气后期的少女身边，这排场，在千岛盟的世家小姐里也不多见。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修，尖嘴猴腮，穿着一件商贩常穿的青色长袍。

　　此刻他满脸通红，拍着柜台上的玉髓盒子大声嚷嚷。

　　“这位姑娘，话可不能乱说！我这玉髓是从北海灵矿直接进的货，有矿场的出货单为证，你一张嘴就说它是假的，这不是砸我招牌吗？大家评评理，在这宝市摆摊不是头一年了，什么时候卖过假货？”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有人附和。

　　“是啊，都是混在坊市的老人儿了，出门经商最看重信誉！姑娘你不能仗着你们人多，就欺负到我一个小商贩身上！”

　　那少女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玉髓的通透度、灵气浓度、断面纹理……这三样我全都验过了，没有一样达标。你若不信，你拿回去鉴定便是！”

　　摊主一听这话脸色悄然变了变，但只是一瞬，又恢复到之前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坊市之事向来讲究买定离手，离柜之后概不负责，这期间你有没有动手脚，我一个老实商人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姑娘你要是执意坏我招牌，我们就把坊市执事请过来，让他们来给我们评评道理！”

　　人群一听这话，马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咋呼地掺和进来。

　　“对！找执事把这事了断一下！”

　　“我看在理，他俩肯定有一个人在说瞎话，执事一来，准能把事情搞个清楚！”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的氛围顿时变得激烈起来。

　　“小姐，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少女身后左侧的女修面色一沉，按捺不住，手已经摸到了剑柄之上。

　　“等等，惹来执事事情便更麻烦了。”

　　少女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微微摇摇头，轻轻按住了女修的手腕。

　　“小姐，可是……”

　　“别说了。”

　　女修见少女冷言一声，忽觉自己失态。

　　她将手从剑柄上移开，低头退后半步，恭敬说了声“是，小姐”。

　　少女没过多斥责，她只是微微转身，神色如常地看着那摊主。

　　“玉髓是真是假我心里有数，今日之事，便当是我看走了眼。只不过我不是看错了玉髓，是看错了你这人。货既离柜，后果自负，这玉髓便留给你自己罢。”

　　说罢，少女便转身离柜，带着护卫消失在人群。

　　“这……”

　　摊主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轻易让步。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一边擦汗一边将玉髓盒子收起，并同众人解释道。

　　“误会，都是误会嘛，做生意的和气最重要，姑娘慢走，欢迎下回再来——”

　　争执过后，人群便慢慢散去。

　　李浔站在原地，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那摊主本就是“狸猫换太子”的惯犯。

　　玉髓盒子摆在柜台上的是真品，但拿给客人验货的时候换了假货，等客人验出问题，再以“离柜不退”为由搪塞过去。

　　这种手法在内岛坊市也有，只是没这么明目张胆。

　　而刚才围观的人里，至少有两三个是摊主的托，那一唱一和的，明显是在带节奏。

　　而且这些人明目张胆地要求执事断案，怕是附近执事也被收买，猫腻不浅。

　　李浔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想着巡海宝市虽是官方主办，却还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自己来这挑货，还真是应该小心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