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想在洛阳混,先得让人知道你行
在永和坊的院子安顿下来后,苏墨的生活暂时规律起来。
每日天不亮,典韦便会雷打不动地在院子里练戟,风声呼呼,常把早起扫地的老仆苏忠吓得一哆嗦。苏墨则要么在书房翻阅从洛阳书肆买来的地理志、风物志,要么带着典韦在洛阳各坊之间转悠,熟悉道路,观察市井。
卞雪很快进入了角色。她话不多,但手脚利落,将两进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采买、做饭、浆洗、记账,从未出过差错。苏墨试过让她管理日常用度的账目,她做得清晰明白,连典韦每顿吃了多少米、多少肉都记得分毫不差。典韦对此颇有微词,认为限制了他发挥,但被苏墨瞥了一眼后,立刻闷头啃饼,不再吭声。
但苏墨心里清楚,光有住的地方还不够。
洛阳是什么地方?大汉三十州的中枢,权贵遍地走,世家多如狗。一个从青州来的无名小子,手里有点钱,身边带了个壮汉护卫,在平昌县算一号人物,放到洛阳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想在洛阳站稳脚跟,光有钱不行,得有名。
有了名,才会有人来结交你。有了人脉,才会有机会。有了机会,才能往上爬。
苏墨坐在新搬进的书房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把这套逻辑过了好几遍,现在手上有三张牌——典韦是一张,武力一百零四的顶级猛将,但只能当底牌用,不能天天拿出来显摆。苏忠是一张,老管家办事稳当,但就是个普通人。卞雪是一张,但她的价值不在外面,在内宅。
自己的能力是第四张牌。但问题是,他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口。
“得先让洛阳城知道有我这么个人。”苏墨自言自语了一句,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不能太高调,太高调容易惹麻烦。也不能太低,太低没人当回事。”
“主公,你在嘀咕啥?”典韦蹲在院子里啃一块胡饼,抬头看见苏墨站在窗前发呆,便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在想怎么让洛阳城认识咱们。”
“那还不简单!”典韦一拍大腿站起来,随手挥了一下胳膊,“找个人多的地方,我一戟劈碎块大石头,主公再上去说两句,准有人围过来看!”
苏墨看着典韦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我要的是名声,不是街头卖艺的名声。”
典韦挠了挠络腮胡子,显然没搞懂“名声”和“街头卖艺的名声”之间有什么区别。
卞雪端着茶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听见两人对话,抿着嘴笑了笑,把茶盘放在书桌上,给苏墨倒了杯茶。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淡青色布裙,头上还扎着白绳,但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公子,您要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您,总得有个由头。奴婢不懂外头的事,但听家父说过,洛阳城里的文会、诗会、辩经会很多,有些是公开的,谁都能去听。公子学问好,若是去那种地方,说不定能认识些人。”
苏墨接过茶杯,看了卞雪一眼。这姑娘心思倒是细。
“文会。”苏墨沉吟了一声。
确实是个路子。洛阳城里的文会分好几种,最高档的是世家名士主持的雅集,需要有人引荐才能进。中档的是太学生和各地游学士子自发组织的辩经会,在茶馆酒楼公开举办,谁都能参与。最低档的是街头说书摊子,那纯粹是给老百姓听的。
他现在进不去最高档的,但中档的应该能试试。
“忠伯,”苏墨叫了一声,苏忠立马从前院跑了过来,“你去打听打听,洛阳城里最近有没有公开的文会或者辩经会,不拘大小,有消息回来告诉我。”
“是,少爷。”苏忠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门。
苏忠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第二天下午,他就把打听到的消息带了回来。
“少爷,老奴问了一圈,洛阳城里的公开文会还真不少。西城白马寺旁边的茶馆,每逢初七、十七、二十七都有辩经会,去的多是太学生和外地来的游学士子。东市的望春楼,每月十五有诗会,是几位致仕的老大人主持的,门槛比茶馆高些,但只要有拿得出手的诗文,也能进去。还有——”
“不用还有了。”苏墨打断他,“今天初几?”
“今天……好像是六月二十六。”
“那就是明天。”苏墨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明天去白马寺茶馆。”
第二天一早,苏墨换了身素净的青色文士袍,头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他没带典韦——典韦那体型往茶馆里一坐,别人光顾着看他了,谁还听你说话。他只带了苏忠,让典韦留在别院里守着,顺便帮卞雪把后院那堆杂物归置归置。
典韦对这个安排颇为不满,蹲在门槛上嘟囔:“主公,那茶馆里都是动嘴皮子的,万一有人对你不客气……”
“那你就更得留在这儿了。”苏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咱们刚搬进来,万一有人来寻衅,卞雪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在,我安心。”
典韦一听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板,正色道:“主公放心,有我在,谁也进不了这门!”
白马寺在洛阳西城,是座老寺庙,香火不算旺,但清幽雅致。寺庙旁边有家叫“清音”的茶馆,开了少说也有十几年了,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杜,据说是太学退下来的老儒生,开了这家茶馆专门给读书人聚会用。
苏墨到的时候,茶馆里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看穿着打扮,有太学生、游学士子、外地来的文士,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底层小吏。三三两两围坐着,高谈阔论,茶香混着墨香,气氛倒是不错。
苏墨找了个角落坐下,让伙计上了一壶普通的清茶,然后安安静静地听着。
辩经会还没正式开始,但已经有人在讨论了。话题从《春秋》的微言大义一路扯到各州的风土人情,说话的人水平参差不齐,有引经据典的,有胡说八道的,还有两个太学生因为一句话的理解不同争得面红耳赤。
苏墨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这茶馆里水平最高的,大概也就是几个太学生了,智谋属性能有个六十出头就不错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人注意到他但又不太刻意的契机。
契机来得比他想得快。
一个二十来岁的太学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日辩经的主题是“边郡疲敝,当如何治理”。他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说应该减税,有人说应该移民实边,有人说应该加强军屯。说来说去都是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苏墨一边喝茶一边听,一言不发。
直到一个尖脸猴腮的文士站起来,用一副“我最懂”的语气说:“边郡疲敝,根在朝廷用人不当。若以洛阳世家子弟出镇边郡,带资赴任,自然能治理好。”
这话一出,还真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苏墨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洛阳世家子弟出镇边郡?带资赴任?这是嫌边郡百姓死得不够快?
苏墨放下茶杯,不急不缓地开口了:“这位兄台的提议,恕在下不敢苟同。”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角落里这个面生的少年。
尖脸文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年纪轻轻,衣着也寻常,脸上便多了几分轻慢:“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敢问从哪里来?”
“青州北海国。”苏墨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话锋一点不客气,“兄台方才说以洛阳世家子弟出镇边郡,在下以为此议有三不可。”
“三不可?”尖脸文士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苏墨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可,水土不服。边郡苦寒,风沙扑面,与洛阳气候迥异。世家子弟自幼锦衣玉食,骤然赴边,能不能适应且两说,若是病倒了,谁来治理边郡?”
有人轻轻点头。
苏墨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不可,文武不兼。治理边郡不只是收税判案,更要能带兵、能巡边、能在战场上稳住阵脚。请问洛阳世家子弟中,有几人能骑射?有几人能带兵?有几人上过战场?”
茶馆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太学生们虽然年轻,但大部分人确实没骑过马没摸过弓,这个现实他们反驳不了。
苏墨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不可,劳民伤财。世家子弟带资赴任,钱从哪里来?从世家自己的腰包里掏?不可能。最终还是要加税、摊派、层层盘剥,最后苦的还是边郡百姓。边郡百姓本来就穷,再加一层负担,不出乱子才怪。”
苏墨放下手,看着尖脸文士,微微一笑:“综上三点,兄台之议不可行。”
茶馆里安静了两三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太学生们交头接耳,几个原本同意尖脸文士的人也皱着眉头不说话了。
尖脸文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又找不到切入点——苏墨说的三点每一点都踩在要害上,而且条理清晰,用词简练,没有拽文,让人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对付憋了半天,挤出四个字:“信口雌黄!”
苏墨也不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既然兄台认为在下信口雌黄,那在下倒想请教兄台一个问题——兄台可曾去过边郡?”
尖脸文士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茶馆里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答案写脸上。没去过。
苏墨没有再追问,只是拱了拱手,重新坐下,继续喝茶,自己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场辩经会结束之后,苏墨在白马寺茶馆又连续去了几天。每次去,他都不主动挑起话题,只是在关键处插一两句话,每次说的话都直指要害。有时候是边郡治理,有时候是税赋利弊,有时候是兵法战术。
茶馆里慢慢有了关于他的讨论。
“青州来的那个姓苏的少年,年纪不大,见识倒是不浅。”
“苏墨?就是上次把何胖子怼得说不出话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上次辩兵法,他说步兵对骑兵不能光靠结阵硬扛,要用地形和火攻辅助。我在旁边听了都觉得有理。”
苏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些太学生和底层文士虽然官职不高,但来自各州各地,嘴碎,消息灵通。他们在洛阳城内外走动,会把“青州苏墨”这个名字带到各个角落。用不了多久,洛阳城里稍微关注文坛的人都会知道有这么个人。
光靠文会还不够。
苏墨很清楚,在洛阳这种地方,光会耍嘴皮子是站不稳的。文人圈子里有名声,最多只能让你混个脸熟。真正能让各方势力正眼看你的,是你的拳头。
他没有急着亮拳头,但准备一直在做。
搬到别院之后,苏墨在院子里单独辟了一块空地,每天依旧卯时起床练武。典韦一开始只是蹲在旁边看,看了几天之后,开始手痒了。
“主公,你这戟法有底子,但不够狠。”典韦把啃完的骨头随手一扔,站起来,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根木杆,“来来来,我跟你过两招。”
那天下午,苏墨被典韦用木杆抽趴下了六次。
第七次,他挡住了三招。
“好!”典韦咧嘴一笑,“主公这悟性,练武的人里头我见过的排前三。”
苏墨揉着肩膀上的淤青,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另外两个是谁?”
“一个是天上的,一个是还没出生的。”
苏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典韦嘿嘿一笑:“就是说,主公你已经排第一了。”
苏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骚话逗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揉着肩膀笑骂:“恶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主公学的。”典韦理直气壮。
“......”
这种日子过了大半个月,苏墨虽然在文会上混了个脸熟,但还缺一个真正能让他接触到洛阳上层的人脉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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